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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冬 我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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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在咫尺的枪响仿佛仍在他的耳边,丑陋地撕裂了所有安宁。
隐藏在灰暗中那抹影子,不是温和的。
这次,沈确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不是夏日太平间里尸首安然的怪诞割裂,不是午后晴朗下枯骨逝去的无声无息,不是被极寒缓慢剥夺体温的失力沉迷,失去同世间的所有联系。
一颗子弹穿透路人身体,鲜血爆裂,顷刻染红一切,痛苦、恐慌、猝不及防,带来难以言述的震撼。
死亡是如此轻易,将所有生存痕迹都压缩成极其无意义的一刹那,将情感思想抹杀,了无踪迹。
如果早已知道这是最终归宿,他们又该怎么活着,享受、堕落、接纳、还是惶惶然地数着自己倒数的每一天?
活着的他们又该怎么活着,反复回味失去的痛苦,接受日常生活中偶尔冒出的空白,接纳一切不再可能的过去,直到见到那块墓碑,可以平静得像是一个忘记曾经的全新的人,忘记遗憾,忘记爱恨,对仇人可以笑着,对爱人可以毫无波澜。
那这还会是他吗。
这就是沈确自六年前那个夏日以来的困惑。
为什么沈齐初就这么轻松地离开了。她养育他,爱他又不够爱他,为什么不跟他告过别,为什么不对他笑过一次再走。
为什么沈老爷子在离去的最后一刻会变成一个陌生的人。为什么将他置于矛盾之中,为什么他要失去,慢慢感受不到过去,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
沈确不知道答案,他有些恍惚,看着碎裂的玻璃,每一步都踩在云端一般,轻飘飘的,陷入虚无的陷阱。
这只是小事。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这么认为——也只能这样。
放手,离开,不再思考就好了。
他将每段被死亡压缩过的一刹那定格此处,将痛苦平摊,变成碎片,在以后的生活中偶尔品尝一小块,直到相同的死亡降临。
要是早些降临,他似乎还能少承受一点。
这个入侵性的念头曾无数次一闪而过,在今天,又令他停顿了一瞬。
一片枪响混乱中,沈确本来是向着后门的方向,他鞋底沾着洒落的咖啡液,落下一个停住的脏脚印,回头看向外面。
路灯被示威的流弹击中,玻璃碎片夹杂电火花倾斜而下,地上模糊人影倒映在他的眼里,背对着他。
他很清楚,他再多停留一刻,那个凶犯就会转身,看到他。
“抱歉,让你担心了。”明黄警戒线外,沈确半跪在地上,被面前呼吸紧促的人紧紧圈着,缓声解释,“里面信号被屏蔽了,我发不了信息。已经没事了,听说开枪的那几个人已经被就地击毙了……”
他感受着手心来自祁无恙的呼吸,心跳得沉重,掺着丝丝缕缕的痛意,烫得厉害。
是现实的痛意。
所有虚无荒诞的想法一瞬间从高处跌落,破碎成齑粉。他浮沉于冰海间,抓住了投来的绳索。
有人还需要他吗。
祁无恙环着他,呼吸已经渐渐平静下来。沈确觉得他是知道什么,或者说是应该对他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僵着手指摸了摸他耳后,说了句:“……没事就好。”声音哑透了。
很难受。
警灯闪烁,这里不宜久待,告别询问的警官后,他们很快离开了现场。
本来今晚合该很高兴地见面,现在似乎被毁掉了。
沈确陪祁无恙到机场找回了行李,再回到公寓后已经临近半夜,奔波得疲累。
这种情况下,沈确明天上午还有一场考试。
电视新闻将这次的恐袭事件一笔带过,以几个陌生人的伤亡和凶犯归案的标准结果结束,转眼淹没于接下来的国际信息中,一切如常,运行稳定而非一定正确。
作为亲历者的沈确甚至连这则新闻都没看到,他躺到了往日熟悉的床上,疲倦如潮,手被旁边人握着,温暖舒适。
时差缘故,祁无恙坐在床沿抱着电脑,在回必要的工作邮件,镜片映着屏幕蓝光,平静的眼下泛起淡淡青色,已经不见警戒线外的崩溃模样。
除却紧挨的姿势,和一直相贴的手。
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德语响起,沈确掀起耷拉的眼皮,看向坐着的人,低声:
“不累吗。明天再看吧。”
“还好,还有两封,吵到你了?”
“没有。”室内昏暗,仅床头一盏暖黄台灯亮着,沈确听着模糊的外语,手指动了动,蹭到祁无恙的手背,“你学了多久的德语?”
祁无恙嗯了声:“两年吧。”
“感觉很难。”
“有点,刚到慕尼黑的时候课都听不懂,交流也闹了不少笑话。”
沈确又轻声重复:“不累么。”
肯定累的。到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独自一人求学,没有依靠。
祁无恙答:“总不会轻松的。”
“那为什么坚持呢。”
“为了想要的,苦一点没什么。”
“……”
片刻,祁无恙阖上电脑,沈确垂眼,突然道:“当初我不告而别,你…不恨我吗?”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句:“我爱你。”
室内又静了静,床上人眼睫颤了颤,难以置信地看向俯下身的男人。
爱他?
祁无恙牵起他那只手,吻了吻,漆黑的眼闪着专注的光:“这样说会吓到你吗,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在这里,可能在奶奶走了之后,我也不在了,只剩下那座空房子。”
沈确哑然,他想起那通跨国电话,眼角微微刺痛:“你……你不怕我让你失望吗,我们只相处了几个月,中间隔了这么多年,我和你不一样。”
他说过,他不是一个长久的人,他的放弃很轻易。
“不会,我们一样的。没有人比我们更知道对方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祁无恙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说道一个简单的数学题答案。
“一样?”
“嗯。”
沈确觉得这有点疯狂。
或者说坚持的品质到了某种程度,本身就成了偏执。
六年前雪夜中对话的两人全然换了主导位置,找人的沈确成了犹疑的那个,而率先回避的祁无恙却在坦然阐述着:
“高三那年,是你牵着我走出来,让我知道除了家里的旧房子,我还能去别的地方,还能在你身边休息一会儿。”
“你知道我,我困在那个小县城浑浑噩噩,混着日子,在我躲开之后也会来找我,知道我会累,保留我所有的难言之隐。”
“所以我也知道你,六年前你会选择性地离开,你不想痛苦,你想过跳楼,到南极想过杳无音信地死掉,今天也想过枪口对准自己,对吗。”
“……”沈确怔住。
祁无恙扶着,浓密眼睫下眸光细碎:“嗯,我们是一样的。我也想过这些,在遇到你之前和没有你之后。”
他们同样失去至亲,缠于旧日仇怨遗憾,目睹死亡,最终孤身一人。
他们是一样的。
相握的手紧了紧,沈确看他,声音发涩:“你想过?”
“已经很久没有了。”祁无恙坦然,浑黑眼瞳只映眼前人凌冽又柔软的面孔,“这些年,我在想的只是如果这世上还有和我相似的人,你会和他在一起。我希望没有这个人,但我又怕你孤单……”
“尤其在俞新成告诉我南极的事之后,今天,我真的很害怕你一个人。”
“对不起。”沈确下意识抢道。
道歉的人成了他。
祁无恙却道:“如果你说对不起,那证明我也错了。我要反思。”
有什么紧密的、密不透风地裹住了濒临破碎的呼吸,令神经末梢卷翘颤抖,沈确张了张口:“我…当时没想…”
“是因为我没有陪在你身边,对吧。”
“什么。”
“有我在你就不会想这些了,该受罚的是我,我太废物,没有能力,不能够留住你,是我该死。”
沈确仰头,对上那双一眨不眨的漆黑眼珠,像是被一种无言的悲痛掐住了声带,不字卡在喉咙里,眼前渐渐模糊。
祁无恙还在讲:“如果你了无牵挂,我也会孤单一人,如果你不愿往前,我也会止步不前,如果你累了,我也会没有希望,如果你受了伤,流了血,我会受两倍,扒开伤口流更多的血,如果你看着地下,放手,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我……”
一只手突然捂住这张喋喋不休的嘴,沈确半起身,绷着脖颈脆弱地起伏,泪从发红的眼眶滚出来,整个人、连指尖都洇着惊惶的冷汗,在祁无恙的脸上留下微颤的湿痕,沁到皮肉底下,但那张被阻拦的嘴没有停,轻动的唇瓣柔软贴到他手心,吐出气息,那双紧盯着他的眼仿佛还在重复那纠缠的三个字——
我也会。
你想死,我也会死。
“够了,我知道了。”沈确匆匆抹了把湿润的眼,“你不用讲了。”
祁无恙轻掀眼睫,下垂发红的眼角使得他看起来无辜可怜,低低地问:“你怕我了吗?”
这样的面孔,这样的眼神,沈确再熟悉不过,他曾经在少年时代无数次见过,并想着面前人和鹌鹑一样好欺负,什么都受着,让人忍不住维护那一碰就碎的期待,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道:“没有。”
说完,祁无恙便往前凑了凑,似乎是想吻他的鼻尖,他却一下靠到了床头,砰地一声,肌肉僵硬。
“吓到了?你对着枪口都不害怕。”祁无恙眼睫垂得更低了,遮住发红泛光的眸,声音有些幽怨。
“……我只是需要消化一下。”沈确乱成毛线球的脑袋发胀,额角一蹦一蹦,顿了顿,又道,“你不能这样。”
“不能哪样,亲你么。”
“不是,你,说那些……”沈确也不知道自己胡乱讲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总之,我没事,你不能再这样,说一些不好的话。”
他本想说是吓他的话,但祁无恙不会说这种假话。
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祁无恙抿下唇,点头:“好吧。”
刚刚还讲着你死我死的人现在又分外好说话了。
沈确心里缓过了那股难受劲,瞪着人,祁无恙又凑过来,泛红眼角委屈地耷拉着,轻轻柔柔地吻上他,他这次没退,靠着冰凉铁架。
他也无处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