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河湾》长野争渡

61、六十一

　　　　姜小喜那一番话，冲击力非常大，容川回到酒店都还哭着。

　　“叔叔，你别伤心了”，姜小喜低着头，手里的奖杯还握着，“我真的很感激你。”

　　“那你也不能说的跟要离开一样啊”，容川红着眼，简直对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无从下手，“你下次获奖的时候，别说那些话了。”

　　“为什么！”姜小喜愤愤不平，“我就爱说，我就爱说我爱小川老师，我爱江叔叔。”

　　姜小喜耍着无赖，“我就爱你们，小川老师，我还想叫你爸爸呢！”

　　话音未落，容川就止住了哭泣，他怔住了。

　　“爸爸”，姜小喜笑着看他，脸上的妆还没有卸，那双眼睛大又圆，看着人心里软乎乎的。

　　“你……”

　　“爸爸。”

　　容川心里又感动了，坐在沙发上掉着眼泪，他此刻因为感动而脆弱。

　　“小喜，叔叔做不好爸爸。”

　　“我说你好你就好”，姜小喜很小的时候也冲动的叫过一次容川爸爸，那时容川很严肃地让他改过来，姜小喜也害怕地改了回来。

　　那时的容川是不想接受自己，睡在床上独自哭泣。

　　后来才知道，容川个人觉得自己做不好爸爸，所以一直让姜小喜喊他叔叔。

　　“爸爸”，姜小喜笑着，走过去挨着他坐，把奖杯递过去，“我说过冠军给你的，现在送给你。”

　　那个奖杯沉甸甸，容川又想哭了。

　　“我下次再拿一个给江叔叔，这样你们两个心里就不会不舒服了”，女孩笑的开朗，乐呵呵的，“不偏心哈，不偏心。”

　　“你啊”，容川哭着哭着又笑了，“总是那么调皮。”

　　姜小喜十八岁那年，因个人钢琴成绩优秀，被国外的一所音乐大学挑中，成了留学生。

　　她一开始特别抗拒离开华国去往国外，她舍不得容川和江溟北，甚至一开始就想好了拒绝的稿子，被容川发现后，逮着姜小喜骂了一顿，也哄了一顿，也是好说歹说的把人送出了国外。

　　那年容川五十岁，江溟北三十九岁。

　　姜小喜在国外学习乐理知识的同时，也常常参加比赛获取奖金，然后飞完世界各地，给容川买了非常多的纪念品，家里的冰箱上全是姜小喜飞往各个国家时，买的带有特色地域文化的冰箱贴。

　　从冰箱贴到明信片，再到个人的相片，然后到特产。

　　姜小喜的大学四年，除了学习音乐知识以外，还学着江溟北给她报的金融班。

　　江溟北问过姜小喜，想不想要继承家里的公司，姜小喜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说会考虑一下。

　　课是认真上的，她暑期回国时，会在江溟北的公司实习一段时间，然后又回学校继续学习。

　　这样来来回回，她大学毕业时，直接在公司的管理部门实习。

　　江溟北是她的校外指导老师。

　　有时候，容川也会问姜小喜，说她这样放弃钢琴，不继续弹下去，是不是心里也难受。

　　姜小喜却只是摇头，说不会。

　　那年姜小喜二十五，从最底层的岗位一路上升到总裁办公室助理，她人聪明，虽不圆滑但很努力，许多次江溟北下班都能看到她在办公室里认真的盯着电脑上视频学习。

　　她的认真和付出，江溟北都记得。

　　夜里，姜小喜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了，她见家里的客厅的灯还亮着，脱了鞋就往里面望去。

　　容川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屋内昏沉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皱纹虽没有布满全脸，但那些该有的却不条都不少，他侧着头去看姜小喜，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

　　姜小喜嗯了一声，过去挨着容川坐，握起他的手，“爸你今晚睡不着吗？”

　　容川笑的勉强，他微微靠在沙发上，头发前几日剪短了许多，露出额头，“有些烦躁，可能是中年期。”

　　“哪有！”姜小喜揉了揉他的手，“咱还年轻好吗？”

　　容川继续笑着，他缓慢地闭上眼睛，“我真的想回老家了。”

　　他说着，姜小喜握着他的那只手顿住了，她抬起头，“你要走吗？”

　　容川点头，“我累了。”

　　他说完，江溟北就从卧室出来。

　　姜小喜跟江溟北对上视线，“你们要走吗？”

　　江溟北也点头，“公司里的工作你已经很熟练了，是时候交给你了。”

　　“我能说别走吗？”姜小喜真的很害怕离别。

　　“小喜”，容川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想我们了随时可以过来找我们。”

　　“可是……”

　　“我害怕。”

　　姜小喜在工作上的成熟，此刻全然崩溃，“我害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不会的，想我了给我打电话。”

　　他说完，姜小喜却捂着脸躲进了卧室里，她自小就有分离焦虑，此刻听到这些，更是忍都忍不了。

　　“我就说小喜接受不了”，容川看着一脸平静的江溟北，“你过来拉我一下。”

　　江溟北伸出手，容川拽住往前，站了起来。

　　“老了。”

　　他换换地吐出一句，江溟北看他，“没有。”

　　两人进了卧室，容川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江溟北凑过来把着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这里一带。

　　两人脸上都沟壑纵横、斑驳之下是岁月的伤痕，但容川依旧英俊、江溟北依旧硬朗，两人依旧是公司里最帅的夫妻档。

　　“回北临，我们一起种菜怎么样？”容川躺在他的胸膛上，手弄着对方手指上的戒指，“我们一起收获。”

　　“见春天、等夏天、收秋天、过冬天”，容川细细地数着将来的日子，“我们慢慢地享受，享受今后的时光，慢慢地变老好不好？”

　　“好”，江溟北的手在他短硬的头发上摸了摸，又在他的软绵的耳垂上捏了捏，“跟你一起，我都喜欢。”

　　江溟北五十六岁，这个梦他做了四十年，有很多时候，他都会忘记梦的存在，但每次夜里容川因为岁月所打来的躁郁而无法入睡时，他会想起梦。

　　他跟容川同床共枕的梦，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这晚也一样，容川在三点左右睁开了眼睛，他下了床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屋外月光撒下来，照着他的脸雪白。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缓缓地呼吸，有时会抬手去摸一摸脖子上的戒指，然后又陷入沉思。

　　他单薄的背影被风吹的细碎，江溟北有所感的醒来时，就看见那背影缩成一个黑点，遥远又满是别离的气息。

　　他唤了一声：“宝宝。”

　　那个黑点没有动弹，他慌张地下了床，走过去时，见到了无声哭泣的容川。

　　“怎么了？”他担忧的问。

　　容川抬起头，眼泪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银光，“我想爷爷了。”

　　很久以前容奎川刚去世的时候，容川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睡着睡着就睡不着了，然后起来哭着说想爷爷了。江溟北只能抱着人哄，说没事没事。

　　可他不管怎么样，也不可能把容奎川变回来，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容川没事、可以哭，没事……没事。

　　到后来容川不会大声哭，只敢默默地掉眼泪，江溟北发现了之后，抱着人也是一下一下的哄。

　　可容川也知道，爷爷不会回来，江溟北也很幸苦。

　　他的情绪自那时开始就不高，那年他四十五岁。

　　十年让他回北临的意念越来越强，每一天几乎是每一天，容川从床上起来，悲观的情绪围绕全身，大大小小的病都出现在他身上，治好了以后又来下一个。

　　那时江溟北就知道了，容川真的不适合待在首城了。

　　他半强迫的让姜小喜进入公司，花了几年的时间让姜小喜熟悉工作流程，然后离开。

　　“别哭了宝宝”，把人抱起，容川很自然的用腿夹住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肩膀上，默默地流着眼泪。

　　肩头上的温热灼烧着他的心脏，“等我们收拾好一切，我带你回老家。”

　　“我真的好难受”，容川崩溃着，“越长大，心里就越难受；越老，我对于你就越愧疚。”

　　五十七岁，容川真的控制不住时间。

　　“我感觉你在一点点的变老”，容川哭着，鼻音很重，“你的头发从全黑变成黑夹白，脸上本来很帅气的，也布满了皱纹，我好像回到我们三十岁的时候，你挨着我睡觉，我睁着眼睛看你。”

　　北临山上的池塘每一年都有十七八岁的少年在摸索着，拿根简易的小鱼竿在岸边钓鱼，可那再也不会是容川，鱼常有、少年常在，可容川已不再是少年。

　　“没事的宝宝”，江溟北下巴卡在容川的肩膀上，身体感受着他崩塌的哭泣，心里也格外的不是滋味。

　　“我想回北临了。”

　　在这场夜晚结束时，容川一直重复着这句。

　　北临是他的根、是他的血液，他生命中的千万个瞬间在北临陨落，他最珍贵的记忆是北临的水、土、人，还有情。

　　容奎川的坟在哪里，江溟北的爸爸也在那里，他们几年没有人上香，在地里多孤单啊。

　　离开那天，姜小喜承诺一定一定会去找他们的。

　　容川笑着摸摸她的头，在他眼里姜小喜一直是四岁的那个懵懂的女孩。

　　“爸爸对不起你”，容川笑着，眼里却含着滚烫的泪水，“小喜，爸爸对不起你。”

　　他这样说，姜小喜本来憋住的眼泪又喷涌而出，“爸，我都说了没事了！”

　　“本来不想哭的，你现在这样说我又想哭了！”

　　姜小喜掉着眼泪去看江溟北，她撅着嘴很不舍，“爹，我能不能每天给你打电话啊。”

　　江溟北笑了，“可以，想我们了就打电话。”

　　“好，你要记得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