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禁止心跳》浅浅闻言

54、黄雀16 这就是季青

　　解析屏上的数据流终于在凌晨四点十二分完全定格。

　　苏律回死死盯着那个不断跳转的碱基序列，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屏幕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段完整的、用古宣城文字编制的密语——叠加了古语的字面含义和生物编码的双重逻辑。

　　“...与其说代码，倒不如说这是义父给所有复制人写的一份军令。”

　　相寻昼从身后走近，看见苏律回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脸色惨白。他伸手搭上苏律回的肩膀：“军令？”

　　苏律回让开身位，屏幕上显示的每一行字都像是被反复斟酌过无数次，字迹虽然是通过代码还原的，但那种属于相皖之的、一笔一画都带着重量的语气，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扑面而来。

　　——此后所有以此身活着的人：

　　【当基因被打印成血肉，当神经被编织成通路，不管你们如何疑惑“我是谁”，如何质疑“我为何而活”，都清遵循一个原则——保护人类，保护季青崖。

　　当有人试图将你们彻底改写、彻底掌握时，这个锚点会被激活，它会告诉你们：你们有权利说不。

　　这是命令，不容有失。】

　　旁边附上了一段虚拟影像，苏律回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段封藏多年的影像。

　　下一秒，相皖之的虚拟形象就出现在屏幕上，还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分不清眼前人是谁，只是跟着最初设置的指令，完成自己的任务。

　　“如果有人能解析出这段代码，我想那个人一定是你——青崖，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苏律回和相寻昼对视一眼，心里百感交集。

　　“周天袭狼子野心，你在他手下做事情，难保不发生意外。因此，我请苏博士帮我设计了一段J代码，给所有复制人加上一个禁锢的心脏。”

　　苏博士...是指苏安和？苏律回有些没反应过来，也有点难以置信。

　　“如今这段代码被解析，说明这被限制住手足的复制人已经满足不了你的野心，青崖，你还记得当初你说想要创造复制人的初心吗？”

　　“当你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或许我们已经分道扬镳，如果我们还能坐下来喝杯茶的话，我想请你回到宣城，回到当初的那颗柿子树下，我们好好再见上一面。”

　　相皖之说完最后一个字，空气静得仿佛整座清风竹苑都在屏息。

　　相寻昼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封信面前，垂着眼，睫毛在屏幕的冷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却比苏律回预想的平静：“……这就是季青崖一辈子想追寻又不敢直面的真相吗？”

　　前尘往事追踪起来如大海捞针，只能透过潮起潮落，窥探到一点往昔。相皖之和季青崖都没想过，当年意见分歧之后，是天人两隔。

　　这时，一旁的修复舱发出提示，复制体即将苏醒。苏律回犹豫了一下，点了确认，没有再次增加麻醉剂量。

　　不知过了多久，修复舱内的营养液开始缓缓退去，透明舱壁被缓缓升起，监控屏上的生命体征曲线从一条笔直的横线开始出现微弱的起伏——先是心率，极慢极慢地跳了一下，像一台沉睡多年的机械第一次被接通电源；然后脑电波缓缓铺开，那些散碎得像旧信纸撕成的片段信号在屏幕上逐渐聚拢成完整的波形。

　　舱壁内侧的指示灯从蓝转绿。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相皖之复制体的瞳孔在强光下不适应地缩了缩，又缓慢地重新聚焦。他的目光先落在近处的设备管道上，然后越过苏律回的肩头，向更远处看了一圈。实验室的冷白灯光在他眼角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律回。”

　　声音比记忆里轻了很多，几乎不像一个将军该有的中气。但那两个字的分量一点没减。

　　苏律回站在操作台前，没有动。他以为自己准备了足够久，久到能平静地回应，可“义父”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堵成一块硬结，怎么也出不来。

　　“你瘦了好多，是心衰复发了吗？”相皖之说道。

　　相寻昼在身后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像是憋不住的气音。苏律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往前迈了一步，哽咽道：“没有，我只是太想你们了。”

　　相皖之的目光看向苏律回身后，打量了一番相寻昼，然后道：“明夷。”

　　“将军。”相寻昼站直了身子，下意识想敬礼，但又克制住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相皖之环顾四周，“这不是司理塔，季青崖呢？”

　　“现在是新历233年了，我...我把您从司理塔带出来了。季青崖...估计已经察觉到了，很快便会找过来。”

　　相皖之沉默了一会，眼里不经意闪过一丝红光。

　　“都233年了啊...”相皖之感叹道，“带我出去走走吧，每次醒来都是在实验室里，都快忘记外面的天空是什么样子的了。”

　　“可是...”苏律回有些不放心，毕竟以季青崖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现在估计已经盯上清风竹苑，而且相皖之复制体毕竟是从司理塔带出来的，时间仓促，苏律回没有时间去检查每个复制体上是否有定位，若这个时候让相皖之出去，怕是不妥。

　　相皖之见苏律回面露难色，轻叹口气，刚想说些什么，苏律回上前搀扶道：“义父，我带你出去走走。”

　　然后偷偷地将相寻昼刚递给他的小猫挂件放进了相皖之随身衣服口袋里，相皖之没有察觉，但他一向不喜欢别人搀扶，便示意苏律回不需要。

　　三人走到清风竹苑外面的时候，倾盆大雨，电闪雷鸣。

　　相皖之看着阴森森的天突然说道：“当年外邦入侵，也是这样的大雨天。”

　　相寻昼和苏律回两人心里皆是一惊，他们没想到季青崖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相皖之。

　　“这里藏了不少人吧，是在等季青崖吗？”相皖之看似询问，实际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突然，一旁的走廊传来一声带着愤怒的呼喊：“苏律回！”

　　三人转过身，只见季青崖站在走廊另一端。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袋很重，像是熬了整夜，眼神冰冷，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手里什么都没有拿。

　　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癫狂：“你还真敢把他带出来！你居然下得了手？！”

　　苏律回双手紧握，沉住气来。季青崖见他这副反应，嗤笑一声：“现在还在装好学生乖孩子吗？从你到司理塔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的目的，你不是要找进化舱吗？你不是要拯救复制人吗？你不是要帮相寻昼拜托周天袭的控制吗？你把相皖之带走是什么意思！”

　　“那你创造出他的复制人囚禁在司理塔又是什么意思！你让所有复制体的编码上都带有他的基因链条又是什么意识！季青崖，你到底想干什么？”苏律回质问道。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懂什么。”说着，季青崖掏出一把枪来对准了苏律回，“你耐心有限，你最好乖乖把他还回来，月蚀军团已经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你逃不掉的。”

　　“你又怎知我不是专门等你来。”苏律回此话一出，清风竹苑各个角落和房间里冒出了不少人，将季青崖围住。

　　赵省从一旁隐蔽处出来，拿枪指着季青崖说：“你涉嫌私自制造联邦军职人员复制体，跟我走一趟。”

　　“哦？是吗？”季青崖不为所动，他看向相皖之的眼神带着一丝微妙：“这可是你委托我制造的啊，你不会忘了吧，相皖之。”

　　相皖之沉默了一会，说道：“没忘。”

　　“那请问，你们以什么罪名逮捕我？”季青崖接着道，“苏律回，你身为司理塔研究员，私自窃取实验体，又待当何罪啊？赵省是吧，你不能因为私情，便不顾联邦法律，和他狼狈为奸，是非不分啊。”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复制体的话可不能完全当真。”赵省说道。

　　“当年，相皖之寄了一管血样到司理塔，还是相明夷亲自送的，里面就是他的委托和授权书，你跟我回司理塔，我拿给你看啊。”季青崖虽然面上笑着，但是语气却是阴森森的，让人不寒而栗。

　　季青崖发现相皖之复制体不翼而飞的时候，没有喊。

　　他站在负二层中央，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透明舱体有些出神。营养液已经排空，只剩下壁面上残留的薄薄一层水渍，在幽蓝的应急灯光下泛着冷光。连接管被整齐地拔下，搁在旁边的操作台上，甚至没有一滴漏液。

　　他把手伸进容器里，指尖碰到冰凉的舱壁。

　　空了。

　　他站着，久久没有动。整个负二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然后他转身，撞翻了操作台上的文件夹。

　　纸页散了一地，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前方，他径直走了出去。

　　“封锁所有司理塔出入口。”他的声音低而平，听不出任何波澜，“扫描全部车辆和人员的离塔记录。”

　　“另外，我要苏律回这一天所有的监控录像。”

　　两小时后，他坐在监控室里，面前排开了三十二块屏幕。每一块都在播放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段的录像，他逐帧审阅，神色平静得骇人。

　　技术员指着其中一块屏幕：“昨晚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七十五层东侧消防通道。设备回收标识的隔离舱，通行人——苏律回。”

　　季青崖盯着屏幕上那个推着隔离舱的白色身影，目光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描过那个轮廓。

　　“定位他现在的端脑信号。”

　　“……被屏蔽了，他最后的信号位置是东门停车场，之后离线。”

　　季青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向门口。技术员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季工，我们要不要通知理事会？”

　　季青崖停了一下：“不必，理事会那群废物能做什么？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走出监控室的时候，他的端脑忽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到一条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发的最重要的一条加密信息——清风竹苑，陌城。

　　他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冰面上忽然绽开一道裂纹。

　　“……好。”

　　他拨通了司理塔安保总队的频道：“备三辆车，十二个人，跟我走。”

　　雨是在他们进入陌城地界时下起来的。

　　起初是稀疏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击什么金属物件。不到十分钟，雨势陡然增大，雨刷开到最高档仍看不清楚前路。闪电从云层的深处劈下来，把东篱方向的天际线照得惨白一瞬，随即沉入更深的黑暗。

　　季青崖坐在后座，默不作声的盯着窗外景象。雨水顺着车窗流淌，将外面的世界揉成一团模糊的色块。他手里攥着端脑，那个坐标点还在亮着，像一枚钉在黑暗中的锚。

　　突然，端脑里收到了另外一条完全不可能出现的信号，也是一个坐标：清风竹苑。

　　季青崖盯着那个发件人，怔怔出神。

　　车队在清风竹苑外围停下。雨幕中，十二名安保队员在院落外迅速展开包围。季青崖推开车门，雨立刻灌了进来，浇湿了他的肩膀和发梢。

　　他没有撑伞，径直走向大门，顺着那个陌生发件人的坐标走去。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我之所以能找到这里，还是靠相皖之发给我的信号。”季青崖看着眼前那人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笑着说：“跟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