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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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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溟北做了七十多岁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梦。
那是容川第二次昏迷后,他抱着快一岁的江明川到秦家老宅找秦老爷,恳求他把孩子的户口落到他那里。
老爷子从来没有正面见过这个男人,但在自己侄子的口中听过江博士的学术地位和个人能力,都是一个不错的人才。
但老爷子想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孩子会让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放下高贵的身段来到秦家,特意哀求。
“为什么?我需要理由”,老爷子非常不高兴地说着,脸上露着凶巴巴的神情。
“孩子是我心爱之人的”,江溟北低头看着在他怀里眨眼睛的孩子,目光晦涩难懂,声音沉沉地:“韩渊的前夫,那位叫做容川的男人,是我的心上人。”
老爷子想听的根本不是什么心上不心上的话,他要听的是事实,而不是爱情故事。
“你说清楚,我可不想听这样的话。”
老爷子对外人脾气特别不好。
“秦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并非她自己亲生的,您应该知道。而这个孩子不是韩渊的你也应该知道。这个孩子是韩渊前夫的,你应该也知道。”
老爷子听着这段话,眼神狠狠地盯着,并没有立刻开口。
“孩子是容川的,不是秦珩的,我相信你懂这个道理。”
“那又怎么样?”老爷子冷笑一声,“那不管怎么样,孩子是从秦昭颜肚子里落下来的,这是事实。”
“的确”,江溟北换了个姿势抱孩子,让他的下巴卡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舒服点。
“但您不要这个孩子,若是等他长大,您这样对他,您就不怕他报复您?”
老头欲说话,江溟北抬手制止,“骂我的话待会再说,我现在需要的是,撤销孩子在秦家的户口,落到我的户口上。”
“既然你不要,那就我要。”
“不受秦家爱戴的孩子,自不能姓秦,这您自己最清楚了。”
他说完,老头子气急着红了眼,可到底也美再说出话来,只是出了证明,心里不是滋味可事实摆在他面前,孩子不属于秦家。
后来啊,孩子就落到了江溟北的户口上,改名为江明川。
这其实只是个开始,带孩子这件事情才是最难的。
自容川昏迷后没醒,江溟北那段时间经常带着孩子去研究所的地下室,孩子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只是好奇的探索,可每每见到那像极了容川的孩子,江溟北都憋不住眼泪。
可他每每哭泣时,孩子都好似感应到一般。在地上的话就会爬过来抱住他的腿,眼巴巴的求抱;还是在怀里的话,孩子就会伸出胖乎乎的手去摸他的脸,以此来安慰。
江明川可能是早产的原因,从小到大病就多,十一个月的时候江溟北开始自己照顾,也可能是看惯地太密了,导致江明川一出去跟其他小朋友接触,回来就会生病,大病小病都来。
后来江溟北凭着学术力量,开始科学地养孩子,江明川生了几次病之后,有了一定的抵抗力,也就没怎么生病了。
再后来就是学说话、学走路,大大小小的人生事件,江溟北都参与。
江溟北从没教过他喊爸爸,也没教过他喊daddy,只知道一岁半的有段时间江明川特别专注于电视动画片,只要是早教类的、颜色丰富地他就爱看。
他看着看着总是流下透明的口水吊坠来,每次江溟北做完实验去看他,桌边都是他留下来的口水。
他爱看动画片,也爱学动画片里的行为。当然动画片不是全部都是正确的,他有时候学正向的,有时候学不正向的。
每当他学习那些危险动作的时候,江溟北严厉地教育他,然后关掉他的电视。
这时候江明川就会抱着他的腿哀求,他不知道喊江溟北什么,就一直咿呀咿啊的叫着,时不时说出“看看”、“look”等字眼。
这样又过了一个月,那天是个晚上,江明川在家里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他脖子上还戴着吃饭时候没拆的围兜兜,因为他等会还有饭后水果吃。
江溟北端着蓝莓和小块的西瓜出来,江明川就扭着屁股下来,屁颠屁颠地过去,抱着江溟北的腿不撒手。
“松开。”
江溟北喊他,“去沙发上坐好。”
江明川睁着眼睛仰视他,摇摇头,“不!”
“你还不?”江溟北给他逗笑了,“听话,等会给你吃水果。”
这时电视机上播放着新一集的动画片,里面的童声介绍着家里的所有成员:“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妈妈的妈妈叫外婆,妈妈的爸爸叫外公。”
江明川聚精会神地看着,直到电视画面换了一个,那里站着一个偏高的动画人物,一头短发和黑色西服,那个稚嫩地童声吟唱道:“爸爸、爸爸,帅气的西服,妈妈、妈妈,漂亮的连衣裙……”
西服、西服……黑色的西服,小孩一下子就想到了,江溟北上班时穿的衣服。
这时候,他像是突然学到了什么,他张大嘴,眼睛雪亮、紧紧地盯着江溟北,大喊一声:“爸爸!”
小孩念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去观察江溟北的表情,可却在某一瞬间在空气中嗅到了一种很悲伤的气息,小孩无措地松开那条腿,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是局促的表情。
他想起来,做错事情后是要说对不起的,他立刻就说了对不起。
这时江溟北蹲下来,他的眼里含着爱惜,揉揉他的头,温柔的夸赞他说:“宝宝,不用说对不起,你做的很棒。”
江明川这时才真正地去看江溟北的眼睛,然后伸手抱住江溟北的脖子,又小声地喊了一句:“爸爸。”
“嗯”,江溟北承认了,“是爸爸。”
第一次在江明川自己的摸索下,他认识了爸爸这个词,也代入了爸爸这个人,他很聪明、至少懂得怎么爱人。
江溟北爱江明川,这时毋庸置疑的。江明川是他的宝藏,虽然出生的过程太过于艰难,可依旧珍贵。
梦境的最后,江溟北梦见了摇篮里睡着的江明川和在一旁唱着儿歌的男人。
孩子睡着、男人温柔,他低沉、温和的歌声不断地回荡在卧室里,柔和地如同羽毛不断地引起他心脏瘙痒。
屋外天光闪烁着微微地白光,认真看时天空泛着鱼肚白,春日的微风吹过,掀起那白纱窗帘。
光照进来,江明川哇哇几下哭着醒了。
靠在摇篮椅上的男人放下手中的东西,微微弯着腰抱他抱起来,孩子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丝给汗水弄湿,贴在额头上。
男人用手给他抹掉那汗水,又微微笑着,浅浅地笑声在喉咙里传出,如同夏日清泉缓慢地流过岩石时,细微地、动听的嗓音。
“宝宝怎么醒了?”
小孩儿半耷拉着眼儿,双手紧抱着男人的脖子,“就是醒了。”
孩子刚醒情绪不高,忽高忽低的声音轻轻浅浅地传入江溟北的耳朵里。
梦境从模糊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模糊,声音从清晰到模糊,再从模糊到清晰,他睁不开眼睛,很久很久,直到他听到耳畔传来一阵强烈的唢呐长啸的声音。
他的心脏突然如同尘埃落定一般,不再感到慌张、也不再感到悲伤。
他这是死了吗?
是死了吗?
他死了?怎么没见到容川呢?
他如果死了,那容川呢?
他的容川呢?
江溟北想着,心里却再无任何伤痛的情绪存在,反而很坦然,好似他只要能睁开眼睛,容川就一定会在他的面前。
他睡过去了。
睡了多久,他不知道。
只知道,耳边再次传来鸟鸣时、脸庞有细微地春风吹过,花儿的清香弥漫在鼻腔中,他感受到身旁有人在动。
是谁呢?
是容川吗?
他不知道。
他回来了吗?
那个梦结束了吗?
他不知道。
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容川了?
他知道,不可能。
有人觉得一辈子太长太长,可当有喜爱的人时,多少辈子都不够去书写心中的一腔热忱和爱意。
爱一个人觉得一辈子不够长,不爱一个人是觉得一天都难以度过。
江溟北太爱、太爱了。
从十五岁情窦初开时遇到容川,他就陷入其中,要说容川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特质吗?一见钟情倒也不过分。
他从繁华的首城回到狭小的山村,容川就如同酷暑夏日第一场青睐他的雨,落下时爱护他,停雨时呵护他。
十六岁到七十六岁,他觉得还不够。
他还要用更多的时间,去爱他。
他不知道自己现如今在何处,只知道耳边的耳鸣越来越清晰,温和白光侵略他的眼皮,他不再限于黑暗和虚无。
他感受到自己的脸被人碰了一下,他错愕着,直到耳朵捕捉到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含着笑和宠溺,“宝宝,别吵爸爸睡觉。”
一滴泪从那只紧闭的眼睛落下来,有人给他抹去,温和的触感颤动着心脏。
“爸爸,还不起来吗?”
小孩儿轻轻地说,另一个人笑着回复他,“爸爸,等会就起床了。”
啊,那是容川,是他的容川。
江溟北心脏快速地跳动,频率加速地太阳穴都不断地鼓动着,耳道里全是他兴奋地心跳声。
他睁开了眼睛。
泪水糊住了眼睛,他扭动头看向那个窗,外面春色满园,繁茂的大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飘落的绿叶有些吹进没关的屋子里,一地的春意浓郁。
“爸爸醒了。”
江溟北扭回头看过去,是三十岁的容川和两岁的江明川。
他回来了。
容川笑着眉眼弯弯,把他拉了起来,两人正对面坐着,他眼里温和软烂地像一滩秋水,很慢地说:“醒了?”
江溟北止不住狂涌出来的泪水,他泣不成声,只觉得此刻很满足。
容川笑的像朵花一样美丽动人,他双手捧起江溟北低垂的头,让他看向自己,然后他很慢地松手,手伸进睡衣领子里。
他的动作很慢,江溟北看的认真,男人掏出那脖子上细链子挂着的东西,那是一枚银质的戒指,极其像江溟北送的那一枚。
江溟北看着他。
容川弯着嘴角,然后他骨节分明的手慢慢地抬起,那戒指在他的手上,他靠近嘴边吻了一下。
这个动作……江溟北整个人一滞,好似被人捆住不能动一样,他眼神无比震惊,几次开口都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盯着,然后流眼泪。
容川见他这样的表情又笑了,接着他松开那枚戒指,拿起江溟北的手,他那手上也有一枚同款戒指,一样他低头吻了上去。
男人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欢迎回家。”
他说。
春日正好,你我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