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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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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川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姜小喜把人从北临接回首城,在首城住了一个星期后,就又说着要回北临了。
江溟北刚来到首城,第二天就跟着姜小喜去了一趟公司,看了近几年的报表,把问题说出来让他改进后,就回家陪容川去了。
在首城的几日,每天晚上容川都睡不着觉,他想着村里的庄稼和家里的房子。
江溟北其实也渐渐地住不惯城市里嘈杂的环境和夜里永不熄灭的路灯,没没透过窗户打进来时,都没那天然的月光来的让人舒服。
春末的梅雨天,江溟北带着容川再次返回北临,姜小喜在机场上没有哭,而是憋着气。
“爸,你真的不多待几天吗?”
容川摇摇头,身上披着江溟北的外套,“你在首城好好待着,爸有时间了给你寄好吃的。”
“那你一路平安”,姜小喜憋着泪,“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回到北临,两人又进入了隐居生活。
突发事情发生在容川六十五岁时。
那天他照常去到菜园子里浇水、除草,一切农活干完之后,他蹲下在地里摘中午要吃的菜,他蹲下后站起来,却在一瞬间感到头晕,视野一瞬间模糊变黑,他感到自己的头巨痛,然后就晕了过去。
他倒在泥地里,江溟北发现容川喊不动时,容川的后背已经被湿润的泥土沾湿,浑浊一片。
把人带进诊所,江溟北一路上手抖的不行。
小诊所诊断不出来,只给打了几针药剂,容川睁开眼睛,还懵着。
“我怎么了?”
他说着,江溟北心里却没来由的慌了,“我们去大医院看看身体吧,给你做做检查好不好?”
“我怎么了吗?”容川眼神可怜的盯着江溟北,“我生病了吗?”
“你最近几个月的头疼,夜里睡不着都很可以”,江溟北说,“而且你突然晕倒,也很可疑。”
“我们去首城检查检查身体好不好?”
容川并没有再多说了,而且很沉默地点了点头,说好。
坐上飞往首城的飞机,容川显得格外冷漠。
六十五,头发已经开始部分斑白,脸上也不再是白净如鸡蛋,而是长了些棕褐色的斑点,但他气质依旧温润,显得素雅。
“别绷着脸了”,江溟北在他耳边很轻地劝着,“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办?”
“我生病了吗?”容川问。
“万一呢?”江溟北在他耳边很轻地碰了碰,“我怕。”
抵达首城时天已经黑了,姜小喜早已经在机场等候多时,见到容川心里激动的不行,她高抬起手挥着,“爸爸!这里!”
夜里,容川还没有躺下,就莫名其妙的又开始头疼,他忍的脸上冷汗频出,吃了止痛药还是痛着。
他这样的情况在北临持续了很久,很多次江溟北都说带他去首城,可每次容川都说没事。
江溟北坳不过容川,心里累的同时也痛着。
早上在医院照了脑CT,容川就显得没什么精力,坐在医院长椅上发着呆,结果出来后医生只传唤了家属,并没有让病人也去。
那说明,情况有些糟糕。
医生拿着CT的影响片子在桌边,电脑上显示着患者的脑部情况,他神情严肃地样子一瞬间击中了江溟北的心脏,男人没来由的慌张着,他抿着唇、眼眶红了。
“患者情况有些不太好”,医生指着电脑,“脑部左下方有一个结块,初步确诊为脑瘤,偏恶性。”
他说出来,江溟北突然急促地呼吸,姜小喜仓皇地拉住了往前倾的江溟北,“爹,你别害怕。”
“成功治疗的几率多少?”
医生看着那位头发有些苍白的老人,“您是他的丈夫?”
“百分之二十,因为那个瘤的位置比较刁钻,我们也不敢下太大的决断。”
医生说着:“家属去办个住院手续,我们一定会尽力治疗病人的。”
他说完,姜小喜谢过医生,扶着江溟北往外走。
容川这时候抬起头看向他们,“我得了什么病?”
“爸……”姜小喜犹豫着。
江溟北却掉着眼泪,“脑瘤,要是长在我身上就好了。”
他奔溃的说着。
夜里,容川显得很平静,江溟北却无力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悲伤着。
“我又不是立刻就会死了”,容川安慰他,“你别伤心了。”
“宝宝”,江溟北侧过去去叫他,脸上两条纵横泪痕明显,“你过来抱抱我。”
他这一生没求过任何东西,只有此刻,才觉得要是这病生在他自己身上就好了。
“别哭了”,容川笑着,“我没事。”
“我们好好治疗,病好了我们就回北临好不好?”
容川听到他说这句话,笑的更开朗,“好,我陪你回北临。”
日子越过,容川的病就越严重,他从一开始的头疼到后来的恶心呕吐,再到后来一点东西都吃不下,他放疗、化疗了几次,头发都掉光了,只剩那光秃秃的头皮。
每每看到这样的容川,江溟北心里就止不住的苦涩,然后流泪。
他见过最美丽的容川,也见过狼狈的容川,可他从没见过如此憔悴的容川。
病魔把他原本还带着肉的脸,往里凹陷地只剩下皮包着骨,他那原本有神的眼睛也变得再无任何光去点缀,他变得弱小,也变得瘦弱。
呼吸管一直插在他的鼻腔里,他变得不能自由的呼吸。
江溟北经常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让他坐在轮椅上,推着他在楼下的长椅上,看天光、嗅空气。
一切的一切,只希望容川能好起来。
手术的前夜,容川坐在床上,他两支干瘪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江溟北,“我会好的,会顺利的。”
“我会陪你的。”
最后一句,他说的很无力,“会陪你到老的。”
早上九点手术开始,姜小喜一早就来了,现在跟江溟北一起待在医院的长椅上,焦急的坐着。
手术持续了三个半小时,所幸一切顺利,成功摘除。
容川被推出来的时候,头上包裹着很厚的一层纱布,他昏迷着,陷入到某个梦里。
他来到了那个江溟北给他描绘过的时空,见到那个很像他的孩子在摇篮里昏睡,见到了三十岁的自己。
此刻的自己显然不太美丽,可三十岁的自己风华绝代,他看着。
那个自己忽然抬起头跟他对视,然后朝他说话。
-你是我,我也是你,你爱江溟北,我也爱江溟北。
你生病了,我也病了。但你是我,我也是你,我感受到了你的伤心。
你经历的,我也经历了一遍,我跟你是同一个人。
我们都是容川。-
我是你、你是我,岁月并没有绞碎任何爱意,酿好的酒在岁月中变得醇厚和香甜,爱也一样。
容川——
隔着时空对话,可每一帧都重合在一起,容川就是容川,没有分是哪一个容川。
每一个容川都有自己的决定和策略,可每一个容川最后都深爱着江溟北。
不舍得离开、不舍得放弃。
“容川,时间到了,你该醒了。”
轻轻地话语颤动着他久久未跳动的心脏,比他先清醒的是他的眼泪,他睁开眼睛时,耳边出来心电仪滴滴滴的声音以外,还有清脆的鸟鸣和男人轻柔地呼喊。
“阿川……”
容川艰难地动了动,他无暇顾及往外冒的泪水,只想挪动疼痛的头部去看身旁的人,“溟…北。”
他在呼吸面罩里顽强地呼唤着,手想动起来却根本动不了,他心里苦涩又僵硬,直到一双温热、干燥的手拾起他干瘪的手,手背传来很轻的触碰。
“你醒了,宝宝。”
容川见到了苍老的江溟北,他脸上是岁月催熟的标记,他微微笑着,脸上的皱纹很多,他的眼神不再有神,甚至是虚弱的。
“你终于醒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想念,“你终于舍得睁开眼睛了。”
呼吸面罩上不断地闪着白雾,容川很慢地说:“几岁了?”
“七十了”,那头的江溟北抚摸着他的手,“你再不醒,我就真的会去死的。”
七十一岁的老人突然清醒,这将是多少医生、院士的论文素材。
容川醒来后的那几天,一天连着面见了好几个医生,医生都很好,问他身体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正式出院的那天,姜小喜带着两位老人离开了医院。
他们没有再说要回北临了,而是待在首城,更加珍惜彼此的日子。
容川醒来后身体条件一直都不好,夜里时常咳嗽,江溟北更是睡不着,整日抱着他不撒手。
“我真的怕死了。”
他这几日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你又睡了五年,灵魂又跑去哪里玩了?”
他说着,容川依偎在他怀里,笑的很轻,“我见到了那个孩子,很像我的孩子。”
“我想,我们下一辈子还是会在一起,所以我不怕了。”
容川在他怀里抬头,动作很慢地去点了一下他的下巴,“溟北,我们还会再见的。”
“无需害怕,只要记住,容川会一直爱江溟北。”
河的尽头是海,川的归属是溟。
“溟北,我们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会是一家人。”
“我都会一直爱你的”,容川从来没有笑的那么开朗过,“我们最后时刻,都要好好地留给彼此,好不好?”
江溟北无声地流着泪,珍重地回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