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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五 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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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川回到首城后,情绪一直上不来,江溟北陪着他,在夜晚,两人躺在同一张床,容川都会显得特别悲观,眼泪也止不住的疯狂冒出。
他五岁面临父母双亡,那时不懂事根本不知道死亡的悲伤是多么深刻,可如今他依然懂事知事且做事,爷爷的忘记是死亡的第一讯号。
容川接受不了,也不想接受。
每晚江溟北都抱着他,很轻地摇晃他,并且告诉他,哭、可以哭,悲伤是正常的。
容川闷在他胸膛,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每每哭着入睡时,他都会提前告诉江溟北,他睡着了之后,也要抱着他,不要松开。
他此刻非常缺失安全感,他的不安需要江溟北的拥抱解决。
“说爱我。”
他们说过很多爱,每次说出我爱你,都是给对方留下十足的安全感。
“我爱你”,江溟北跟他说。
容川眨着泛着泪珠的双眸,他闭上眼睛听江溟北的心脏,“明天…你能早点下班吗?”
江溟北什么都没有问,只说好。
“我想跟你散散步,就在楼下的那个公园。”
“好,我明天带你去。”
到了那天,江溟北下班就回了家,那时容川坐在沙发上择菜,他的黑眼圈比之前重了很多,皮肤白就显得有些黑黑的。
“你回来了?”
“嗯”,江溟北让他放下手中的活,趁现在屋外还有夕阳,带着人走了出去。
容川牵着他的手,穿上鞋子跟了上去。
“公园里有些多人,你觉得烦我们就……”
“不会。”
现在正值春末,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河岸边拿着小型渔网和钓鱼竿在河边玩耍,一条小河贯穿公园,处处都堆满了人,热闹又吵闹。
江溟北牵着人往公园深处里走,在小径上走的散漫,公园别处还有一个小的人工湖,那里禁止垂钓和打捞,人偏少。
容川坐在长椅上,江溟北挨着他坐。
西落的橘黄色太阳挂在湖泊水面上,突然吹来一阵风,迷乱了两人的头发,容川盯着前方,露出了很久都没有出现的笑容。
“我想辞职了。”
江溟北看他,见他眼睛又红了。
“我想回北临。”
他说着,去看江溟北,撅起嘴有些想哭,但却忍着没哭,他哭太多次了,再哭江溟北会烦的。
“好”,江溟北亲他的额头,“要不要我给你订票?”
“你在首城好好上班,我回去陪我爷爷,突然觉得好对不起你。”
“怎么这么说?”江溟北轻笑着给他乐观的情绪,“你好好照顾你的爷爷,我很支持你的想法。”
“溟北。”
容川喊出这两个字的机会少之又少,此刻却用在了这个地方。
江溟北听见他喊,心脏往里陷软了一点,轻轻地嗯了一声,“在这呢。”
“二十年一下就过去了,我还觉得我现在才十六岁呢。”
从迷糊的十六岁小伙到成熟却无助的三十六岁,二十年转瞬即逝。大学时两人因分离,容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时间真的不等人。
“我爱你。”
夕阳终于落入湖中,一天中特殊的蓝调时间显得人又黑又白,容川说出那句爱,江溟北心脏狂跳,一种悲伤却慢慢地蔓延到心头,他嗯了一声。
“我也爱你。”
如同宣誓一般,容川抬起江溟北的手亲了亲他指间的那枚戴了十几年依旧没有褪色的戒指,江溟北见他这样,撩起他的衣领把脖子上的戒指拿了出来,也亲了亲。
头往后退时,容川闭上眼睛亲在了他的嘴唇上,他的唇是抖着的、呼吸也一顿一顿的,他在害怕。
江溟北抱着他,把他的头往自己身上贴,“不用害怕,后果怎么样,我给你承担。”
“辞职了就辞职了,陪爷爷很好,怕没钱了?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江溟北奋斗那么多年,就是怕出现容川为钱痛苦的事情发生,但现在不会了。
“不用担心钱,我有的是。”
容川第二天就坐上飞机回了北临。说舍不得?两人都舍不得,但一个小家,容川既然觉得辞职,那江溟北就必须认真干,他跟容川的后半辈子都在他手里。
只是每日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江溟北突然就没了期待,偌大的家里空空荡荡的,只剩阳台的绿植郁郁葱葱地生长着。
自研究生毕业后,两人第二次经历异地恋。
两人每日一个电话,有时聊很多有时简单地打了声招呼后,江溟北这边又要忙了。
家里的监控江溟北也有,他在公司都是二十四小时开着看的,容川有时也会在镜头那里跟他说说话,两人之间也就没那么多的悲伤去表达。
容老爷子还是那样,整日盯着屋外发呆,只有见到容川时他才会有些反应,还是问那句话,问他是不是刚放学回家?
容川:爷爷,我今年三十六岁了,没读书了。
老头就哦哦点两下头,“小川,吃饭了吗?”
“吃了。”
老头又点头,“没吃的话我给你杀只鸡,你最喜欢吃鸡腿了。”
他说完,容川就会说:“家里早就没养鸡了!”
“怎么可能!是不是老梅给我把鸡杀了?”
老梅,老头的老伴。
自容川记事起他主动提过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如今记忆忘了不少,就想起来自己老伴老梅了。
“奶奶早走了,怎么可能把你鸡杀了?”容川坐在石子阶梯上说,“你老伴长什么样,漂亮不?”
老头说到自个儿老伴,就自豪地多起话来,“我老伴当年可是部队里的文艺女兵,漂亮的满村人都追他,可她就选了我。”
“为啥啊?”
“因为我长得帅呗”,老头转动着浑浊的眼球,“老梅十六岁就生了你爸,她受太多苦了,所以就只生了一个。”
问起老头后不后悔只生了一个,老头说不后悔,只后悔老梅病的时候家里没钱给她治病,活活给耗死了。
老头一生最后悔的第一件事就是老梅死了,第二件事就是自己儿子死要出去打工,最后回不来的事实。
“爷,别说这些伤心事了,咱现在高高兴兴的。”
老头哼着一声,“你个十几岁的小毛孩懂什么?”
三十六岁的容川抬起眼,“那你眼里的孙子是什么样的?”
“钓老大一条鱼,街坊邻居都羡慕死了,我这个唯一的乖孙最棒了。不过我也对不起他,跟着我吃一顿少一顿的,把那孩子养得跟非洲小伙一样,又黑又瘦的。”
说完,老头自己笑了。
他以前虽然支持容川钓鱼、爬山,但那时的容川只觉得是自己爷爷不想管自己,现在才知道,老爷子是希望他自由。
做他喜欢的事情,别管任何人。
那时他每次钓鱼回来弄的一身泥,老头从来没骂过他,而是让他把衣服脱了去厕所洗澡,每次洗完澡出来,满是泥的衣服已经洗的干干净净地晒在了晾衣架上。
容川没有察觉到,他每次钓了大鱼回家后,那个星期,老头都会杀一只鸡,留下鸡腿给容川。
那是老头在自己孙子五岁时,感到亏欠后的补偿。
老头被困在狭小的山村,出不去也无法出去,北临困住了太多人,老头只是众多人的其中一个。
而当江家小孩跟他提出说会把他的孙子带出去时,老头心里充斥着非常强烈的高兴,他们老容家终于不再困在北临了。
孙子出去了,老头还在北临,北临的山、北临的河、北临的地,老头哪哪都摸清了,就是找不出一条出去的路。
后来孙子回来,说带他去首城。
老头犹豫了,心里说服自己首城的天和地跟北临没有任何差别,可年少时心中所想的走出去,自己儿子走出去又被车祸永远的困在了回家的路上。
出去了还能再回来吗?
这个问题老头从七十岁想到七十五岁,直到孙子命中带劫,他必须走出大山去接受,接受这个世界。
容川二十岁走出这座磅礴的大山,心中充满了激情,跟一切青年一样。
老头七十五岁离开困住自己七十五年的山村,心中却只剩平淡的回忆。
“老头,你还想去首城吗?”
容川吃晚饭的时候问自己爷爷这个问题。
老头却沉默了,保姆收拾完碗筷时,客厅里只有爷俩在,电视里播放着每日的天气预报,老头看着突然嘀咕了一句:“明日要下雨了。”
“对,春天的最后一场雨。”
“乖孙,首城的那辆车还好吗?”
老头把视线投向容川,坐在轮椅上的他渺小。
“好着呢”,容川靠近他,头贴下老头的手臂上,声音闷闷地,“老头,你什么时候好啊?我好想你。”
老头不清楚他说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用手摸着他毛茸茸的头,轻轻地哼起了小时候哄他睡觉的儿歌。
天啊地啊一阵雷鸣响
北临的孩儿无需怕
吓不着、吓不着
谁家的孩儿最乖啊
是我家最小的幺儿没有哭
幺儿、幺儿、
老头颤颤巍巍地唱着,他的嗓音没有年轻时好听,古老又粗哑如同念故事一般充满了僵硬。
此刻念着属于北临的儿歌,穿越漫长岁月,只留他自己一个人在时空穿梭,唱着时空里的歌,他走不出来了。
幺儿、幺儿、川儿、川儿、
自小阿父阿母远离家
孤儿独处无人顾
吓不着、吓不着、
谁家孩儿最乖啊
是我家川儿啊
老人的声音缓慢,声带震颤铿锵有力,他此刻的已然泪流满面,爱让他忘记又让他记住,他的幺儿、他的川儿,都是他的最爱。
老梅、儿子、儿媳的面容在脸上浮现,最后定格在一个黝黑的小孩,露出那口大白牙,朝他笑,喊他爷爷。
“您爱我吗?”
小孩问这个问题,老头没有回答。
“您还记得我吗?”
小孩又问了这个问题,老头记住了坚定地点头:记得,你是我的小川,是我的幺儿。
小川……
老头的名字叫容奎川。
容川的名字是他取的,随便、简单,又含着无尽的爱。
月黑风高的夜晚,小孩一声哭啼,容奎川抱起还沾着羊水的小孩,皱皱巴巴地一点儿不招人疼,但自此成了他一辈子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