56、黄雀18 我本来想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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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青崖不知去了哪里，到了深夜才回到司理塔。
他推门进来时，鞋子上沾染了一点陌城特有的那种灰白的尘土，凌乱的发丝贴在额角，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这时，苏律回已经醒来了，但他没有看苏律回，径直走向窗边，背对着他站定。
“跟我说说你这一天都发现了些什么？”季青崖好整以暇地问道。
“...我解析了J代码。”苏律回说。
季青崖的身形微微一顿，随后他说：“猜到了，你比我想象中狠心。”
苏律回从椅子前缓步走到季青崖身边，他说：“这不正是你所期盼的吗？如今真相我帮你找到了，你敢听吗？”
季青崖侧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苏律回脸上，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像是一个失眠太久的人，终于被人当面戳穿了“我其实没睡”这件事。
“我查过溯源。”他说，“那个时间段里能接触到根目录的，就那么几个。随便盘问一番就能锁定嫌疑人——是你父亲哦，不过我知道，背后是谁指使他的。”
“...你从来没有想过删掉它？你就不担心...”
“我为什么要删？”季青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它不干扰任何功能，不影响任何表达。它只是一段……寄生在根目录里的旧痕。我犯不着为了这点东西动整个架构。”
“自欺欺人的话你说了十几年了。”苏律回将操作台上的数据投影一把推到他面前，“那段代码里藏着的是一组情感波形——完整的、持续的情感波形。你这些年观测到的所有‘异常心跳’，所有你以为复制人正在产生的自主情感，全部都是这段波形在持续共振的结果。”
季青崖的瞳孔缩了一下。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变化。但苏律回捕捉到了。
“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创造了‘生命’。”苏律回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以为你等了二十三年，终于等到复制人产生了自己的心跳。可那不是心跳。那是义父在死前留下的最后一段回响，被你一遍一遍地放大、观测、当成‘成果’。”
“你这一辈子最骄傲的发现，是一个死人留下的鬼魂。”
季青崖没有动。他站在那扇窗和操作台之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半张脸沉在阴影里。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那又怎样，我不在乎。”
“曾经，我是有那么一段时间痴迷于让复制人无限趋于拟人，可我很快就发现，与其等待他们生长，自由发挥，不如从一开始就修剪枝条，让他们按照我想要的方式生长，长成我最满意的样子。”
“不是的。”苏律回笃定地说，“哪怕是现在推行的意识净化，你都没有告诉他们J代码的存在，你明明知道的，J代码就是复制人的心脏，你若想控制他们，诛心岂不是更简单？”
季青崖不想再听下去了，大喊道：“你以为我不想吗！”
“可那是他留在世上，为数不多能陪着我的东西了...这也曾是他的梦想啊...这是我们一起的构想啊...”季青崖情绪有些崩溃，微红的眼眶里滴下一滴泪。
苏律回沉默了一会，说道：“义父在战前寄了份血样给你，湘夫人也来了一趟陌城，我在043的记忆中看到，当年外邦利用次声波武器攻击了复制人技术漏洞，这个漏洞，是你透露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往下砸：“你这些年泯灭的所有良知、你做的每一件丧心病狂的事、你毁掉的所有人——全都是因为你错把一封旧信，当成了新的生命在呼喊。你这半辈子，对得起谁！”
“我没有！”
季青崖猛地上前一步。他的速度太快，苏律回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跨过那两米距离的。下一秒，季青崖的手已经攥住了苏律回实验服的领口，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你闭嘴。”
“你让我闭嘴？”苏律回没有挣扎，他直直地看着季青崖的眼睛，“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帮你找寻真相吗？现在我把真相摊开给你看，你却让我闭嘴？季青崖，你种了二十三年的树，今天别人告诉你树根底下埋的不是种子是棺材，你就想把发现真相的人掐死？你居然是如此弱懦卑鄙之人吗？义父他真是看错你了！”
季青崖的嘴唇翕动着，他想反驳，可是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了。他攥着苏律回领口的手在发抖，幅度很小，但苏律回感觉到了，那种震颤不像是愤怒，更像是某种维系了太久的平衡被骤然抽断之后的生理性失控。
突然，季青崖后退了一步，仿佛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不得不退的、失控的踉跄。他的后背撞上操作台的边缘，金属发出一声闷响。
他慢慢蜷起身子蹲下，抱头痛哭。
“我原本不想这样的......”季青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生铁，“我只是想证明我的对的...我只是想做出点成绩来...”
“这不是你吧次声波弱点告诉外邦的理由！宣城十七万人啊！那是义父拼死也要守卫的城池，你也从小在宣城生活，你怎么可以...”
“我...”季青崖低下头，缓了一会道：“是啊，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他的手掌撑在操作台边缘，努力支撑自己站起来，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得像要从皮肤底下挣出来。他的呼吸变得很慢，慢到像在刻意压制某种几乎要破体而出的东西。
苏律回站在他面前，没有退让。
“当初，周天袭抢占了我的成果，后面被捕了，联邦对研究的审批严上加严，另外周天袭带走了很多人员和资方，那个时候，我可谓山穷水尽。这个时候四大家族找上了我，说能给他资助，代价就是把研究进展分享一份给他们。”
“你不用那个表情看着我，经历过周天袭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放心把成果给别人，可我真的需要那笔钱。于是我把报告删删改改，每个月糊弄过去。”
“糊弄给他们的报告和真实数据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们是不可能从中得到关于复制人任何有用的信息的。”季青崖闭上了眼睛，“但四大家族当初投资，也放了几个自家的人员到司理塔。”
“你是说...万俟子衿？”苏律回有些不敢相信。
季青崖瞥了他一眼：“没有证据，这些年我也在寻找究竟是谁泄落了机密，但我没有证据，你以为我每天在司理塔就是高高在上，自由自在的吗？不是的！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高处不胜寒，你所有的道义在利益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但我能回答你三个问题，一定知无不言。”
苏律回思索了一下，季青崖这些年和四大家族勾结，肯定知道不少内幕，那木昭昭的消息，说不定他也有线索，于是他问道：“木昭昭在哪里？”
“你居然先问她？”季青崖有些意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撑在台面上的手指上，很久没有聚焦。
“百末城。”他终于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的，“万俟麟在百末城有地下基地。他把木昭昭关在那里，用她来制衡木家。”
“你早就知道？”
“当然。”季青崖抬起眼，“我知道万俟麟在做什么，知道他在跟外邦交易，知道他在用周天袭的旧数据造新东西。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你觉得那些都不重要。”苏律回说，“只要你的复制人还在心跳，别的都可以往后放。哪怕宣城之祸再次降临，你也袖手旁观，甚至狼狈为奸？”
季青崖没有否认，他只是摊摊手，一副与我何干的样子。随后，他说：“不好吗？一个疯子，带着所有人一起完蛋，不好吗？”
“...意识进化也是万俟麟要求的？他的计划是什么？”苏律回没有理会季青崖的疯言疯语。
“重启‘清场计划’。”季青崖回答的爽快，“当年他和外邦勾结一次尝到了甜头，重创了赵家和徐家，自然就有第二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的野心会把整个联邦烧成灰烬的。”
“你是复制人网络的最高权限持有者！”苏律回喊道，言外之意是——你必须阻止他，只有季青崖不再与万俟麟为伍，联邦才能有一线生机。
“他这些年一直在给我递橄榄枝，软硬皆施。”季青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刀锋上的反光，一闪就没。
“那你呢？你真的能放过一个毁了宣城，害了义父的幕后凶手？”苏律回走上前去，逼问道。
季青崖直起身，逐渐正色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寒光，他说：“我本来想让他和这个腐烂的世界一起完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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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律回走出司理塔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赵省给他发来消息，说相寻昼伤势不重，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是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知道去哪了。
苏律回站在台阶上，深秋的晚风穿过街道，带着钢铁与燃油的气息。他攥着口袋里那枚小小的芯片，抬头望向东篱城无尽铺展的灯火。
然后他拿出了那颗小石子。
“事成。安。”他按了一下。
三秒后，石子闪烁了一下，传来两个字——
“等你。”
他看着那两个字，夜风拂过他的发梢，吹进他微微弯起的嘴角里。
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呼吸过一样，他在深秋的凉意里，缓缓、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向等在前方的那个人。
“伤没好就乱跑？”苏律回没好气地说。
相寻昼像企鹅走路那样摆了摆手，说：“没事了，那枪偏的厉害，况且我本就体质特殊啊。”
夜色漫上来，东篱城的灯火在身后铺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他们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一起沿着无人的街道往前走，肩与肩之间隔着若有若无的距离，像是两粒被同一阵风吹散的星火，终于又落在了同一片旷野上。
“律回。”相寻昼忽然开口。
“嗯？”
“你饿不饿？”
苏律回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相寻昼的侧脸上画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颗泪痣在阴影的边缘微微一闪。
“你请客？”苏律回说。
相寻昼笑了起来，像是不小心把一口不该笑的空气呛进了肺里。他伸手把苏律回拉近了一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叠在一起，融成一个更暗、更长的轮廓。
“走吧。”他说，“我知道一家还开着的面馆。”
苏律回没有抽回被他握住的手。他只是垂着眼，看着他们交握的指节在路灯的微光里连成一线，然后笑着说：
“吃完你得答应我至少要躺三天！”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黄雀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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