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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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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喜在首城的西郊找到了一家待遇非常不错的养老院,她人亲自去那里当了一个星期的志愿工,亲身体验了老人每天的娱乐设施和护工对待老人时,是否会出现没耐心、打骂等现象,经过她一一排查和对比,并没有。
养老院这件事情不是姜小喜提的,是她爸爸容川说的。
“老人家在家待着你也不放心,还不如让我跟你爹去养老院里待着。”
他原话是这样说的,姜小喜一开始是拒绝的,她表示你们在家她心里才舒服,要是去了养老院,人护工打你,你都没力去还手。
她这样说,容川倒是笑了,“他打我了,我倒是告状不就好了。”
姜小喜还是不放心,所以才决定亲自去探访一下,不过所幸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
正式入院的那天,姜小喜交了三个月的费用,把里俩老人安排妥帖后,她又回了公司。
她还是没有结婚,也不打算结婚,婚姻在她眼里不是必需品,她不需要。
她的决定,容川和江溟北都支持,只要她好好的。
养老院的生活比想象中好很多,容川跟江溟北在一个房间里,每天两人醒来,护工就会端着早餐敲门进来,给两人安排好吃的,就会离开。
一般容川吃的比较少,江溟北胃口也不算太开,也吃得少。
两人这样的吃饭习惯,护工第三天就发现了剩菜剩很多,就问是不是不好吃。
容川笑了笑了,“是太多了,我跟我先生胃口都不大,你下次给我弄少些来,别浪费粮食。”
他深知粮食不好获取,所以每次都让护工给少点,他吃不下。
除开吃的,养老院玩的项目也不少,每日的散步运动是少不了的。
一人一个拐杖,走的慢也走的稳,绕着观赏性的假山走了几圈,定在了那片小水池里,很多时候容川都会停下来看半个小时的鲤鱼,才会走。
今天也一样,两人在水池边的长椅上坐着,他们身后有一棵大树,就算太阳再大,树叶遮挡了一切,依旧是凉快的。
容川盯着那波动的水面,水底下的鱼儿翻动身体带着水花,一抹红色一闪而过。
“你看哪!红色的鱼!”
江溟北顺势看过去,牵着他手的那只手带着容川的手抬起来,指着某个地方,“那儿!”
“下回我们也在房子里养条金鱼,这样你晚上睡不着起来就能看到了。”
“哈哈哈”,容川看他,“我都下不了床看,你说我起来看鱼?”
江溟北笑了,“我叫护工起来不就行了!”
“那太麻烦人家了”,容川笑的不行,“我那时候还是睡觉吧。”
“你晚上是不是想太多了”,江溟北靠在他肩膀上,侧着头用干燥的嘴唇去亲他的耳畔,“我们老了,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想的。”
“我哪有”,容川被他蹭的有些痒,往旁边躲,“我只是睡不着而已。”
他这样睡不着的日子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手术结束后、清醒过来不久,他每次夜里都是睁眼到天亮,然后等江溟北要醒来的时候,就会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
“你偷偷闭上眼睛,我知道。”
他拆穿自己,容川也微微笑着。
“我听说往那条路走,会有一个很大的湖泊”,容川指着某个方向,“听老李说,那里的水是深蓝色的,我们下次去看看吧。”
老李是他俩对门,经常来串门。
“好,下次我们一起去。”
住在养老院的第二年,江溟北在厕所的瓷砖上摔了一觉,幸好没有骨折,只是扭伤了。
容川被吓到了,第一时间就想过去抱他起来,可他根本就使不上力去抱住他,无力的年纪和脆弱的身体,容川再一次感叹与时间所带个人最后一击。
护工来到时,后面跟着几位医生。
后来江溟北坐着轮椅,容川也经常推着他到处走,但他们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湖泊,那深蓝色的湖水再也没有出现在两人的口中。
又过了一年,容川也坐上了轮椅,他走的无力,只好让护工给他也弄上轮椅。
那时,他们失去了行走的自由,只能在养老院大厅的落地穿前,晒着太阳吸收钙。
容川七十五岁时,已经很苍老了,他有时候很嗜睡,有时候很清醒。
他会紧紧地扣住江溟北的双手,他又害怕了。
在他七十五岁生日那天,他把护士叫来,让他推着他跟江溟北去看那个湖泊。
两名护工推着两位老人上了坡,又下了坡,在摇晃的石子路里,容川笑了。
他说,老李骗了他,这路一点儿都不好走。
护工这时候搭话,“容先生,那个湖不是院里的,但是院里的老人免费观赏。”
容川又问,“那那个湖是蓝色的吗?”
护工这时候笑着不语,“您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
那个湖在一片树林尽头,护工把两位老人推到平坦地草坪上,在哪里可以尽收整片湖泊。
那时一阵风吹来,容川侧头跟两位护工说:“你们能离开一下吗,我想跟我先生说一会儿话。”
两位护工点头转身离开了。
容川伸手去拉江溟北的手,两手紧紧相依,那枚戒指在容川的指间有些硌。
“湖水是蓝色的,你看到了吗?”
江溟北看他,点了点头,“我看到了,是深蓝色的。”
“我啊”,容川哽咽了一下,然后很轻地说:“可能要走了,你别怪我。”
江溟北有些错愕地看他,可容川还是笑的,笑的温和,如同十六岁时犯错了然后用笑来讨好的他。
“我在另一个世界等你,但你别自杀,别让我难受。”
“溟北,我跟你一起生活了六十年,好的坏的、愉快的悲伤的,都走过了。我很幸福。”
“我还是有些遗憾,但是已经不足挂齿了。你爱我、我爱你就足够了。”
“溟北,能再说一句爱我吗?”
“每天你都会说的,今天的时间还没到,可我想听。”
“戒指我都有好好地戴在脖子上,我没戴在手上一次。”
“下辈子如果戒指在我手指上,说明我回来了。”
“每一个都是我,重新爱上你,我才知道世界是这样的。”
“溟北……”
春日的太阳撒下来温和,微风吹拂着水面掀起一阵阵涟漪,鱼儿在岸边乘凉畅游,湖泊岸边草坪上青草香味浓郁,轮椅的老人相互搀扶着,他们手相握,彼此依赖。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相伴六十年,经历苦难、病痛,却还恩爱,这便是爱的具象化。
姜小喜得知容川的离世后,崩溃大哭。
她哭完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江溟北,发现江溟北异常冷静,手里只是紧紧地握着东西。
她试图去掰开看过,可江溟北却只是紧紧地握住,不撒手。
后事从简,姜小喜从火葬场上领了骨灰,跟着江溟北坐上了去往北临的飞机。
她不是第一次去了,可只有现在心情是最悲伤的。
她扶着江溟北在后山上沿着阶梯往上走,在四座旧坟里,江溟北让他放在那个名叫容奎川的旁边,接着让姜小喜拿着锄头,把高而密的坟头草除掉。
下山时,江溟北缓缓地说:“下次我死了,你记得把我葬在容川的旁边。”
“爹,你别说这样的话”,姜小喜又控制不住眼泪了,她落下泪水,哭的不行。
“你还跟我回首城吗?还是留在北临?”
江溟北思考了半晌,“在北临吧。”
“那我陪你吧。”
姜小喜推了所有的会议,跟所有的助理说,她最近居家办公,一切合同都进行线上、线下同时进行。
在北临,姜小喜还不习惯,很多时候她都显得有些笨拙。
早上开着车去市场买菜,买完菜回来江溟北已经煮好饭了,只是每次都盛出三碗来,一碗他吃、一碗姜小喜吃、另一碗就那样放着。
姜小喜也知道自己爸爸的死对江溟北来说打击不是一般的大,也很纵容甚至是把他这个行为看在眼里。
每次江溟北煮了面,就会放四个鸡蛋,姜小喜那时想不是三个人吗?为什么是四个鸡蛋。
然后她有次很好奇,就趁江溟北没看到的瞬间,用筷子去翻了翻旁边的那个碗。
碗底窝着两个鸡蛋。
她第一次到那个家的时候,那天早上也是吃面。
姜小喜第一次来,显得很急促,对万事万物都保持着谨慎的态度。
容川把他带到饭桌前坐着,姜小喜两条腿交叉的在空中晃着,江溟北把盛满面的碗递到她面前,给了她一双筷子,很温柔地说:“吃吧。”
姜小喜没敢动,等到容川坐下后,动了筷子时,她才缓慢的拿起筷子去搅动碗里的面。
她吃着那个碗底的鸡蛋,刚咬了一口,就听到一侧的容川说:“孩子在这,你给她两个鸡蛋,给我两个鸡蛋干嘛?”
他说着,姜小喜以为他这是因为鸡蛋而因此生了江叔叔的气,就立马愧疚地说,没事的。
可厨房那头的江叔叔只是微微笑着,手里拿着筷子往外走,淡淡地一句:“习惯了。”
习惯了给你两个鸡蛋,所以你不在了,我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习惯是一个特别可怕的东西,它总是时不时地提醒你,你的习惯因谁而起,你总是回想起来。
那个谁是谁。
碗里的两个鸡蛋足以证明,江溟北不愿接受事实。
姜小喜在夜里总是先看着江溟北睡着后才会关上门离开。
可她不知道的是,每每她关上门离开,江溟北都会立刻睁开眼睛,然后侧着头去看那空荡荡的身侧,然后默默地心痛。
他手里紧攥着的戒指没了主人,月光下再也无人跟他对视,他的房间再也没有那句熟悉的“江溟北”,和那句撒娇的话。
江溟北好想容川,可江溟北找不到容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