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河湾》长野争渡

59、五十九

　　　　三十八岁的生日是在某国的海岛上，钓到了船长都认为自己从业那么久以来，第一次见人钓到如此稀有且庞大的深海鱼。

　　那次，江溟北还用相机记录下来了容川的海钓记录，那张照片挂在了家里卧室的照片墙上，容川把他放在了C位，只为了晚上能好好的欣赏自己的厉害。

　　三十九岁那年，江溟北生了一场大病，用眼过度差点失明。

　　那年，容川长出了白头发，不多但也明显，江溟北特别心疼。

　　等他眼睛好了之后，他已经三十八岁了，虽说也是打拼的年纪，但也有些心力交瘁。

　　江溟北睡在床边眼睛敷着敷料，容川手腕处在他胀痛的太阳穴里按压按摩，声音带着很深的担忧，“你别太辛苦了。”

　　江溟北听见这话笑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你眼睛都差点瞎了”，说到这个容川就有些想哭，他那次明明就站在江溟北的面前，可江溟北却睁着眼睛，抬手去触碰空气和其他物体，不安的声音颤抖着，喊他宝宝。

　　“我真的怕了，你要是看不见我，也忘了我长什么样，怎么办！”

　　“不会”，江溟北笑着，眼睛弯着，眼周的敷料动了动，“我永远记得你。”

　　他凭着习惯和记忆，抬手摸了摸容川的脖子，在触碰到那条链子时，手顿了一下，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了，力度很轻的撩起那条链子，那枚戒指还在。

　　“要不给你戴手上好了”，他说这话时缓慢又犹豫。

　　容川推开他的手，“不要。”

　　“你戴手上我戴脖子上”，容川也去碰他手上的戒指，质量是真的不错，这么多年了一点没有掉色和磨损。

　　“江溟北，你要变老了。”

　　他说着，就笑了，笑了心里就苦了。

　　“嗯，但我爱你。”

　　容川撅起嘴，他愧疚于时间的飞快流动，也深刻铭记着两人的来时路。

　　时间，是一个非常公平的东西，他不会给任何人完美的好处，但也不会给人绝对的坏处，他带走脸上的胶原蛋白和头发的黑色素，鬓白和斑是最好的证明。

　　容川头上的那几根白头发，是江溟北对于时间最深刻的认识。

　　他突然有些不敢相信，他的梦做到了四十岁还没有清醒过来的征兆。

　　那年容川头上的白发多了起来，江溟北怀疑是他焦虑且想的多的原因，但是他根本无法去找到他焦虑的原因，他找不到。

　　每一夜躺在床上，两人相拥而睡时，江溟北都会睁开眼睛，去摸容川头上的白头发，然后莫名的流眼泪。

　　时间，真的是他人生中最后且最绝情的凌迟。

　　姜小喜十五岁那年，在一场国内钢琴比赛中夺得了冠军，她作为华国钢琴第一名，被国际琴会邀请参加下个月在B国举行的国际青少年竞标赛。

　　她要出国！姜小喜兴奋了一整宿都没睡着，到了早上，大黑眼圈的她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李院长。

　　李院长得知了这个消息同样兴奋，且为他感到自豪。

　　姜小喜见李院长笑了，思索了片刻，突然伸出手说，“院长你的手机接我打个电话。”

　　李院长见她这样说，心里就知道她要打给谁了，把手机递过去。

　　“别打扰你小川老师休息了。”

　　姜小喜已经深刻的掌握了小川老师作息了，现在这个时间已经醒了，她拨过去，没几秒就接了。

　　那边传来一个偏低沉的声音，姜小喜更加兴奋了，她声音高昂又清脆，“江叔叔，我要出国比赛了！”

　　那边传来一个很好听的笑声，是容川在那头笑。

　　“小川老师！你醒了吗！”

　　容川接过电话，嗯了一声，“下午有空吗？”

　　他问姜小喜，姜小喜肯定说有空。

　　“来你江叔叔公司，他请你吃饭。”

　　“真的！”

　　姜小喜挂了电话，就冲出院长办公室，去到自己的宿舍，换了身衣服就往外走。

　　舍友见她兴奋，在床上翻了个白眼，“去哪啊！小喜。”

　　姜小喜长得偏清纯，那双大圆眼睛长得没有任何杀伤力，乍一看特别好欺负，但其实也很好欺负。

　　“我去外面找人。”

　　舍友从床上起来，半坐着撩起头发，“去找谁？”

　　“我找……”

　　小川老师四年前就没在这里上班了，舍友又是两年前来的福利院，回答说是小川老师的话，舍友又不知道。

　　“我找我叔叔。”

　　舍友立马又想下床跟着她去，姜小喜穿好鞋就往外跑，说着自己快要赶不上公交了。

　　姜小喜八岁那年，小川老师没有通过手续领养她，但是在口头上给了她一个名分，让她不用喊老师了，喊叔叔。

　　但姜小喜已经习惯了，就一直喊小川老师。后来她九岁那年就见到了现在这位江叔叔。

　　她练琴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有容川陪着，而那位江叔叔则很多时候都是以托举者的身份出现在姜小喜这里。

　　知道她喜欢钢琴，特意从国外托运了一架百万以上的钢琴放在家里，姜小喜以前很少去，后来因为福利院房源紧张，她在那个家里住过一段时间，除了整日的练琴以外，小川老师还会给她做饭，很好吃。

　　她很喜欢那个家，也很喜欢江叔叔和小川老师。

　　她乘坐的那班公交一般半个小时轮一班，现在是酷暑，姜小喜在公交车站前哗啦啦的流着汗，她的双手布满了十年练琴的茧，往脸上抹时，细嫩的皮肤都搓红了。

　　她来到公司楼下时，在大厅门口见到了她的小川老师。

　　男人身上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黑色休闲裤，他的头发断而硬，微笑起来时眼尾的皱纹都泛着岁月带给他的温柔，他朝姜小喜招了招手，喊道：“小喜。”

　　姜小喜一个飞奔过去，猛地冲过去抱住男人的腰，男人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无奈地笑出声。

　　“慢点…”

　　“小川老师，我上次得了冠军你知道吗！”姜小喜手舞足蹈的，“然后我们老师说我下一次肯定能在国际的舞台上大放光彩，我就特别想告诉你！小川老师！你能跟我一起去B国看我演出吗！”

　　容川笑着去摸了摸她的头，把她头上弄乱的发卡摆正，“叔叔看看行不行。”

　　“江叔叔没空吗？”姜小喜跟在容川的屁股后面走，一边走一边说话，“江叔叔是不是眼睛又犯病了啊，我记得他上次也是，闭着眼睛闭了好久都没什么反应。”

　　“不是”，容川两鬓有些斑白，他变得苍老憔悴许多，“是我的问题。”

　　他一说出来，姜小喜就自动脑补一些不好的事情，停下脚步微低着头，声音低低地，“小川叔叔，你是生病了吗？”

　　容川回过头去看她，揉了揉他的头，“叔叔没事。”

　　“那……”

　　“是叔叔想回老家了。”

　　他说完，姜小喜倏地被一阵莫名的恐慌笼罩身体，她仓皇地伸出手去抓容川，扣到他手时，姜小喜用力地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眼眶泛着猩红，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你不要我了吗？”

　　容川听到这话，勾唇笑了一下，“没有，叔叔只是想静养。”

　　“静养？”姜小喜非常疑惑，她止不住的用困惑的眼神去跟小川老师的对视，可他只是笑着，笑着摇头。

　　“我……”姜小喜很少闹别扭，也很少在容川面前表达抗拒的意思，可是此刻她猛地摇头，“叔叔能不能在首城……再……再多陪陪我。”

　　容川却不表示，直直地往前走。

　　他在想什么，姜小喜有些看不出来。

　　午饭是在办公室里吃的，姜小喜来得早，江溟北没预料到她来的时间，就没约中午的饭馆。

　　助理在楼下食堂的私厨那里多抄了几个菜，拿上来时推开玻璃门，一阵少女憋屈的哭声骤然响起，助理仓促地看过去，那位十四五岁的女孩正抱着容先生哭泣。

　　助理在这干了七年了，容先生平和、江总宽容，就连那位姜小姐平日里也显得安静。

　　此刻……

　　“放下吧，谢谢了。”江溟北朝着那位错愕的助理说道，助理回神后点头，放下后转身关上门走了出去。

　　姜小喜很少哭，但现在她因为容川的离开，有些焦虑。

　　容川抱着女孩，让她哭，心里也一直叹气，把眼神投向江溟北时，男人微微点头，也叹了一口气。

　　“小喜”，江溟北喊了一声，姜小喜立马松开抱着容川腰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抹干眼周的泪水。

　　“小川叔叔只是暂时回家一趟，不是不回来了，你不用那么伤心。”

　　“可是……”姜小喜无法用语言去形容自己心中的那种慌乱感，她抬头看着江叔叔，透过他的黑框眼镜去看他的眼睛，“江叔叔也要去吗？”

　　“你江叔叔不去”，容川拿了张纸巾，递给姜小喜，让她擤鼻涕。

　　“不能不走吗？”姜小喜没有接那张纯白的纸巾，而是又掉起小珍珠了，她很少会像现在这样，平日里在舞台上大放光彩的钢琴天才，在大厦的总裁办公室里，哭的止不住。

　　“我不想你走”，她哭的断断续续地，“我想你在首城…跟我小时候一样陪我练琴……看我写作业……我不想你走，叔叔…我真的不想你走…”

　　姜小喜没去过北临，她只觉得那里遥远又偏僻，去了……叔叔或许就不回来了，她就找不到了。

　　其实很久以前，姜小喜就知道自己的小川老师早已计划好了离开，只是骗她，离开只是暂时的。

　　姜小喜才会如此的害怕。

　　“真的不能吗？”

　　姜小喜眼睛发着红，长睫毛擒着泪水，她哽咽着抽泣，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只剩姜小喜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