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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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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电闪雷鸣,雨幕蒙蒙。街尾处,一名瘦弱的素衣女子跌撞奔来。
女子鬓发散乱,湿衣缠绵在脚下,没跑两步,不慎脚下一绊,扑在水洼里。
她顾不上膝盖上火辣辣的痛感,用酸疼的手臂勉强撑起身子,爬起后继续踉跄往前,挨家挨户去敲街坊的门。
反复重重拍打的声响,在雨里显得格外急切。
“我是云裳阁的绣娘,林晚。”
她声音嘶哑又哽咽地哭喊道:“有没有人啊,林晚求求各位乡邻,救救我夫君,救救他啊!”
呼喊的声音迟迟不停。
宋平洲皱眉,把头埋入被褥中。
最终,他被吵得睡不着,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雨扑面而来,吹到脸上凉嗖嗖的。
宋平洲垂眸看去时,金玉露已拎着油纸伞,匆匆下楼去了。
宋平洲不好奇金玉露为何总能拿出许多伞,上辈子金玉露跟他提过,她有个蓝色囊袋,袋内空间极大,装满了她做的三千零一十二把伞。这些伞,曾是她一年闭门不出,只待在小院中制出来的。
在他眼中,金玉露和别的鬼都不同,她比鬼更善,比人更暖。
以前他从未怀疑过金玉露的来历,如今想来,他好像对她一无所知。
比如上辈子,凭空出现的那条通道究竟是什么。
他倚着窗,神色悠闲地望着金玉露的背影,看着金玉露对旁人的出手相助,又看着为救丈夫求着金玉露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
在女子拉住了金玉露手的那刻,宋平洲想起了上辈子崖边她决绝的背影。
他的心微微失落。
“金玉露,你对素不相识的人都肯出手相救,为何待我,偏是如此绝情?”他睫毛微颤,语气渐弱,“明明那时,我也是为了你哭到撕心裂肺。为了不要你离开,我也是牵了你的手,想挽留你的。”
“可你,为什么还是选择不要我了。”
宋平洲喉间酸涩,垂下眼眸,低声喃道:“离开我,舍弃我,于你而言,就这般轻易的吗。”
他没继续看窗外的情况,而是转身回床榻,倒在床上,把头闷在被子里,久久传出小小的一声,“我好不甘心。”
林晚见金玉露出来,眼中亮起一丝光,提着裙冲上前,“噗通”一声跪下,揪住她的衣袖,哀求道:“姑娘姑娘,求你发发慈悲,救救我夫君吧!”
“林姑娘,你且起身说话。”金玉露扶起她,“把事情的变故,与我细说。”
林晚抹泪:“昨夜我家小儿高烧不退,烧得浑身发烫,哭喊着头疼,孩子他爹心疼小儿,便不顾夜黑路滑,连夜去药铺抓药,我连夜照顾小儿,可直到今早,我还是没等到他归家。”
“我心中郁闷,便刚天亮冒雨去药铺寻他,药铺老板说,我夫君昨夜抓了药就赶回家了。我心中实在慌得厉害,顺着他回家的路找,依旧没见他的人影,直到走到河道那边巷口,在河道边那棵老柳树下泥地里,捡到一只他常穿的草鞋……”
说到这里,她哭声越来越悲切,拉着金玉露的手不放,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姑娘,近来邪祟作祟,你说……我夫君是不是被那邪祟掳了去?他要是死了,我成了寡妇,那我和我的孩子可怎么活啊……呜呜……”
金玉露温声安慰:“林姑娘你哭坏了身子反倒误事,你先别急,我随你去河道那瞧瞧。”
雨还没歇,老柳树的枝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金玉露在柳树下探查一番,果真发现地上赫然留着一道深浅不一的拖拽痕迹,放眼望去,河岸边泥上有着乌黑的头发。
“难道是这河里有东西作祟?”金玉露站在岸边,河水里飘着一节节断发,她上次看这东西,也只是缠在水里,但没断。
“这是谁割断了。”
忽然间,水波漾动,跳出的鱼像无声的暗箭袭来。
“小心!”
金玉露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身后一声紧张的呼喊。
张开的鱼嘴里,全是细密尖利的牙齿,千钧一发之际,鱼没能成功咬到金玉露的手,却咬破了挡在前面的伞面。
鱼没能得逞,摔回河里,溅起一朵朵水花。
金玉露旋身,发尾擦过细腰,滑过脸颊,又凉又痒。她收起被咬坏的伞后,右手闪显梅花伞,护着一旁的林晚,挡下了水花。
这时,她扭头往后看去。
从黑暗里走出的宋平洲,神色沉凝,目光落在河面,“别碰那水,也别捡那些头发。有人在这河里养了东西,这东西专门喜吃人肉。”
金玉露很震惊宋平洲怎么跟来了,更让她想不通的是,他怎么知道这些事。
“你如此清楚这鱼,你来过这?”
他一张口就直接否认,“没有来过。”
“眼下,是我第一次来这。”宋平洲下意识多解释了一句。
他瞧不出太多情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平常的小事,又说:“其余的,也不过只是我幼时听说过的。”
“一本杂闻异录里,说这鱼专寻落单之人下手,饿急了会主动袭击猎物,是食人的鱼。这鱼只在地下城有买,用它来处理尸体,是最好不过了。”
金玉露听完,放下警惕,但神情依旧肃穆,这下才问他:“你怎么跟来了?”
宋平洲停下。他这才想起一回事,金玉露说过不准靠近河道。
见他沉默,金玉露往他那边,挪了两步。
宋平洲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金玉露近在咫尺的脸,与方才坚定的语气相比,这时他突然有点心虚。宋平洲暗暗握紧手,将目光慢慢落在那鲜嫩饱满的唇瓣,失迷了半分。
他扫过在场的第三人,林晚眼中也是狐疑的神色,猜测着两人的关系。
宋平洲从林晚那边把收回视线的过程,他脸上的惊慌恢复了冷静,却红了耳垂,与金玉露对视,缓缓说出:“我担心你。”
“没你在我身边,我心不安。”
金玉露怔了怔。
倏尔,她视线从他耳朵扫过,定在微红的眼睛上,“你眼睛怎么了?”
宋平洲微讶,别过脸,“………”
眼睛红红的,是刚刚心中委屈,偷偷躲在被窝里伤心后遗留的。
这没法明说。
随着他低下头,身后发丝散落肩膀,滑到衣前。宋平洲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乖巧得就像一只兔子没了防备的状态,垂下兔耳,声音轻软得像云,撞进金玉露心里,“……风吹的。”
这般模样,也不好再怪他跟来。金玉露想来想去也是心软了,她稍稍叹了一口气,抚上他侧着的脸,“别担心我,我能保护好自己。但是,你跟着我出来,若出现一个意外,你不小心受伤了,我会为你分心的。”
宋平洲僵在原地,悠悠转过脸来。
他的脸摸着很凉,金玉露又认真看着他,“夜里冷,你会着凉的。外加,此处凶险,你赶紧回客栈去。”
头顶上,她的手一下又一下蹭了蹭粉粉的头发。宋平洲瞬间心如擂鼓,原先微凉的脸上只剩下火烧火燎的烫。
算上上辈子的时间,宋平洲活了这么久,他照样很不经事,在金玉露前面,没几下便面红耳赤了。
“知道了。”宋平洲睫毛扑颤着,“我马上回去。”
宋平洲走后,两人沿河没寻多久,就在下游见到了浮在水中的尸首,尸体半张脸已被鱼啃得血肉模糊。
惨不忍睹的画面,林晚只看了一眼,当即尖叫出声,哭喊着夫君的名字。
尸身从河里捞出,林晚伤心欲绝背着冰冷的身躯,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金玉露守在她身后,腰间铃声清透。
宋平洲没回客栈,找了面墙躲在后面。待金玉露身影渐远,他才缓步走到河边,足尖轻挑,毫不犹豫地将一块卵石踢飞,在空中砸入水,直击中一条鱼,破腹而出。
水波骤起,其他鱼群受惊后四处逃窜。
宋平洲眸色一沉,唤出小纸影人,冷声道:“下去,驱它们来我脚下。”
小纸影人飘在水面上迟迟没动静。
“怎么?需要我动手。”宋平洲皱眉。
水面映出主人阴沉的脸,小纸影人吓得打了个颤,跃入河中。不多时,水下黑乎乎的鱼群影子,全朝着宋平洲这边游来,“你们这些杂碎,饿疯了咬旁人也就罢了,咬谁不行,偏要自寻死路,对金玉露下口。”
他低笑一声,“还真是死不足惜。”
宋平洲后背靠着柳树,先把脚边的小石踢得一干二净,又随手折下几片柳叶。指尖一弹,柳叶似锋利的刀子,又快又准地把剩下的鱼全杀光了。
不过瞬息,河面漂满鱼尸,河水被鲜血染成暗红。
宋平洲眼神冰冷地望着血水,吐出两个字:“真脏。”
云裳阁的风波未平,苏府丫鬟暴毙的消息又传开,一下子搅得百姓人心惶惶,都说是邪祟闯入了宅门。
因这事,苏老爷贪生怕死,房内和床踏上撑满了伞,方可高枕无忧。
此时已是亥时。
“这下客栈也挡不住我了。”宋平洲心情尚佳,躺在床上,修长的手勾了勾床幔,带着几分玩味说道:“金玉露,你还要把我藏在客栈吗。”
“不许我偷偷跟着,那便一直带着我,让我永远待在你身边吧。”他又想起在河边时金玉露的话。
他坐起身,喃喃道:“如何才能让金玉露离不开我呢?”
隔着一道墙的金玉露房内,因她今晚要外出,换了件衣服。
金玉露整理好裙裾,关上房门,走到客栈一楼,小二听了传闻后,近日也不敢守柜台了,整个客栈内比往常都安静。
她刚踏出门槛,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就追了上来。
宋平洲此前坐在床上,看到门外金玉露身影经过,立马起身,在房内抬手扯落发带,任由长发垂到腰后,又解开腰封重新系紧,而后推门追上。
他握住金玉露的手腕,神色惶恐,声音带着后怕,纯粹地说:“金玉露,别丢下我。我方才做了噩梦,梦到邪物进了我屋中,凶狠地掐着我的脖子。”
因手猝不及防被人拉住,金玉露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宋平洲。从上往下扫,他头发是披着的,衣服是乱的,而脚上穿得整齐,还换了双新的鞋。
宋平洲面色苍白又虚弱,手上力道反倒不小,抓着她不放,继续说:“我真的好害怕。”
想来会有这梦魇,应当也是听了苏府丫鬟的事,心中不宁,被吓着了。若是邪物进房伤人,那宋平洲绝对是防不住的。这样一思索,觉得把他带在身边会更妥当些,金玉露叮嘱道:“在外边,便乖乖跟紧我。”
宋平洲点头,一边紧随其后,一边束好头发。他看着金玉露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觉的弧度。
他藏于身后的手,捻指一动,呢喃说完后,又迅速落下。
“你戴罪立功的时候到了。”
小影纸人嗖地飞向金玉露发簪,附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