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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冬 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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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无恙是晚上七点的航班。
时隔三天,祁无恙终于推完剩余项目,将所有的事程改到线上,来波士顿陪期末考的沈确。
沈确上午有课,下课后和几位小组成员一起吃饭讨论课设,结果在出最后成果时出了点意外。
明天用于展示的电脑突然崩盘,源文件丢失了大半。
明天就是答辩日,所有成员留下加班,好在这些是前几天刚刚处理完的模型实验,原始数据留有记录,只是复刻结果和誊写论文浪费时间。
沈确原本打算回公寓复习的,现在也留下来,等任劳任怨地还原完成果后,已经快傍晚五点半。
小组成员互相道别离开,他看了看时间,干脆拿出pad凑合看会儿电子书,在咖啡店里等着六点打车前往机场。
“是要这款吗?”
“是,”沈确一边划开手机,一边对前台女生道:“还有两杯香草拿铁,中杯,打包。”
“好的,您稍等。”
他点开响不停的消息。这些天诺顿作为沈教授关门大弟子,一直在拉他讨论沈大教授的新情况——这次从英国回来,沈齐南身边多了一位相处亲密的女士!
这可是大新闻,铁树开花,诺顿表示此生难见,但又碍于自己的学业在掌握在这位铁树手里,他嘴巴对外紧闭,憋闷不已,只得每天找沈确输出,感慨世界上最后一种不可能的消失。
其实沈确早就发现了。
可沈齐南似乎不太想让他知道,电话、约会都会瞒着他。他就继续装不知道,也大概能猜出沈齐南在想什么。
作为一个没有双亲、寄人篱下的外甥,他还是有些拖累沈齐南了。尽管他有时认为他并不需要这样的关怀。
也只是有时。
咖啡店内飘忽着温暖的香气,来去的人形色各异,短暂停留后,带走一份外包,或是留下一个空杯。
“您的打包。”前台女生忙中抽空道。
沈确接过袋子:“谢谢。”
手机又震动几下。他低头去看,转身时手臂被猛地一撞。
牛皮袋脱手,往外一洒,卡槽的两个咖啡杯滚出来。撞上来的人匆匆低头:“sorry,我没看见——”
沈确还没来得及皱眉,外面一声清脆乍响。
砰!——
咖啡馆光洁的玻璃幕墙忽地碎裂,尖利碎片飞溅,哗啦啦地倾盆洒下。
尖叫。惊呼。几声脏话混杂响起。
外面漆黑中,一片火花是如此明亮显眼,倒映在每个恐惧的瞳孔中。
街上有人持枪。
“啊啊啊啊啊!”
人群混乱起来,无数只鞋踩过地上那滩洒掉的拿铁液,留下脏污脚印,四下奔逃。
*
“乘坐航班UA8902的旅客您好,本次航班已顺利抵达目的地,下机前,请您仔细检查个人物品,谨防遗漏……感谢您选择本次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播报声随着人流涌入通道,与回荡在上空的哄闹交汇。
等待托运的行李还需要好一会儿,祁无恙远远往候机厅里看了看,又收回视线。
充上电的手机缓慢开机,信号格恢复,弹出沈确一小时前一条消息:
买完喝的就去机场。在B3口等你。
祁无恙低头,回:你到了吗?
行李还没有等到。他犹豫了下,暂时没拨电话。
分开的这几天,沈确会准时和他联络,每一通电话、每条信息,都被稳稳接住,哪怕通话到深夜,什么都不说,安静得只余呼吸和窸窣声,也不会挂断电话。
沈确不是喜欢黏人的类型。他有时会担心这是不是一种打扰。
虽然沈确外表的确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疏冷,但他很少会真的对人生气。祁无恙在高中时就发现了,永远为展文心外带东西和充电宝,被侯争鸣弄丢了最新款卡带只淡淡地说一句没事,徐迟萱或是戳破他的家世,或是抱着胳膊哭得粘鼻涕也不会一丝反感,白姨病倒时自己刚好就来当义务工,对在十班肆意散布谣言的人因一块月饼就轻飘飘揭过……甚至他,他因为自己的问题躲开沈确,收获却是一份在雪夜里剖白引导的坦诚。
对于纳入自己范围的人,沈确可以说是无限包容,包括伤害的举动——这一点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所以,他能借这点重新靠近沈确,即使是在猜测他有恋人的情况。
可现在,他又开始介怀这点。
祁无恙抬起拉杆,谢过工作人员,向外走去。
俞新成说沈确是一时兴起去才跑到南极科考,他觉得不是。
俞新成对他讲:“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回首都去见老爷子最后一面,本来预计一周后就回来的,谁知人突然跑去南极了,等到沈教授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海上漂了三天了。”
“他在那里待了…接近一年的时间吧,直到最后他意外踩到薄冰层掉到冰洞里,情况很危险,整个人差点交代在那儿……可能是受到这次经历影响,被送回来以后,沈确失语了三天,心理评估说是创伤障碍。”
他觉得不是。
仿佛在六年前,他跟还是新来转学生的沈确后面,看到他靠在那间无人教室的窗边,往下看。
其实从身边多了这样一个人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默默地看他。他感受到了同样的情绪。
那种隐匿在无知无觉中、缓慢湿润的疼痛,关于失去。
一瞬间,他以为沈确会松力,从五楼掉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种疼痛同样纠缠过他数十年的时间,在家轰然倒塌之后,他无数次被阴魂不散地驱使,站在同样的位置,往下看。
在那片安宁地上,是一抹不变的灰色月影。
“这边出口,旅途愉快。”
“谢谢。”
祁无恙走出B3口,一步步张望,却没有看到预料中的人影。他拿出手机。
嘟——
嘟——
无人接听的铃声持续,他站在机场大厅,心底慢慢涌上一阵不祥,人流嘈杂中,一道清晰的英文女声播报如同应兆般传来:
“现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今日晚间六点,学院路附近发生一起袭击事件,五名男子持枪挟持人质……”
学院?
祁无恙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上方屏幕。
“据官方消息,此案为一反社会组织预谋发起,警方已到现场交涉,现在情况已经得到控制,请各位居民朋友远离警戒区域,注意安全。”
哗——
失去掌控的行李箱滑出一段距离,咚地撞上座椅,座上人疑惑回头,只见一道匆匆的可疑身影消失在人流中。
*
红蓝警灯闪烁,成为不安夜晚里流动的亮色,两位警官交谈着,慢悠悠地扯起警戒线,几位记者模样的人向前,被一位年轻警官拦住:
“不好意思,这里暂时不接受媒体进入。”
“我们是官方媒体……”
“不好意思。”年轻警官打断道,他正要抬手制止还要争辩的人,街头那头却忽地出现一道身影,擦肩而过,他立刻喊道,“先生!”
“您好先生,这里是警戒区域,”警戒线内的警官伸手拦住了人,不容拒绝,“请止步。”
男人被迫停下脚步,匆忙解释:“……我要找人,我的恋人在里面。”
“这位先生,不必担心,里面情况已经得到控制,您可以尝试联系一下您的家人,等待现场处理完毕后被困人员就会有序撤离……”
祁无恙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到这里来的。
从在机场听到那起新闻起,他就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空白状态,没有记忆,没有思考和计划,手机那头千篇一律的铃声被拉长,与灼烧扭曲的尖鸣重叠。
他喉咙收紧,数年矫正又在这一刻功亏一篑:“不,那些人、学院附近,咖啡馆、有没有遇袭?”
“抱歉,我们并不清楚,一会儿相关通告就会发布。”
话音刚落,街区内远远响起一道爆裂声。
所有人立刻向那边看去。
枪。
尖鸣猛地拔高。他再也无法忍耐:“让我进去,警官,请让我进去!”
“不,先生,你冷静一下!”
“我、我不能…”
“先生,先生,你听我说,我们不能违反规定……”
我不能就这样看着。
嗡鸣中,他几乎要听不清面前人的话,也几乎无法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混乱桎梏住了手脚,麻木发冷。
眼前一切慢半拍地进入视野,他呼吸愈发短促,不自觉地弯下身。
“先生?你怎么了,你还好——”警官发现人异常苍白的脸色,手上阻拦动作转为托扶,身后忽地闯入一道陌生青年的声音:
“祁无恙?”
他回头,看到了拐出街口的撤离队伍,几位学生模样的人神色惶惶,领头警官正向这边看来。
而刚从队伍里跑过来的沈确匆忙蹲下,肩上背包滑落:“祁无恙、祁无恙,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祁无恙抬头,墨黑眉眼漆亮,额角冷汗涔涔,张了张口,手僵直地抓住了面前人的手臂。
沈确一眼看出问题,伸手捂住人的口鼻:“慢慢呼吸,不要急……”
还没说完,潮冷的手掌便落到他的后背,猛地搂过了他。
同样的颤抖战栗通过相贴部分传递,犹如海浪涌来,沈确呼吸屏了屏,悬空的心砸回原地。
“没事了。”
他垂眼,回抱住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