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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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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柳义在客栈撞见金玉露后,彻底信了她的话,爽快买了柄素面油纸伞。
柳义还想跟她多聊聊,可目光落在她身后时,见宋平洲正走来,随即直言:“金姑娘,今日我便要离开这儿了。”
金玉露追问:“想好去哪了吗?”
柳义背着收拾好的包袱,语气淡得像风,“天大地大,随缘而行罢了。”
“金姑娘,我们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他转身离去,雨飘在靴上,撑着伞融入了晨雾里。
宋平洲目送柳义走远,内心很是畅快。
这几日,金玉露都在西边河道附近,寻那夜的黑影。
宋平洲也没闲着,他在清冷的街上支了个伞摊。
很显然,生意不怎么样。
他对雨镇不熟,外头消息又密不透风,宋平洲找了个知情的本地人。挑中的人,便是客栈那晚守柜台的小二。
小二遇上宋平洲就手脚打颤,后背冒冷汗。他不敢隐瞒,把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全吐了个干净。
“我们这儿有位家财万贯的苏老爷,他娇妻满屋,是个贪生怕死的,惜命到日日吃着大补丸养着。自打镇上出了怪事起,他慌了神,命下人关上府门,这一关就是半个月。”
于是,宋平洲在镇上把金玉露闯河道执伞而归的事,煽风点火了一番,再去苏府马车经过的路口守着摊。
不到一个时辰,果然见一人跑来,身上穿的,是苏府下人惯常的青衣装束。
他快步跑到摊前,随口提了两句。
“我家老爷遣我来,邀公子进府一谈。”
宋平洲收了摊子,跟着他去了一趟苏府。
苏府错落有致,精美的建筑,尽显奢华气派。
宋平洲随着仆役,进门穿过庭院,再绕过花丛,又沿曲折的长廊走了半响,才到正堂口。
在门外止步,这仆役高声通报:“老爷,卖伞的公子到了。”
说完,他就低头退了下去。
宋平洲跨过门槛,见屋内两侧站着几名婢女。首座之上,穿着宽松锦袍,体态臃肿的人,正是苏老爷。
苏老爷戴玉扳指粗胖的手,不停转着串佛珠,珠子又圆又光滑。他视线把宋平洲从头到脚都打量了遍,眉头一动,转头问身侧的管家,“这便是近日镇上传的?”
“回老爷,正是。”管家静了一瞬开口道:“传有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靠伞护着,在那块地走了圈,如今镇上的人都在说这伞能避邪避祸。”
苏老爷顿时噎住,又转头望向堂下之人,没什么好语气说:“何为不见那貌美的女子与你一同过来?”
管家是伺候了十年的老仆,见自家老爷蹙眉,自然明了苏老爷心中所想。
管家将脸转到另一边,看了几眼宋平洲。瞧他骨相好看,粉发高尾,紫袍干净整洁,腰间束着玉坠,一身简装也掩不住那傲然风骨,比京城那些世家公子还要引人注目。
想来这人应是隐在江湖中的贵人,自是不能让老爷因耽于美色,无端树敌。
然而,他刚要凑耳劝苏老爷,那男子已抢先开口说话。
“苏老爷是在真心邀我?还是在借着邀我的由头,实则盼着那姑娘来?”
“姑娘”二字,他咬得极重。
宋平洲装出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唇也勾着似笑非笑的假笑。
“换句话说,苏老爷,你是想要那貌美如花的女子,还是更想要这保命的伞呢?”
苏老爷被他说中,忐忑不安,脸红得犹如天宫里仙子献上的仙桃。
苏老爷没见过这么无礼的人,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向来把性命看得比脸面更重,也就不再计较。
他神色缓和了些,开始笑呵呵地讨好他,“自然是伞。”
“我这伞,不卖了。”宋平洲颔首,却说,“只卖真心之人。”
苏老爷无措,心头犯惑,忍不住问道:“这话怎么说?”
“那就要看,”宋平洲话峰一转,慢悠悠补道:“苏老爷的真心,到底值什么价了。”
苏老爷一听,也不犹豫,直接跟满脸错愕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随后,管家喊了两位下人,抬来一箱银子,买下宋平洲手中所有的伞。
他像是瞧不上,脸上没一丝毫动容。
苏老爷见宋平洲一动不动,又叫人把箱子抬下去,指着管家,不耐烦说:“这点小钱还不够塞牙缝!去,翻倍,换成银票,快点拿来,别让贵客久等。”
“是。”管家点头,不敢耽搁,连忙退了出去。
苏老爷稍思忖,唤屋内一位婢女上前,吩咐她:“青荷,你去贴身伺候这位公子,万不可怠慢。”
苏府选婢严苛,选入府的都算得上是个好苗子,贴身伺候苏老爷的更不用说,她们个个皆是眉清目秀。
而眼前选中的婢女,是屋内拔尖出众的。
她眉眼生得楚楚动人,一身浅碧色襦裙,不显柔,只显娇。腰间紧系的杏色衣带,鲜亮又恰到好处地,把她妖娆的身姿展示了出来。
青荷端着仪态,灯盏上的暖黄微光洒落在浮动的裙摆尖。她小步走向宋平洲身边,借着靠近,时不时抬眼偷看他,从分明的下颌线移到俊朗的脸上时,才后知后觉羞赧不已。
宋平洲垂眸,与婢女对视,眸色带着几分清冷,犹如炎日妆阁里,珠帘上摸着的凉珠。
她微失神,不自禁脸颊泛着薄红,忙低下头,背过去,抬手取茶壶,倒了杯水,转过身来,双手捧茶,轻声细语道:“公子,请用茶。”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片刻。
宋平洲凝视茶叶随水飘动,撞在杯内壁上,在收回视线前,他无意看了眼她腕袖处。
青荷举着茶杯,手有点麻木,扮作成一朵惹人疼惜的小白花。
宋平洲若有所思地笑了,云淡风轻开口,只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青荷听得认真。
这会儿,她愣了一瞬,朝苏老爷在的地方偷瞄一眼。
苏老爷品尝着茶点,似乎没听见这边在聊什么。
苏老爷除了家底丰厚外,就是个老牛吃嫩草的鄙夫。她入府,全因家弟娶妻,家中父母忍下心把她卖入苏府为婢。府中几房夫人没一个善类,若有人敢肖想攀附苏老爷,必是吃不了兜着走。她在府中孤苦无依,若能跟着眼前这位公子,或许结局能好几分。
宋平洲说话的声音悦耳,叫人忍不住生出好感。
她卸下防备,也朝他一笑,然后,抿着唇摇了摇头。
宋平洲不语。
青荷满心欢喜的心从天上掉到地上,失魂落魄地盯着他看。
宋平洲从容地从她身侧走过,落了座。
他自始至终都没接下婢女手里的茶。
恰好这时,管家姗姗来迟,拱手道:“老爷,这笔钱,在京城够买下一座宅子了。”
苏老爷呵呵一笑,扶额摆手,让管家把银票递过去。
宋平洲笑了笑,收了银票,“苏老爷,今日宋某多有叨扰,这便告辞。”
等人离开苏府后,管家细瞧伞,捏了捏伞骨,转头问坐着的人:“老爷,这值吗?”
“值。”苏老爷面上装得轻松,心里疼得似割肉。
“为了老爷,老奴可是翻了十倍。”
苏老爷一听,拿起茶杯朝管家砸去。
管家瞪大眼,灵活得像条泥里的泥鳅,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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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露空手而归,刚上二楼,就见到了靠在栏杆上的宋平洲。
他看起来心情极好。
宋平洲手臂上挂着一张布帕,指节轻叩栏杆,一下没一下的。可能是刚沐浴没多久,他拆开了湿漉漉的粉发垂在腰间。
他闻声双眸对上金玉露。
宋平洲一双金珠子很是清明,含着几分天真,温和笑着说:“金玉露,这是我今日赚得的银两。”
金玉露目光往下移,雪白般的手背能看见淡青色血管,修长的手指拢着两张银票,伸向她。
他把银票上交给金玉露,也没有隐瞒怎么赚的,“我闲来无事,摆了个摊,有位多金的老爷,府中正好缺伞。”
“近日,你多留心点。我今日寻了半响,也没见到那作恶的黑影。”金玉露担忧,随口一提。
金玉露并未与他细说那夜之事,他在她眼中只是个普通凡人。
黑影的事,其实宋平洲早从小纸影人那处得知此事。但当时它晕得厉害,也没看清黑影模样。
他故作不知,问道:“那黑影很难抓?”
“有些棘手。”
“今日你是不是累了?”金玉露拿掉他臂上布帕,绕到他身后,语气中夹着宠溺,“我帮你擦干头发。”
“嗯,累了。”宋平洲愣了愣。
上辈子,宋平洲每夜沐浴之后,都会去金玉露闺房。金玉露会让他坐在她的梳妆台前,细细帮他擦发,这个时候,他经常喜欢从镜面中,偷偷去看金玉露认真的样子。
金玉露擦干后,把布帕递给宋平洲时,发现他右手肌肤上横着一道细小的伤口,随口一问,“你这里怎么伤的?”
宋平洲没有一点犹豫,说:“收伞摊的时候不小心伤的。”
金玉露给他抹了药膏,冰冰凉凉的。
等她回房歇息的时候,宋平洲才转身回屋内。门阖上后,他抬了右手,眼神偏冷,“原来还有这伤,没能及时处理干净。”
半个时辰前,天色渐暗,山雨欲来。
苏府,宋平洲潜藏在墙边的树上。
下人厢房渐渐熄了灯,唯有东边那处,最偏僻的一间还亮着。
忽明忽暗的烛火晃了晃,青荷正准备去吹灭烛火,身后却传来了关窗的轻响。
“青荷姑娘,你说你没有喜欢的人。”宋平洲缓步而来,夜行衣上还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他停在青荷身后,声音低沉,续着白日未说出的话,“所以,你就来喜欢我?”
“奴钟情公子。”青荷未转过身,红着脸说。
“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在我的茶里下药?”
青荷浑身一僵,又听他低笑。
宋平洲皮笑肉不笑,“你这样做,会让我很为难的。”
她压下惊惶,转过身来,对他强行挤出柔媚的笑,宛如一只诱人的狐狸。
青荷对他的话,又假装听不懂,将鬓边发挽入耳后,大着胆子,怯生生问:“公子,夜闯婢女内室,到底为了什么?”
宋平洲嘴角弯出弧度,冷眉冷眼道:“当然是为了,杀你啊。”
话音落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扣住她脖子。
青荷瞳孔骤缩,如鲠在喉,热泪盈眶淌下,指甲抠在他的手上,“饶…命……”
“尽耍些腌臜手段。”宋平洲脸色难得阴鸷,“除了金玉露的喜欢,旁人的喜欢,我一概不要。”
骨骼“咔嚓”一声,如咬碎青枣的脆响。
青荷颈间剧痛,身体软得似柿子,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窗纸上的影子很快一消而散,宋平洲动作娴熟,纵身钻入夜色,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