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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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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最后一场雨下完,天依旧闷闷的,野鸡在山顶鸣叫,屋外农民早出去地里干活,除草、锄地,播种。
容川睁开眼睛,下了床。
他下了楼梯来到容奎川的卧室前,遇到了整个他测温度的保姆。
保姆把温度计放在容川的手心,“老先生烧到了三十八度了,要不带他去诊所看看。”
“嗯。”
江溟北在家里放了一辆代步车,把老人抱进车后座,老头半睁着眼睛,烧的糊涂了。
“小川,去哪儿啊?”
容川启动着车子,回他:“带你去医院打点滴,你生病了。”
老头又闭上了眼睛:“我死了的话,川儿别哭。”
老头自知自己生病以来就格外悲观,他有时候一天好几次都重复着如果他死了,容川别哭。
可容川怎么可能不哭,他怎么可能不哭?
容川憋着情绪,让他呸呸呸,老头却闭着眼睛笑了。
他自知命数已到,他要到地府去见他的老梅了,川儿还年轻。
医院诊所开了门,医生给容奎川检查了一下,说是肺炎,还是急性的。
医生建议尽快送去大医院治疗,容川又开了车去医院,一个小时后老头躺在病床上,左手打着吊瓶,睡得安稳。
县城的医生说,要是再晚一步就……
剩下的话容川没听清,或者说他不愿去听。
老头睡了一觉后,睁开眼睛就念叨着容川,跟个小孩一样,要容川来才安心。
容川就坐在床头,牵着老头的手,“爷爷你好了以后,我带你去兜风吧。”
“首城的环河公路,你最喜欢的那段路,我在北临也找到了。”
他说完,老头去拒绝地挥了挥手,“坐不得车了,老了。”
“哪有?”
“小川,爷爷昨夜梦到你了”,老头摸着容川的脸,眼神爱惜地盯着自己的孙子,声音沙哑、缓慢:“梦到你爹娘死的那年,我让你跪你不跪,我就骂了你,后来你安静地跪了一天,不吵不闹地,我心里就难受。”
“爷爷,我们不说这些了”,容川憋着眼泪,“我们说窗外的花、屋外的太阳吧。”
老头沉沉地望着,脸上的老年斑越来越明显,皮肤胶原蛋白早已经消失,皱皱的脸蛋上露出了不舍的表情。
“我早该死了,只是有福气活到了现在。小川,爷爷没跟你说过,爷爷很爱你。”
容奎川心里早已经明白,他本不该长存在这个世界上。
夜里他睡不着,突然坐起来,盯着一侧的容川,在昏暗地深夜,不安地唤了一下:“小川。”
容川坐起来,问怎么了?
一如小时候那样,容奎川早起干农活就会这样叫起容川,告诉他自己要走,让他在家好好等他。
这次也一样,老头也说。
“爷爷要走了,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出门上学记得在口袋里放几张纸巾,别嫌麻烦。”
如果小时候的容川会紧抱着容奎川不给他走,让他留下陪自己睡觉。
可此刻,容川却憋着情绪,很慢的应了一声好。
“你要去哪里啊?”
“爷爷去地里干活,庄稼什么的都还没收呢,小川你记得早点回家,爷爷在家等你。”
容川哭着,眼泪无声地流,面对老人,一下子好像又回来他身体强壮、扛着百斤的稻谷往粮仓里放的时刻,他哭着应了声嗯。
无声无息却震耳欲聋。
容奎川的离世,是容川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心结,江溟北来北临接他且处理后事时,见到了憔悴许多的容川。
村里老人知道容奎川走了,都说老人享福,无病无痛地走了。
后事一切从简,江溟北安排着,老人火化后的骨灰只有小小的一罐,容奎川葬在了妻子阿梅的旁边,自此夫妻不再阴阳两隔。
下葬完的那天晚上,容川望着满屋的空荡,又哭了。
“江溟北…江溟北……”
他喊着要江溟北,江溟北从卧室出来,抱着他,安抚他。
容川本就哭了一天,现如今又哭了。
“爷爷走了,我没有爷爷了,我好难受,我好像在做梦,是不是梦醒了,爷爷就会出现,然后跟我插嘴。”
“他说对不起我,又说爱我,我不明白…爱我为什么要离开,我知道生离死别是人之常情,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离开我……”
为什么身边的人总是出现又离开……
三十六岁人生中,最大的难题就是面对死亡。
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无人能解答。
但人的终点必将是死亡。
死亡带来的深刻,容川从五岁那年懵懂,三十六岁彻底明白。
他哭着,江溟北心脏也不好受,两人都遍体鳞伤,相互舔舐伤口,然后一起活下去。
早上,容川一夜没睡,他眼眶还是红的,嘴角也因为缺水干燥的有些脱皮。
他该释怀了。
回到首城,夏季已经开始了。
容川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复工,他就在家里发发呆,研究研究食谱什么的。
江溟北知道他的情绪一直起伏都不大,也知道他心里对爷爷的去世心结很大。每天晚上都是睡到半夜,像是被梦魇困住了一样突然就哭了。
“宝宝,我在。”
他安稳的声音很有效,每次容川哭出了眼泪,睁开眼睛时看见江溟北,心就会安定下来。
“我不想哭,可我控制不住。”
“没事的”,江溟北贴着他的额头,“这都很正常。”
江溟北温柔、和蔼、包容,容川这辈子就只爱这个人,下辈子也是。
明明这辈子都还没过完,下辈子的幸福却早已预定。
“睡不着吗?”
“有点。”
“上次慈善机构把孤儿院孩子的名单给我看了,好一些孩子都来了我们公司,现在我想在第二批里找一个孩子培养培养,以后我们老了,那个孩子可以继承我们的公司。”
“你觉得怎么样?”
容川思考着,“我们养孩子吗?”
“不是我们养,是我们赞助他们上学。”
“那可以”,容川答应,“是有饭局吗?”
“嗯”,江溟北知道他很聪明,“上次孤儿院的院长找我,那次被其他事情耽搁了,又约了下一个星期二,你想去吗?”
“好。”
容川此刻的状态需要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江溟北把公司的慈善账款分到了容川的手里,让他来管。
自那之后,容川就居家办公了。
跟院长预定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容川在衣帽间里挑了件白衬衫和黑裤子,干干净净的下了楼,江溟北刚好到楼下。
孤儿院的李院长今年四十五岁,高高瘦瘦的,皮肤干瘪着凹出骨头,他穿着一身商务制服,见到江溟北就露出笑容,伸出手。
“江总,好久不见。”
江溟北回握他,“李院长,好久不见。”
两人简单的打完招呼,李院长就把目光放在江溟北旁边的容川身上,他似乎不要认识这位先生,就有些困惑的伸出手,“这位是?”
“我的丈夫,容川。”
江溟北这样一说,李院长才觉得自己失礼,立马露出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容总,鄙人没认出你来。”
容川握了握他的手,“没事,久仰大名,李院长。”
“没有没有。”
三人入席就坐,李院长来得早就点好了菜,他不是那种兜兜转转、阿谀奉承的人,见欺欺负正好,就直奔主题。
“江总你上个月跟我提起的那些孩子,我都整理成了资料,你看看觉得怎么样”,李院长把一叠资料放在两人的面前。
“一共十五名小孩,年龄大概都是四五岁左右,我个人认为里面的孩子都很优秀,所以您怎么选择,都不会太差。”
孤儿院从五年前就收到了江溟北以个人名义的赞助,这几年也一直有,所以李院长在听到江溟北提出这个问题时,他几乎第一时间就准备了院里孩子们的资料。
他很知道江溟北的为人,所以他把所有孩子都列了出来,任他挑选,当然最后的结局肯定会是……
“十五个孩子都赞助吧”,容川放下资料,“等他们长大了,有成就了,我们再说这个。”
“这样挑孩子对孩子本身也不好,等他们长大,再说吧。”
李院长看向江溟北,江溟北点点头,把资料退回去,“都听他的。”
“对于孤儿院的赞助我们会继续,也希望李院长你尊重孩子、敬爱孩子、成全孩子,没钱了可以跟我说,我走程序汇给你。”
这话是容川说的。
李院长连忙应好,“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围着福利院的事情三人又聊了一圈,到了最后,容川放下杯子,脸颊染了些红润,眼神迷离地盯着某处,“李院长,你们福利院还缺老师嘛?”
李院长只喝了一点酒,此刻也清醒着,“您想来吗?”
“需要什么证件吗?”
容川作为赞助商这样问,李院长肯定说没有。
“那下一个月,我去应聘你们福利院的生活老师职位,您记得给我通融通融。”
李院长笑了,“容先生来,我一定给过。”
饭局结束后,李院长叫了代驾先走了,容川脑子昏昏沉沉的,站在街边等江溟北开车来。
他刚刚喝了不少,而且本身酒量也不好,此刻就晕乎乎的感觉飘在了云上,江溟北下车来拉他,他都软绵绵的。
坐在副驾驶,江溟北还没关上车门,容川伸手拉住他的领结,把人拽到自己面前,眼睛水灵灵的。
“亲亲我。”
又像只猫了。
江溟北在他唇上轻点了一下,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坐好,我们回家了。”
到家时,容川趴在江溟北身上,对方提着他的屁股把他往上掂量,容川抱着他的脖子,温热的吐气撒在他的脖子上,那块有一处绯红,是不安分的容川嘬的。
他抱着江溟北啃的时候,两人正进电梯,容川跟个考拉一样缠着他,他不好松开也不舍松开。
“给你泡杯蜂蜜水吧,解解酒。”
然后他泡蜂蜜水也是抱着容川的。
容川喝完,两人进了浴室,洗完出来,容川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睛了。
他刚刚在浴室不老实,本就晕晕的,又要去撩拨江溟北,被一顿收拾后,整个人有些虚。
倒在床上就闭着眼睛要睡,江溟北拉他起来,“刚刚怎么那么有劲?”
容川埋在他的锁骨处,声音缓慢又无力,但却在氛围的烘托下,变得朦胧。
他说:“我爱你。”
他在撒娇求他放过他。
安静的夜晚、静谧的卧室,男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浅笑,胸腔震颤着,容川两手虚虚地抱着他的腰,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