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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Remember 你后来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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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服务员,春节是不能回家的。可以过完节,在正月调几天假。这是怀朔第一次没在家过年。
临近除夕这几天也不忙,难得大家可以有很多时间一起玩。可是小龙身边却多了个人。刘娜。一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她上班的时候缠着小龙,下班的时候也缠着小龙。
她下班时穿一身淡粉色衣服,辫子上扎一朵粉色的头花。她打扮精致,睫毛刷得弯弯的长长的。脸上打着粉,还在眼角处扑上一闪一闪亮晶晶的东西。她像一个可爱的洋娃娃。
小龙许是被迷了心智。听说他给她喝了西湖牛肉羹。听说他给她买了玫瑰花。这些都是怀朔听刘娜说的。是的,她把这些事告诉了几乎所以身边的同事们。
怀朔有点失落。有点自卑。那是多么美好的女孩子。然后他发现自己有点不正常,因为他没有任何理由失落和自卑。他发现他对小龙的感情超出了界限。
他不是没谈过恋爱。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的痛让他觉得心被挖空了。这次,这种感觉又来了,但对象是个男孩。这是他不曾预想的事。
于是他顺势离小龙远远的。只有上班的时候有交集。小龙有几次对他欲言又止,他都匆忙的躲开了。
过完正月十五,年味还未完全散去。快下班的时候,趁着客人不多,小龙不动声色地靠近,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你哪天回家?”
“不知道。你哪天?”
“你哪天我哪天!”他眼神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
“什么?”
“你哪天我哪天!”小龙重复道,语气更加坚定,手指的力道更重了些。
正月十八,他们一起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火车站人山人海。怀朔艰难的往前走,小龙跟在他后面。他被小龙推上去了,小龙却没上来。他又往门口挤,伸长胳膊去拉。终于拉到了,他用所有的力气把小龙拉上火车。两人都气喘吁吁,相视而笑。
人很多,他拉着他的手。不想放开。他任他拉着,不挣脱。他们被人挤来挤去。有时候他能感觉到小龙的脸碰到了他的脸。他能感到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们的手渐渐有了汗。他不想放开。
两百公里的路程,列车穿过田野、隧道、城镇。怀朔认认真真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人——小龙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影子,鼻尖因为拥挤而微微发红。窗外掠过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张开嘴没出声说:“我喜欢你。”
凌晨一点多,怀朔又一次从混沌中惊醒。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像在往出冒尖刺。起来冲个澡,水流冲击皮肤的瞬间带来片刻清明,可一旦擦干身体躺回床上,那些无形的刺又立刻从毛孔里钻出来,变本加厉。
怀朔开始回想,从半年前失业到现在,自己在做什么,总结出来四个字:碌碌无为!
中年男人不如狗。所有的希望都像肥皂泡,升起,破灭,再升起,再破灭。
他去超市打工,从晚上八点到次日清晨六点,整整十个小时不停歇地搬运货物、整理货架。到最后双手完全失去知觉,仿佛那已经不是自己的肢体。一晚上10个小时,只换来150块钱。
他去送快递,白送三天一分钱没赚到,反而因为要“拜师学艺”,请师父吃饭花了500多。
他去工厂拧螺丝,一天12个小时站着干活。流水线从不停歇,他的动作必须时刻跟上机器的节奏,也只有168块钱。他坚持了半个月,只为证明自己可以吃苦,可以坚持。
直到有一天,他手机丢了。他去工厂的办公室报备,他看到办公室屋子里的格子间,每个人都坐着干活,他心里说:我是个设计师啊!这才是我熟悉的办公环境。
于是他辞职了。又回到家待业。
他换了好多个姿势,又换到沙发上,终于迷迷糊糊睡下了。
一个小镇,像是个大集。熙熙攘攘的人群,操着地方口音的叫卖声。
一个小饭馆,小龙坐在对面。他胖了一点点。双眼皮更明显了。这次带了个帽子。怀朔问:你是不是秃顶了?他摘下帽子,一头乌黑的卷发。他笑着说:没烫好。
他女朋友坐在旁边。他介绍说她叫小红。她热情开朗。滔滔不绝的说起他们恋爱的经过,细数生活的细节。小龙在边上一言不发,深情地看着她。
怀朔不想继续听下去了,那些过于真实的幸福让他无所适从。“小龙,”他打断道,“你还在月亮湾吗?”
“早就不在了!不过没走远。”
“我一直想去,又怕碰不到你,又怕碰到你”
“我以为你会去,为啥没去?”
“怯吧”
“你后来梦到过我吗?”
“几乎每年都梦到。今年已经梦见22年了”
非典来了。以极快的速度影响了人们的正常工作和生活。
月亮湾暂时停业。大家无所事事。白天打扫卫生,除草,跑步,晚上唱歌。
从歌厅部门拆来了音响。放在院子里。谁都可以唱。
那是怀朔第一次听《爱我你怕了吗》。是小龙唱的。
他的声音像金属,每个字都唱的冷冰冰的,跟他的性格特质完全不一样,像是个不在五行中的人在冷眼看着这个世上的痴男怨女。
没想到这首歌以后成了每晚上的固定保留曲目。酒店老板、部门经理、领班……独唱、合唱。只是小龙再也没唱过。
他暂时被调走了。同一个老板的高尔夫球场并没有停业,他和其他几个帅气的同事去帮忙了。一去十五天。
回来之后就被隔离了。关在一个远离大家的宿舍里。每天宿舍和周围都要消毒,每天需要有人给送饭。
没人愿意去。因为要穿上厚厚的防护服,大夏天闷热难当。
小龙的姓白所谓女朋友也低调的隐身了。
怀朔主动去找了经理说要给小龙他们送饭。哪怕为了给他一个人送的同时得给同住的其他三个人都送,哪怕因此还得负责给他们宿舍消毒。他太想他了。他觉得为他做什么事都可以。就算热一点累一点又怎样,被感染了又怎样!
小龙在宿舍打牌。看到穿得像个粽子似的怀朔,似乎有点感动,他的睫毛抖了抖。宿舍的李华打趣说:“我们可太爱你了!”
小龙顺着说:“怀朔,我可太爱你了!”
那段日子,怀朔觉得生活轻快无比。喷洒84消毒液的时候都不觉得沉,也不觉得难闻。他喜欢看小龙每天对食物期待的眼神。对食物的期待的同时,难道不是对自己出现的期待吗!
他一遍一遍的听别人唱那首歌。自己也学会了。他唱给小龙听。小龙说你别学这么悲伤的歌。他说你该唱《爱》:“
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
串一株幸运草串一颗同心圆……”
“爱我你怕了吗
心莫非死了吗?
再一步也不过是悬崖”
一个星期后,小龙被解除了隔离。7天,似乎是飞的。怀朔私心的希望小龙一直被隔离着,一个月、两个月……
他出来的当天,就来敲怀朔宿舍的门。室友们不怀好意地笑。小龙却浑不在意,他风尘仆仆,眼睛里却清澈得像湖水。他咧开嘴笑,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瓶露露杏仁露,塞到怀朔手里,罐体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知道你不爱喝带汽的,就给你买了露露。”
“你自己喝什么?”
“可乐”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喝带汽的?”他确信自己从未提起过。
“心有灵犀。我们去房顶喝吧,我知道路。”
“干喝啊?我买点鸡爪子。”
穿过两座房子中间的狭窄通道,墙壁斑驳,生着墨绿的苔藓。再爬上一个破旧的梯子,他们上了房顶。
房顶上还算干净,地上竟然还有一条薄毯。边角有些起球,却干干净净。他猜是小龙提前拿上来的。他们把吃的喝的放下。坐在毯子上往远看,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小龙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们去球场的趣事,讲他的童年,细数他交过的女朋友。怀朔就静静地听。他不关心内容是什么,他只关注眼前这个说话的人。他穿着白衬衫,神采飞扬。
吃完喝完,小龙直接躺下。怀朔也躺下。他们一起看着蓝天。
蓝天好蓝。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静默在蔓延,只有风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小龙侧过身把怀朔搂住。怀朔也侧过身面向他。怀朔看着他的脸,轻轻的吻了上去。小龙没有躲开。怀朔看见他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涌出来,迅速洇湿了一小块毯子。他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
“怀朔,我有点怕。”
“怀朔,对不起,我有点怕了。”
“怀朔,对不起。爱你我怕了。”
“我怕了。”
他抽泣着。
怀朔能听到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刺痛他。
他知道小龙喜欢他,甚至可能到了爱的程度,可是他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忘了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他指了指旁边倾倒在地,有一点残留的褐色液体正缓缓流出的可乐瓶子,说:
他说:“可乐……你的可乐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