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水北南》砚生苔

37、琴声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岑楠先醒了。
　　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将房间映成朦胧的灰白色，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居然靠在水霖的怀里，明明昨晚两人之间还隔着那么宽的距离……
　　水霖还在熟睡之中，呼吸均匀而轻浅。
　　岑楠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却在抽出手臂时不小心碰到了水霖的脸颊。
　　“嗯……”水霖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半边脸陷进枕头里，三秒钟之后又继续睡过去了。
　　还好没醒……
　　岑楠屏住呼吸，轻轻地给她盖好被子，把水霖整个人都包裹在温暖的被窝里，不让冷空气有半点进去的可能。指尖在碰到水霖肩膀时顿了顿，那里的睡衣领口歪斜着，一截纤细的锁骨清晰可见。
　　她迅速收回手，轻轻地关上门，来到了客厅。
　　雪还在下。
　　岑楠洗漱完毕之后接了杯热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大雪纷飞的世界。
　　她打开手机屏幕，微信里面全部都是昨晚忘记回的新年祝福，她挨个挨个一一回复了过去，脑海里却总是时不时浮现出水霖熟睡时毫无防备的脸。
　　“……还以为你跑了。”
　　差不多四十分钟后，水霖醒了，她站在卧室门口打了个哈欠，头发乱糟糟的翘着，睡衣领口歪得更厉害了，露出胸口一大片白皙的肌肤。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挨着岑楠。
　　“早上吃什么？”水霖的语气中还带着许多睡意，仿佛在说梦话。
　　“现在都十一点了……”岑楠告诉刚睡醒的水霖。
　　水霖揉了揉眼睛，打开手机一看，的确快到中午了。
　　“那中午吃什么？”
　　“你家里有什么？”
　　这个问题让水霖瞬间清醒过来，她一脸懵地坐在原处。自己家里根本啥也没有了，这两天下大雪，点外卖估计也送不到。
　　“泡面……吃吗？”水霖吞吞吐吐地把这几个字说出口。
　　岑楠抿嘴微微一笑，“可以。”
　　水霖起身去厨房，拆开两包泡面。
　　锅里的水很快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岑楠坐在客厅的茶几前等待着，不一会儿，水霖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加了蛋和火腿的泡面出来了。
　　两人坐在地上，目光在泡面蒸腾的热气中相遇，又很快错开。
　　“不好意思啊，新年第一天就让你吃这个，别嫌弃。”水霖对着筷子上的面条吹了吹气，她看上去有些窘迫。
　　“没事，”岑楠从碗里夹起一筷子面，“还挺好吃的。”
　　水霖知道自己煮的泡面并不是很好吃，只是自己平时拿来充饥的食物罢了，儿现在居然拿来招待客人，而且还是岑楠……
　　“水霖。”岑楠突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一声和昨天晚上在被窝里互道“新年快乐”时的声音一样温柔。
　　水霖抬眼，嘴里还有一口面条。
　　“你家里真就你一个人啊？”
　　“嗯，”水霖赶紧把嘴里的面条吞了进去，为岑楠解释，“从初中开始就一个人生活了，之前我和我奶奶住在这，后来没多久奶奶就在乡下去世了，爸爸一直在上海工作，奶奶死后，他也一直没回来过了……”
　　水霖的表情特别平淡，就像平时为她讲数学题一样。
　　岑楠有些吃惊，没想到水霖居然一直都是一个人在生活，没有任何人的陪伴。
　　“那你……妈妈呢？”岑楠问出这句话时，内心极其忐忑不安。
　　“早就不在了。”水霖若无其事的说出。
　　岑楠只觉得心头一震，她不该问出口的。
　　“不好意思啊，我不该问这么多的——”
　　“没事儿——”水霖突然提高音量，继续解释道，“怎么说呢，我的出生是我爸妈年轻时犯下的一个错误，我妈生下我的时候还在上大学，她家里人不知道这件事，后来知道了也很反对她和我爸爸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就一直没见过。”
　　水霖看岑楠脸上仍有一丝丝窘迫，“嗯……反正我觉得这样还挺好的，心里不会有任何挂念，大家都在过各自的生活。”
　　岑楠故作放松地耸了耸肩，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为水霖感到释然一样，但内心深处的愧疚感仍无法立刻消失，毕竟她不应该开启这个听上去有些伤人的话题。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水霖一个人无亲无故，在这个地方独自生活学习了五六年。
　　“那你……过春节也是一个人吗？”岑楠擦擦嘴。
　　水霖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嗯——”
　　岑楠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水霖打断了，“把碗给我吧，我去洗。”
　　“哦，好的。”岑楠把碗递给了水霖，她望着厨房里水霖忙碌着的身影，心里不禁一软。
　　曾经岑楠以为自己非常的坚强、独立，而今天水霖第一次讲述起了自己的家庭，自己过的生活，她从心底里佩服水霖。
　　而这份敬佩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发酵成更柔软的情绪，岑楠居然萌生出了一个想一直陪着水霖的想法。
　　两分钟后，水霖从厨房出来时手还在擦手布上擦拭着。
　　“你要听吗？”水霖脱口而出，边擦手边来到了钢琴前面。
　　岑楠有些惊愕，她当然想看水霖弹钢琴的样子。
　　“从你昨天进门开始，”说着水霖已经坐在了钢琴前，“你的目光就时不时落到它身上。”
　　水霖熟练地揭开钢琴盖，双手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岑楠感到脸上一阵发热，原来自己的眼神那么明显。
　　她起身坐到钢琴旁的小凳上，怀里还抱着一个抱枕，静静地期待着。
　　水霖有些犹豫：“我不确定我还会不会啊。”
　　岑楠回了一个期待的微笑，点点头。
　　水霖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轻盈跳跃，琴声如雪花般轻盈飘散。
　　窗外，雪一点一点落下，偶尔有几片贴到窗户上，化作细小的冰痕。
　　《梦中的婚礼》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温柔又带着一丝忧伤，跳动的音符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强烈反差与割裂，岑楠听得入迷，希视线却始终无法从水霖的手上移开。
　　她从未如此认真地细致观察过一个人的手，水霖的手指骨节分明，皙白而又纤长，落在琴键上时却又显得格外有力。
　　水霖完全沉浸在了音乐的世界里，她弹奏到结尾部分时，微微蹙眉，生怕弹错了音而不能给这个曲子一个好的收尾。
　　岑楠不自觉地摒住了呼吸，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了。
　　水霖在她眼里一直都非常优秀，成绩优异、脑子灵活、为人友善……
　　但此刻，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漫舞，岑楠才真正意识到，水霖的才华远不止于表面。
　　那些流淌出的美妙乐章仿佛高山流水般将她驯服，每一个旋律都精准而深情，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看似不拘小节，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与热烈。
　　随着水霖的手指最后落在琴键上，琴声也戛然而止，岑楠才猛地回过神来。
　　水霖深深呼了一口气，看向岑楠，脸上还要刚刚弹奏时未散去的紧张。
　　“好听吗？”水霖转过头，耳根微红。
　　岑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哑：“嗯——，特别好听。”
　　她的视线迟迟不愿从水霖身上移开，她在想：水霖怎么能这么耀眼？
　　即使此刻水霖的观众只有自己一人，但岑楠想着想着，却又忍不住地溢出一个微笑。
　　这样的水霖，让她既想骄傲地向全世界炫耀，又自私地想要独自一人占有。
　　但这样的念头又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地扎在岑楠的心里。
　　岑楠攥紧了怀里的抱枕，自己和水霖的差距那么大，她怎么可能敢往那方面想，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心底那份隐秘的期待。
　　每当自己和水霖无意间靠近，或是一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手，岑楠都会下意识地退开一点，生怕自己的那点心思从眼神里泄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