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黄雀15 你们的情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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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城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风雷阵阵，宛如天崩。
清风竹苑的忍冬在雨点的不断敲打中，翩翩入泥，落了一地金银，又顺着水流，慢慢泊在医院各处。
苏律回从梦中惊醒，掀开帘子就看到这幅景象。他心里本就担忧着相皖之的复制体，断断续续地睡了两个小时，实在是待不住，索性不睡了。
他撑起身，发现身上的旧衬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一件，一旁的桌上还放着一碗尚且温热的小米粥。
“......”苏律回纠结了几秒了，还是选择了先去把早餐吃了...如果现在吃饭能称之为早餐的话。
就在这时，相寻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醒了？”
苏律回还有些沉浸在噩梦里，怔怔地转头，只见相寻昼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眼下是明显的乌青。他看上去比自己更憔悴，却依然站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你没睡。”苏律回说，这是肯定句。
“睡了半......”相寻昼正扶着苏律回对面的椅子坐下，听到这停顿了一下，改口道：“不睡也行，你放心。”
苏律回没接这个话，他端起粥也不喝，就这么和相寻昼大眼瞪小眼。
“......好吧。”相寻昼率先败下阵来，“我等会就去休息，真的，我保证！”
苏律回回过头，这才端着粥喝了一口，草草几口下肚，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久违地有了知觉。
“走吧，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将军。”相寻昼见苏律回脸上终于是有了些血气，语气不自觉轻快了一些。
实验室里，将军复制体安静地躺在修复舱中。
苏律回走到操作台前，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序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昨晚初步解析的数据。
不知过了多久，苏律回才停下手中的操作，他说：“这段‘J’代码，比我想象的更复杂。我之前一直以为它是某种‘限制’——限制复制人的自主意识。但我刚才仔细比对了一下，发现它更像是一段‘锚点‘’。”
“锚点？”
“对，类似程序的‘根目录’？它不会主动运行，但会在系统受到外部改写时，自动还原核心设定。类似于……一段不能被删除的初始记忆。”苏律回转过身，眼神比昨晚亮了一些，“如果用人体来类比，它就是心跳的起点。”
相寻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律回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他说：“所以季青崖把它留在复制人体内……是为了让它们不会被彻底改造成傀儡？这说不通。”
“所以这不是季青崖放的，是在季青崖研究初期的时候，有一个他特别信任的，能接触到项目核心的人，瞒着他放进入的。”苏律回接着说道。
那个人，或许是预料到了4D打印技术的灾难，又或是单纯地想要保护些什么，所以做了这么一件事情。
那个人是谁？
苏律回和相寻昼对视一眼，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是将军。”
J代码从初代一直保留到现在，季青崖作为“亲爹”会发现不了这段代码吗？这不可能。
所以季青崖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对这段代码一直视而不见呢？秘而不宣，任由这段代码走遍联邦千山万水，反倒更像是一种卑鄙的珍藏与宣告。
两人沉默片刻，相寻昼不解地问道：“他珍藏了那么久，如今却大费周章地宣称净化复制人，不惜改动祖宗之法，是受了什么刺激？将军...已经离世很多年了，他们就算再有矛盾，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点上才爆发。”
“或许，等我们知道这段J代码中的内容，就能明白季青崖的动机了，也能明白义父他...当初植入这段代码的用意。”
“他在等你帮他找到答案。”相寻昼说，“这就是他把司理塔负二层敞给你看的原因，他在期盼着你做些什么。”
苏律回没有否认。但他其实在疑惑，季青崖的能力远在自己之上，他也已经完全掌管司理塔，季青崖为什么要等他来找寻答案，而不是自己去解密？
他在害怕什么？
苏律回走到修复舱前，隔着透明的舱壁看着将军沉睡的面容。他现在才能认认真真端详那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温和、刚毅，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睛，板着脸问他功课有没有做完。
一别再见，天人两隔，恍如隔世。
“数据解析还有半个小时。”苏律回闭上眼睛，话锋一转：“刚好我们来谈点别的。”
“嗯？”
“相寻昼，你昨晚是不是又头疼了？”
背后安静了一瞬，然后相寻昼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啊，还是被发现了啊，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被我演过去了呢。”
苏律回没有回头，他看着眼前玻璃仪器上两人扭曲的倒影说：“你骗人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瞟，从小就这样。”
“……还是这么明显吗？”相寻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我练了很久的。”
“练得很差。”
“你之前跟我说，周天袭植入你身体里的芯片已经解决了，是余媛告诉你的，那个办法是什么？”苏律回对这个嬉皮笑脸的骗子气不打一处来。
相寻昼察觉到苏律回平静表面下的波涛汹涌，连忙安抚道：“这个我真没有骗你，只是执行过程中出了些小插曲，倒是有一些后遗症，不过也不妨事，就是偶尔头疼一下，真没什么大事。”
“......”苏律回默不作声盯着相寻昼，一脸“我很好骗吗”？
相寻昼轻轻扶上他的脸颊，额头抵着额头，他说：“我之前是隐瞒了很多事情，留下了很多前科，但这次我保证，我没骗你...最多就是偶尔头疼的有些厉害。”
苏律回攥着相寻昼的衣服，指节泛白，他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没有问你。”
“你说，我保证知无不言，绝无隐瞒。”
“你当初...是怎么从宣城护卫队里逃出来的？我不相信你说的什么逃兵。”苏律回声音有些颤抖。
“......唉，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说...”相寻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年我刚入选护卫队，每天开心的不得了，以至于都忘记了军队的生活严苛且封闭”
“直到十月一号，我才想起来还有十七天就是母亲的生日了。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父亲，每年的生日，我都有跟她一起，给她送上一束白木槿，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而改变过。”
相寻昼的目光落在桌面红红绿绿的指示灯光斑上，那些纹路随着灯光的闪烁而深浅不定。
“但护卫队的假不是想请就能请的。我提前半个月就打了报告，死活批不下来，为此，我还跟副队长吵了一架，我说’我一年就这一天你都不让’，他说‘你一年哪一天不重要，从你加入护卫队开始，你的每一天都应该为战斗做准备！你以为你还是娇生惯养的少爷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护卫队趁早解散算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没有到达眼底。
“后来将军知道了这件事...我一直以为他不在乎我在护卫队的死活，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十月十七号那天早上，他把我叫到书房里，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封面上写着‘司理塔·绝密’，让我当天送去陌城，又说了句‘你母亲也在，别和其他人说’。”
苏律回听到“司理塔”三个字时，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我欣喜若狂，快马加鞭赶去陌城，将文件交到了司理塔的通讯处……我还记得当时是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收的，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就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我买了花，是她最喜欢白木槿，陌城东市有一家花铺子，每年这个季节都有从西水运来的白木槿，抢手得很，那天的最后一束被我买走了。”相寻昼闭了一下眼睛。
“我在陌城多待了三个多小时。我想给她一个惊喜，连说辞都想好了，就说‘将军派我送文件，顺路给您送束花。’”
“然后我回程走到半路……天变了...”
苏律回安静地听着，用力将相寻昼拥入怀中，相寻昼也紧紧回抱着。
“那片郊外的芦苇丛，曾经在那能望见宣城的瞭望塔，什么都看不到了。”相寻昼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描述自己的经历，更像在转述一件陈年旧事，“我站在山坡上，看着城的方向。火还在烧，烟遮了半边天……如果我早三个小时回去...”
相寻昼的声音夏然而止。过了许久，苏律回的声音响起来：“所以你一直觉得自己晚了一步？没有和他们共进退？”
相寻昼没有回答。
苏律回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着桌面，他能感觉到对方指尖传来的、近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从现在再来看当初，那就是个必死的结局，可我就是什么都没做，因为一己私欲......”
“你不是逃兵！相明夷！你不是逃兵！”苏律回说道，随即又反问：“你觉得湘夫人为什么突然要去陌城呢？义父一向不徇私，为什么突然把递交文件的事交给你呢？”
相寻昼抬眼看他。
苏律回接着道：“你晚归了三个小时没能赶回宣城，阴差阳错活下来了。这不是你的过错。这是你和湘夫人，你和义父之前的情义，你们的情义在命运的最后一刻，把你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相寻昼低着头，视线逐渐模糊。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但我从来没找到她的下落。宣城战后名册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曾经也寻找过，但最终只在陌城的那家花店等到他们永远停止售卖白木槿的消息。”
苏律回沉默了一下：“那份文件。你还记得内容吗？”
相寻昼摇摇头：“当时的我愣头青一个，老实的不得了，根本做不出偷看绝密文件的行为。但我记得那封文件的正中央，印着一个展翅的蝴蝶。”
苏律回心里一阵——蝴蝶，那是复制人项目最早的代号。
如果那份文件是相皖之亲自交给司理塔的，或者说交给季青崖的，还是在大战前夕这个关键节点上，相皖之和相虞肯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那封文件里，究竟写了什么东西？
相寻昼抬起头，苏律回看到他微红的眼眶，让人心口发紧。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黄雀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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