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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六 ...

  •     “爹———”

      姜小喜今早一醒来就打开房门去找江溟北,按照平日里,江溟北肯定醒了,且拄着拐杖走出来,在厨房自己忙活着做饭了。

      可现在,客厅空荡荡的,厨房也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心里一瞬间被恐惧占据,她推开了卧室的门。

      一阵断断续续的嗡鸣声从床边传来,姜小喜亦步亦趋地过去,蹲下去仔细地察看呼吸声。

      手边传来呼气地触觉,她心里安定下来。

      但等她再次认真观察时,他发现江溟北的眉毛皱着,那额头也全是汗,他好像很不安。

      “爹,你怎么了爹?”

      姜小喜不敢去轻易摇晃他,只能轻轻地拍他的肩膀,可还是无济于事,人依旧一脸痛苦的模样闭着眼睛。

      干涩、发黑的嘴唇不断地颤抖着,好似在念什么东西,时强时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无比明显。

      姜小喜怀疑,她爹是被困在了梦里。

      “爹,你醒醒,梦里都是假的,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姜小喜不断地说着,一边轻拍他的肩膀,可依旧无法弄醒。

      这时屋外的窗台上落下一只鸟儿,它微微歪着脑袋透过窗户去观察里面,姜小喜站了起来,那鸟被惊吓到,突然张开庞大的翅膀,轰隆一阵清脆的展翅声,鸟儿飞向天空失去踪迹。

      江溟北猛地睁开眼睛,他望着窗外,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无限的想念,“阿川……”

      那件事情之后,姜小喜再也不敢把江溟北房间的门关上,她搬进了客厅睡。

      夜里只要江溟北有一丝的动静,姜小喜就会走进来看看情况。

      她发现,江溟北再也没有睡过整觉,每次都是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来来回回的入睡不深。

      有天,她问江溟北是不是床不舒服。

      江溟北摇摇头,“是没人在身边,睡不着。”

      那次之后,姜小喜知道,江溟北在等死。

      其实容川一去世,江溟北就想去死了,半路被姜小喜拉了回来,好说歹说地让他听她爸的话,好好地活着。

      她本来说出来,不确定江溟北会不会听,让她意料之外的便是,江溟北跟她说好。

      会好好活着,不去寻死。

      可自从那次做了场噩梦,江溟北再也不睡觉了,每次只是仪式上的闭上眼睛,等灯一关,周围一黑,他又睁开了眼睛。

      周而复始、兜兜转转,江溟北失眠的状态很严重。

      姜小喜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开了些中药,但也因为年龄大,剂量都很小,喝了也没啥用。

      他失眠之后的第二个症状就是幻觉。

      那天姜小喜在地里浇花,拿着水管正滋滋地往红泥地里浇水,她左淋右浇后,关了水龙头,正想过去摘朵鲜花的,没想到听到了屋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

      她本能反应快速地跑了过去,只见地上是一个玻璃杯的尸体碎片,而坐在轮椅上的江溟北却朝着某个地方笑,姜小喜听到他说:“没事阿川,我给你再拿一个。”

      他这样说,姜小喜立刻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空无一物。

      “爹,那儿没人。”

      江溟北却不理他,自顾自地倒水放在桌边,然后盯着某个地方笑。

      “好喝吗?你钓完鱼累了吧?”

      “要吃什么?我给你煮。”

      “想吃小炒牛肉吗?”

      “宝宝,你要去哪?”

      他这样自言自语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姜小喜做好饭,两人在餐桌前吃着菜,那碗无人动的饭,此刻堆满了江溟北用筷子颤颤巍巍夹的食物。

      静谧的客厅里,是江溟北自言自语的声音。

      “多吃点,你都瘦了。”

      “咬不动就别咬了,别把牙齿弄坏了。”

      “好吃是吗?我下次还给你煮。”

      “阿川,你吃口饭吧,别总吃菜。”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很久,人也愈发的瘦弱和麻木。姜小喜觉得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分明就是摧残自己。

      她让在首城的助理找到了一个线上的心理医生,拿出电脑让医生跟江溟北面对面交流。

      医生跟江溟北谈的内容,姜小喜并不知道,只知道心理测试结果发到她电脑上,点开看时,她心里格外不好受。

      躁郁、焦虑、抑郁所导致的幻想症。

      接着下面一行的黑色字体写着:患者所幻想之人是他先生,一位叫做容川的男性,患者愧疚于先生的死,心里对此有愧、有想念,症状随着思念强度不间断地上升。

      后来姜小喜问医生有没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

      医生:考虑到患者年龄较大,用药方面并没有太大的用处。物理方面也没有很大的对策,我个人在与患者聊天时,发现他并不会掩饰任何关于他先生的话题,反而坦率地说出,他见到了他的先生。

      姜小喜看着那段字,有些愣。医生接着又打了一段字。

      “患者自述其先生今年三十岁,身高一百八十厘米,喜欢笑、钓鱼,爱好很多,吃面的时候加两个蛋会皱眉,但会吃完。”

      “上述是患者的原话,我个人认为,年龄大的患者在陷入美好的幻想中,更加难以脱离。”

      对策没有、用药没有,医生似乎也无法对年老的江溟北做出任何策略。

      他的症状一天比一天明显,有时候胃口不好吃不下饭,就整日地盯着沙发一角,好似那里还坐着容川一样。

      终于在夏天要结束的那段日子,姜小喜主动地提了江溟北一直关注的那个话题。

      “他在干什么?”

      江溟北听到这句话,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姜小喜。

      “在睡觉”,老人嘘嘘了两声,“别吵到他了,他会生气的。”

      姜小喜温和地笑了,她降低音量又问:“他今晚想吃什么?”

      “吃面吧”,老人推动轮椅往那里走去,声音温和低沉,“他喜欢吃两个面的鸡蛋,一定要卧的,不要煎的、也不要散开的。”

      “好。”

      过了几天,姜小喜照常浇完花进屋,江溟北还是盯着那里,一眨不眨。

      这次他主动地说:“他在看书。”

      “看的什么书?”姜小喜蹲在他旁边,眼神好奇。

      “我写的科研文献”,老人眼里很自豪,微微笑着是眼尾带着泪,“他打印出来装订成册,一页一页地看。”

      “爹……”

      “我不清醒”,江溟北微微歪着头,头发斑白、眼神脆弱,“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可我就是受不了他不在我身边的事实。”

      “爹……”姜小喜的眼眶酸涩,鼻尖酸楚地引出眼泪来,她无所谓眼泪的坠落,只在乎江溟北心中的疼痛。

      “你是不是心脏痛了?”

      江溟北只是摇摇头,“我没有。”

      那天之后迎来秋天,江溟北不再望着那张沙发了,而是望向了屋外的那块种满鲜花的田地。

      他有时候会笑着自言自语,有时候他会跟姜小喜谈论,他幻想出来的容川此刻在干什么。

      “他在地里拿着锄头松土……他种菜的时候有强迫症,一块一块地分好要种什么,如果改了他就会浑身不舒服。”

      “那里是油菜田、那边是李姐给的空心菜地、那是我给他买的向日葵苗。”

      “可能他是小太阳,所以每次都是朝向他的。”

      老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说的真实,好似真的当下就存在过一样,可每当姜小喜听得欢喜时,抬起头往那里一看,茂密地树叶里,找不到一个人影。

      幻想和现实的落差,打击着每一个人。

      “爹,下辈子我还是你们的孩子吗?”

      姜小喜认真地问,江溟北弯着嘴唇笑了,却没说话。

      “要是是的话,我想做男孩,这样我就可以当家里的顶梁柱,你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你是男孩女孩都好,现在你也已经很厉害了”,江溟北望着那块地里,勤奋的背影,默默地吐出一口气,“小喜是男孩女孩,都是容川和我的孩子。”

      “血缘从来不是分辨亲密与否的钥匙,爱才是。”

      那一夜过后,江溟北不再望向屋外了,因为冬天要来了。

      北临的冬天特别冷,家里壁炉的火没停过,江溟北时常在那里取暖。

      冬日的雪来得快,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头,姜小喜早上起来穿的厚在屋外的空地上铲雪,江溟北就在那里看着,也在某天雪下了很厚一层,他提出说堆个雪人放在中间。

      姜小喜戴上厚手套,笨拙地卷着雪球,一堆堆雪裹成两个一大一小的雪球,上下堆起来时,江溟北指了指旁边的树,“捡两个树枝给他做个手臂。”

      等雪人做好之后,江溟北注视着那个雪球,忽然笑了,“跟他做的一样丑。”

      他现在已经不把名字说出来了,而是默认他就是那个他。

      他的幻想症并没有好,只是复发的时间换到了晚上。

      吃晚饭的时候,姜小喜给他盛了碗面片汤,江溟北看着自己那碗,突然拿起勺子颤颤巍巍地去碰旁边那一碗。

      姜小喜原以为他是觉得那碗少了,却没想到老人说:“没有鸡蛋。”

      他重复着:“没有鸡蛋。”

      “这个不放鸡蛋的……”

      “没有鸡蛋。”

      他倔强地重复着,姜小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那碗收了回去,重新拿回来时,老人还是不相信,勺子在碗里刮了几下,发现有鸡蛋后,才安心去吃自己碗里的。

      夜里睡觉时,姜小喜给老人掖好被子。

      “小喜,你别怪我,我老了。”

      “我离开后你去追求你的生活,别被我们两个老人家困住。”

      “我对不起你,知道你喜欢钢琴,也在你上升期打断,让你回归家庭。”

      “我跟容川都对不起你,但我们爱你。小喜,下辈子你做我跟容川的孩子,好好地爱你,绝不让你受委屈。”

      姜小喜憋住那不断流下的眼泪,月光清澈明亮,折射下来,老人脸上破碎,却微微笑着。

      “小喜,晚安。”

      姜小喜闷闷地嗯了一声,眼泪落在床铺上无了踪迹,“爹,好好睡一觉,明天开春了。”

      可谁知,这一觉,他再也没有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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