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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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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纸影人顺着鬓发往上爬,从金玉露头顶冒出来,朝前看。
黑影如离弦的箭,瞬间入了深巷。
金玉露掠过低矮的墙,跟着往深巷窜去。雨珠从青瓦滴在下方草堆里,她纵身一跃,足尖精准点在屋瓦之上,悄无声息的从屋顶经过。
黑影察觉到身后的追势,他唇角上挑,笑里藏着若有若无的阴狠。
他向身后抛出三支,用黑气凝成的冷箭,并骤然转了方向,往青砖地上奔去。
金玉露紧随其后,向上翻身,冷箭贴着她的裙裾滑过,接着,她一冲而下,落地借势一蹬,雨洼激起一串又一串的水花。
随着,金玉露踏瓦掠空,她追得很快。小纸影人耳边风呼呼响,身侧黑沉的屋顶与朦胧的夜雾飞速后退,简直像腾云驾雾一样。
它只觉得刺激。
可一时忽高忽低,一时忽左忽右,甩得它的头都不自觉地偏向一侧,待金玉露凌空漂浮时,它又觉得眩晕阵阵。
它看那黑影的轮廓,都看出了两道交错又模糊的身影。
在小纸影人松手往前晕的那瞬,金玉露倏地移开了步。
它毫无防备的,就这样让头磕到了空气。在摔下去的那刹,它顿时精神抖擞,猛抓住金玉露发髻间,垂下来的浅朱色丝绦尾端,在空中上下飘扬。
小纸影人因差点把人跟丢,强吸了一口冷气,拂了拂胸口。
金玉露稍停屋檐边沿,震落了一排残雨。她速度越来越快,在空中一个利落的旋身,手腕翻飞,伞尖直戳黑影的后脖。
黑影立即回身,手中长剑乍现,抵挡了下来。
借着他手中剑刃的寒光,金玉露仔细看清了黑影的脸。
他肤色泛着病态的白,霜白长发被风卷得贴在清秀俊美的脸上,剑眉星目间,满是拒人千里的冷傲。
他唇角扯出阴冷的笑,“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这一招,让金玉露神色微变,发现他绝非什么泛泛之辈,显然有几分实力,“杀不杀?打过便知。”
空中闷雷滚滚,风声刮得格外凄厉。
“呵,口气倒不小,可惜,你拦不住我。”他托住金玉露的脚,她脚点着他的手臂,往后翻跃,瞬间脱身。
“那便试试。”金玉露持伞而下,一脚踹向他腰间。
他神色一丝诧异,闷哼一声,陷在三寸外的墙内。
衣袂翻飞间,随即是激烈的打斗。两抹身影晃来晃去,动作眼花缭乱,一会打入明亮中,一会又打入黑暗中,两人棋逢对手,一时难分高下。
再这样缠斗下去,恐怕凶多吉少。他镇定心神,指尖凝出一道暗芒,射向她。
金玉露避开,暗芒从袖角飞过,砸在身后墙面上,炸出一个浅坑,黑水淌下,如扭曲爬行的虫,留下腐蚀的痕迹。
再次转过头时,黑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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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籁籁落在宋平洲肩头,一眼望去,只有野草。
不见金玉露在这。
宋平洲蹲下身,指尖探水里一夹,几缕软韧乌黑的细丝被捻起。他垂眸盯着,薄唇微勾,声线带着点玩味:“有趣。”
“和尚你头发,多了。”
水里的东西,分明是那无头鬼的发。
宋平洲记忆如潮水般漫上。
和尚初来,为雨镇做法,法事毕后,反没了踪迹,镇上百姓议论纷纷,都道他嫌雨镇潮湿,连夜收拾行囊回了山中寺庙,没人知晓,那夜他起夜去如厕,脚下不慎打滑,竟直直跌进了河里,河水刺骨,他挣扎间连呼吸都来不及,如重石下沉。
河底的鱼,鱼眼倏地亮起来,小鱼聚拢成群,从他的脖子开始,一点点啃噬血肉,血腥味引来大鱼缩入衣中,毫不留情地啃食臀部。
和尚疼醒后被吓死,他生前执念太深,死后魂魄不散,化成了无首的鬼,在雨镇外徘徊许久。
他的尸身顺着水漂去山中寺庙的后池,唯独那颗头颅,被密匝匝的水草缠住,沉在河底。
宋平洲记不清头颅具体位置,只得沿着河寻,靴底碾过岸边碎石,不知走了多久,才见水里凸起的巨石缝隙里,水草包住的头颅一颗浑浊的眼珠正半睁着,对着水面看,有股阴森冷意。
宋平洲不会浮水,转身找来一根手腕粗的竹子,跳上水面木舟,木舟轻轻晃了晃,他稳住身形,俯身将竹子顶端探入水中,猛地发力。
“砰”的一响,不但击碎了石头,还在石头后面叉住了一条通体彩色鱼鳞的怪鱼,这鱼是红眼,有一只眼瞎了,泛着死白。
“你这鱼目不好使,尾鳍也不够灵活,还偏偏妄想独占一颗头颅。”
宋平洲扔了它,再一捣,割断四周发丝,头颅硬生生被扯出,弄到水面,“咚”的一声滚到他脚边。
竹头挂着腐烂不堪的头颅,摇摇摆摆。
宋平洲遁入夜色,身形宛如飞燕般,掠过屋顶,朝寺庙方向疾行而去。
金玉露走在街上,恍惚间见远方屋顶,有一道身影,肩扛青竹,辗转腾跃。那扎着高高的马尾,是一头自然微卷的粉发。
金玉露倏地怔住,疑问:“莫不是我眼花了?”
她想近身去,那边却空无一人。
镇外,寺庙里。
法阵一打开,下一刻,一根竹子破空而来,直钉入无头鬼身前墙内,竹身稍悬着失踪已久的头颅。
无头鬼狂喜。
“今日放你自由。这是你的头颅,你执念既消,去你该去之地,此后别再作恶。”
话音未落,夜雾中紫袍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和尚接上头颅,枯容转嫩,面复年少时,眼底清亮。他双手合十,朝离去的宋平洲躬身一拜,“多谢施主,贫僧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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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平洲正往客栈赶,金瞳一凝,忽然感应到了小纸影人那边。
金玉露已经快到客栈门口了。
“去拦住她,用尽手段。”他立刻对小纸影人下令。
宋平洲又沉声。
“不许伤她分毫,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动。”
小纸影人忙不迭追上前,走到干的地面,瞥见留下的小脚印,忙跳起身,火速退后,只能站在雨中,不敢再挪。
金玉露裙被扯起,扭头看去,见地上凭空冒出错乱的脚印,不由得严肃,“什么邪祟之物?别藏头露尾,出来!”
她抬手挥伞打去,却落了空,转念一想,应该是未修成形的魂魄,便收回了手。
小纸影人被金玉露的襦裙带得一趔,裙摆从它的头上扫过,转了个圈,只留余香。
再看时,金玉露早就进了客栈。
“废物。”
它被宋平洲低声斥骂了声。
小纸影人吓得跪地求饶。
宋平洲愈发急切,瞬移快步,赶向客栈。
在金玉露喊他之前,宋平洲火急火燎地从窗户钻进房内,冲到房门口。
当手触到门时,他忽然愣住,缓缓缩回了手,“不能开门。”
金玉露正要回房,路过宋平洲房门,停了脚步,脑中浮现了屋顶一目,“会是他吗?”
隔着一扇门,房内烛火没熄。
她犹豫下,最终还是小声喊了句:“宋平洲,你睡了吗?”
“没睡。”
屋内人回应很快,让金玉露更加怀疑,“这么晚,未歇息,是干什么去了吗?”
“你有事找我吗?”宋平洲看着落在门上的影子。他瞟了眼手上的动作,解下腰封,修长的手指用了劲,来回揉扭了几下,很快,他喉间下意识溢出轻微的低吟。
氤氲热气如点燃的旺火,让他脸蛋泛着淡淡的绯红。
这事,还是他第一次当着金玉露的面。
他在打一个赌。
宋平洲指尖蜷缩着,在一阵微喘气后,视线又赤裸裸地停在门上半秒,眼里有种说不出的疯狂,他笃定道:“那你进来吧。”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中烛光下,宋平洲腰背挺直,他粉发高高的拢在脑后,因为低着头,微卷的发尾垂在皙白的脖颈上,窗是开着,外面吹进来的风,正搅动着耳后的头发,有的几缕头发更是在飞扬中,滑进了锁骨下的衣领里。
烛光勾勒着他瘦削的下巴,衬得他如玉如仙。
这脸还真是养眼,有种令人想冲上去,抱住亲一口的冲动。
宋平洲怎么会对金玉露拒之门外呢。
他转过头来,额前碎发自然地向两边分开,露出的额头流着几滴绿豆大小的汗珠,对着金玉露殷切地眨眼,“可能,你需要稍等我片刻。”
莫非,这就是她从未见过的,血气方刚的少年每个月都要经历的那几天?
金玉露差点儿被门槛绊了一跤,脸色变得尤其复杂,她斟酌半秒,猛地别过头,语无伦次的嗓音,又急又慌。
“我找你无要紧事,不过是在回来途中,看见一个人的背影酷似你罢了。此地不太平,你无事便别走动。”金玉露垂首,不敢再看宋平洲一眼,就怕真看见什么不能看的,“你、你继续吧。”
“金玉露。”
宋平洲在金玉露关门前喊住她,可怜兮兮地说:“没有。我并未离开。”
他低低笑了,温顺得像只猫儿。
“我记着你的叮嘱,有乖乖等你回来。”
他这回乖得很,一次祸也没闯。
因这句话,金玉露硬是抬头瞄了宋平洲一眼,笨拙地点了点头。
金玉露微红的脸慢慢发烫,在光的投射下,衬得她眉眼越发迷人。
宋平洲眼闪烁了一下,又道:“金玉露你是在为了我吗?因为我,你好像知羞了,对吗?”
金玉露最不擅长应付这种事,说没有,显得虚假,说有,又难以启齿。她绞紧了手指,反问他:“你是在明知故问吗。”
她忽关上门。
一扇门成功隔绝了,二人面色飞红羞涩的模样。
当着她的面,干这事还真是不习惯。
不过,他赌对了。
宋平洲半着眼,唇角不可自制地翘起,方才不自觉揪紧裤子的手缓缓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止不住笑了起来,“是。”
他从容自若,转瞬冷面,轻言细语道:“我就是在明知故问啊。”
“金玉露爱我的脸,却不馋我的身子。”
“上辈子,我为她守身如玉,守了一辈子。”他看了一眼腹下,眉峰半敛,“金玉露对你无意,我心如明镜。”
“但如今,这法子真好使。”宋平洲眸色黯淡,整理衣着,“为了不让金玉露起疑,唯有这般,才能将她彻底逼走。”
宋平洲吩咐小二,送了盆热水来净手。
水声潺潺,小纸影人正被一股沉重的压迫感,逼得它几乎动弹不得。
宋平洲用帕子慢慢拭干手,俯视跪地的纸人,冷声道:“你今日,令我很不满。”
“我倒好奇,你当时在做什么。”他想起在客栈门前等金玉露的时候,他召唤它时,它却毫无反应。
宋平洲指尖隔着帕子,执起小纸影人的头,轻笑道:“你是在装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