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禁止心跳》浅浅闻言

57、日月 甘夫的旗舰

　　百末城的一处偏僻的私家庄园里，灯火通明，门窗紧闭，住在里面，感受不到昼夜之分。

　　万俟麟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面向窗外，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

　　白瓷杯上工艺雕刻极其精美，可杯口处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磕的，但每次端起来指腹都会恰好按在那个位置，无意识摸索，已经成为了经年累月养成的肌肉记忆。

　　木昭昭被推进来时，他没有回头。

　　木昭昭被两名私兵按坐在对面的金属椅上，手腕扣进锁环，衣摆沾着泥和干涸的血渍。可她的那双眼睛从进门起就死死盯着万俟麟的背影，像某种被逼到角落还坚持抵抗的小型猛禽。

　　万俟麟把茶杯放到旁边的小几上，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这是你第几次试图逃走了？我们相识一场，我本不想闹得这么难堪。”

　　“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在知道你和甘夫见面后，还能当做无事发生！”木昭昭的声音有些哑，但语调很稳。

　　万俟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停留在嘴角的弧度刚刚好，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冷漠，得体得像一把收进鞘里的细刃，他说道：“还是这么有精神，看来这点药效对你来说还是太简单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木昭昭面前，他捋了捋宽松的衣袍，煞有其事地蹲下身来，他说：“你知道吗？曾经有人能扛住S级药量，你觉得你会是第二个吗？”

　　他抬起手，示意一旁的随从将药剂拿过来。

　　“睡吧，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像她一样执迷不悟倔强不堪的人了。”万俟麟将致死量的药剂注入，也不看药剂是否起效，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出了书房。

　　身后传来木昭昭低缓的喘息声。在万俟麟走出房门的那一瞬间，木昭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万俟麟！她在天上诅咒你！你永远不会成功的！”

　　万俟麟原本稳当的脚步骤然一止，银白色衣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像一缕拖曳的残破月光。

　　“那正合我意。”万俟麟答道。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回过头看了眼木昭昭，那双眼里映着木昭昭逐渐失焦的瞳孔，也映着十多年前的那一夜。

　　木昭昭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但药已经起效，声音碎在喉间。她盯着万俟麟的眼睛，那双明亮的、却永远看不透底色的眼睛。

　　木昭昭忽然想起百末城的海滩上，卫幼仪笑着把一朵沾了沙子的鸡蛋花别在她耳后，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啦，有些人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心”。

　　想起很多年前在百末城的沙滩上，卫幼仪把她从海水里拖上来，浑身湿透却笑得放肆：“你要是死了，我不会给你收尸的。”那时候海风很大，阳光很烫，她们都以为自己会活很久。

　　木昭昭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光在收窄，声音在退潮，卫幼仪的身影远去，万俟麟的身形逐渐模糊成一个斜长的影子，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听到万俟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自言自语：“你去找她吧。她在那边这么久了，遇到你这么个志同道合的人，也不算无聊。”

　　万俟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岁月痕迹的手，过了很久，才慢慢收拢了五指，掌心空无一物。

　　他站直身体。他看着木昭昭的头垂向一侧，呼吸彻底停止，那垂死之际不甘的眼神，让他想起当年相虞死前的样子。

　　“诅咒我？你会见证我这个你厌恶至极的人的胜利。湘夫人，等我百年之后去与你相见，你又要怎么躲避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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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省是在木家祖宅地下三十米的石室里找到那个铁盒的。

　　不知是意外还是天意，用玉钥打开木家宝库的门后，不知怎么玉钥就碎了，赵省这才发现那枚玉佩内层嵌着一片极薄的晶片——在特定频率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组坐标和密码。坐标指向石室的一个角落，密码开启的是一扇被建筑图纸抹去的暗室。

　　石室不大，四壁嵌着冷光石，空气中有一股陈年纸张和防蛀药草混合的气味。档案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格都贴着标签，按年份排列，最老的一批可以追溯到新历一百八十年。

　　这不是木家一个家族的暗室，是四大家族掌门人一同想掩盖的秘密。

　　赵省放轻脚步，一层层寻过，档案不多，但每一件都惊心动魄。繁华的文明背后，竟是如此的肮脏卑鄙！

　　赵省将档案一一扫描上传个人端脑，存于本地，未同步到监察局网络。

　　随后，他发现上面写着“宣城清场计划·补充协议”的小册子。

　　册子翻开，里面娟秀的笔迹清晰可辨。协议详细列出了次声波武器漏洞的交付时间、与外邦特使的接头方式、以及“不死军团”战时调度权限的篡改方案。

　　落款处，是万俟麟本人的印章，还有一枚模糊的上弦月印记——属于当年联邦理事会的某位学术专员。

　　赵省认出了那个编号，那是周天袭被除名前使用的旧章。周天袭被除名后，他的印章便存于联邦理事会，没有多少人能接触到。

　　他又抽出一份新历二百零三年的卷宗，里面记录着周天袭如何在南越和西水之间建立地下运输线，将实验器材和“白名单”人员悄然转移，落款处，依旧是万俟麟的印章。

　　......

　　每一笔都精确到日期、地点、经手人，像一份过于详尽的罪己录。

　　赵省一页页翻下去，手指越来越冷。突然，他听到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关掉灯光，侧身贴在暗门旁的墙壁上。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出被放大的节奏，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赵队，是你吗？”

　　来者是苏徊。

　　当初苏徊争着给木昭昭顶罪，赵省先配合他演戏将他关进了牢里，随后悄悄将他放了出来，依靠木昭昭给的木钥，依托木家照顾他。

　　赵省从暗处走出来。苏徊站在甬道入口，手里握着一把行动局□□，神色有些紧张，见赵省从暗处出来，紧绷的双手才渐渐放松下来。

　　“你之前说明天才来，我今天睡不着索性，就到处走走，看见宝库大门居然是打开的，还以为有人比我们先闯进来了。”苏徊放下手枪，解释道。

　　“木昭昭一直不回来，我怕夜长梦多，先来了。”赵省顿了顿，“她要我们找的东西我拿到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

　　“所长她...什么时候回来？”

　　赵省深深看了他一眼，说：“或许......”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眼泪在框里打转。苏徊见他这样，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他哽咽道：“不会的...怎么可能呢...万俟麟怎么会动手的呢？他不能...”

　　“他能！为了他的野心，他什么都可以牺牲。”赵省悲愤道，“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彻底摧毁他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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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破晓时分，联邦十二城所有联网的公共屏幕在同一时间亮起。

　　陌城主街的巨幕、东篱车站的候车屏、南越港口的调度面板、西水跃迁站的指引终端——甚至是司理塔外墙那块号称永不关停的全息展板，都在滚动播放同一组文件。

　　影像、手书、资金流水、通讯记录，每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署名：万俟麟。

　　文件的开头是一段短短的文字，用最朴素的印刷体标注：“联邦理事会成员万俟麟，通过泄露‘不死军团’技术漏洞、引导次声波武器部署方向，主动制造了宣城防线的全线崩溃。十七万军民死亡，系其与外部势力交易之结果。”

　　清晨七点，东篱城中心广场便聚集了数千人。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举标语。人们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屏幕，偶尔有人低头用端脑搜索更多信息，偶尔有老人捂住脸蹲下去。

　　晨光照在那些沉默的后脑勺上，整座广场像一片涨潮前的浅滩，所有声音都被压在胸口以下。

　　相寻昼站在不远处一栋楼的顶层天台。他肩上的伤还没拆线，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余媛蹲在天台边缘摆弄信号转发器，沈风佑靠墙打哈欠。

　　“我们这么做真的有用吗？毕竟宣城对于他们来说是很遥远的历史了，他们最多就是让万俟麟卸掉名义上的职位，想要靠舆情靠民心击垮四大家族，是不是有些痴心妄想了？”沈风佑欠欠地说。

　　“万俟麟那边有动静吗？”相寻昼没有理会他倒油，并给了他一个白眼。

　　余媛调出一组热成像数据：“东篱北区有大规模兵力调动，不是日曜军的编制，应该是万俟麟自己的私兵。数量……比情报预估的多出三到四倍。”

　　“他准备硬来了。”沈风佑说道，“他知道一旦坐实罪名，四大家族估计会将他视为弃子。与其等弹劾，不如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相寻昼没有说话。他看着广场上那些仰着头的人，有一瞬间想起了宣城的城墙。

　　或许那年外邦利用次声波悄无声息的进入宣城的时候，城里的百姓也是这样聚在街口和矮墙上，看着城门的方向。或许他们还在思考，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的流民？

　　“东西都发完了？”相寻昼问余媛。

　　“能联网的渠道全发了。离线数据卡也在西水和南越投了，大概下午就能扩散到偏远区域。”余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能不能接住，就看他们自己了。”

　　相寻昼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沈风佑，从端脑里调出一份文件传给她，问道：“卫幼仪的位置找到了吗？”

　　沈风佑瘪着嘴摇着头，他说：“找不到，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又说：“你还要继续查下去吗？是因为她手里关于周天袭的罪证，还是因为苏律回？”

　　相寻昼反问道：“有区别吗？”

　　“...或许没有吧。”沈风佑看了眼余媛，不是很诚心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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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上午，联邦理事会召开了紧急会议。

　　赵徽仪联合徐家、木家剩余的代表力量，以木昭昭生前签署的特别调令为法律依据，正式对万俟麟提出弹劾动议。支持票数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那些常年依附万俟家的议员们在铁证面前找不到任何回避的借口。

　　就在理事会长迫于压力要下决断的时候，万俟麟的私人频道切入了理事会内网。

　　“不需要这么麻烦。”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诸位，尸位素餐了多年，还记得怎么办事吗？不会真的以为一纸判决书就能论我的罪过吧？”

　　“那就看看月蚀和日曜的威力，哪一个更权威吧。”

　　万俟麟大言不惭，洋洋洒洒立下了“战书”，随即就切断了通讯。

　　通话切断的同时，东篱城北区的三道跃迁闸门同时关闭。

　　联邦的月蚀军，现在可以说是万俟麟的私兵，从三个方向封锁了通往城中心的全部通道。

　　理事会再傻也明白，万俟麟要叛变，于是连忙派杨尧率领日曜军与之抗衡。

　　联邦十二城在二十四小时内分裂成了三块棋盘。杨尧的日曜军、万俟麟的月蚀军、以及在夹缝中既无武装也无防线的普通民众。

　　双方僵持了一个月，谁也不肯退半步。

　　直到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傍晚，外邦的舰队，突然出现在宣城遗址以东的海平面上。

　　甘夫的旗舰悬挂着二十年前那面相同的战旗，队列整齐，直指联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