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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杀意(五) 殷青客心想 ...

  •   “阿别,你溜出去,把这个,拿好了……握紧!……把它悄悄地给客人,听懂了莫?”

      一块叠得齐齐整整的桃粉色手帕安放在孩童的手心,轻柔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飘走。

      殷青客的目光沿着手帕一寸寸上挪,一只手——瘦得宛若竹架子一般,还不是骨架子——逐渐进入视野。

      与殷青客全身上下保护得最好的双手不同,这副“竹架子”很狰狞,从手背到腕子再延伸到手臂,斑竹似地,新新旧旧的疤痕层林尽染。

      如果叫外人看见,他们会说,是这个疯子贪心而执拗地将深浅不一的胭脂悉数抹到自己身上。

      ……为什么待一块帕子,都比待他温柔呢?

      殷青客的嗓子叫哑了,无声地接过帕子,连点头都觉得亲昵地径自出了房门。

      在因这块帕子闹出的腌臜前,他还是能踏出西厢房的,不能踏出一步的只有他娘喀萨……自“抬”进殷府起,应该改叫“为郁女”。

      是孤寒的“玉女”,还是桃色的“欲女”,抑或一开始就是“郁女”,殷青客不清楚,反正到他加冠时,他们说“郁离”取的不是花中君子之意,而是要摈退喀萨的怨魂。

      那会儿他知道了,是“郁郁不得志”的“郁”。

      但此时的殷青客只有□□来岁,他听得最多的对他娘的称呼还是“贱骨头”。

      他娘是贱骨头,那他理所应当地当上了“小贱种”。

      “小贱种”把手帕攥进手心,神色自若地在府里游荡着,时不时隔着老远再挨上两声夹杂着嬉笑的“小贱种”,耳边回荡的却是他娘把手帕给他时唤的“阿别”。

      他是在某个雨夜才知悉“阿别”的含义的。

      天地间雷雨交加,能让一副几近破碎的“竹架子”赖以支撑的仿佛只有榻上喘息着的孩子。混沌间,他听见他娘轻轻地唤他“阿别”。

      殷青客额头滚烫:“‘阿别’是什么?”

      喀萨告诉他,“阿别”是花的意思。

      花是什么?

      花是世间最美最美的东西。

      你后腰上画的是花吗?

      什么?哈哈,我的傻咪哆,怎么会是花呢?那是短狐文。

      殷府里为什么没有花?

      有的呀,你且找找去吧,但最美的花不在殷府,在南疆。

      为什么殷府的花没有南疆的美?

      殷府?你也向着殷家人么?

      你也向着这群畜生么?!

      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也是畜生么!!

      对……你是个谁也不像的小杂种……你是怎么偷偷溜进来的?……是谁把你塞进我肚子里的?!

      是谁?

      是谁?!

      是谁?!!

      ……

      “那块帕子上绣着朵朵殷红,我起初以为是大片的梅花,直至看见喀……我娘手上的伤口,才后知后觉帕子上应该是血书。”

      殷青客始终淡淡的,像在讲一个烂俗话本,忽然复苏的“阿别”短暂牵绊住他的话音,他顿了一下便轻描淡写地绕了过去,似乎一个无关紧要的线头。

      “半个月后,杨平贵不知给殷栋吹了什么风,得以留宿在殷府。半夜,我从床上被我娘摇醒,她说要带我去过好日子。”

      好日子的开篇当然是离开殷府。

      殷栋破天荒地出了趟远门,别说十天半个月,几个月也不知能否回来。杨平贵从前就是个人精,早早打点好一切,接到二人后,带着母子二人从一处下人瞒报经久失修的缺口处逃了出去。

      那是殷青客第一次坐车马,如果忽略掉他还在他娘肚子里时被七手八脚、五花大绑地“抬”进殷府的那一路。

      他好奇地从车窗探出头,狭小车厢内的争论声仿佛离他越来越远。

      “快告诉我那些短狐文都是什么意思!”

      “不,你要先把我和我咪哆送出城关才告诉你,谁知道你会不会半途扔下我们娘俩!”

      “你这死婆娘!……行,行!马头跨出城关,要是敢耍老子,你就想是你咪哆先死还是你先死!”

      殷青客心想,马头又没长腿,怎么跨出城关?

      斗转星移,风过无痕,也许是第一次坐在被马匹牵引的轮车上,他觉得一切与一切统统都不同!

      车顶很低,便衬得窗外望出去的天穹比往日都高,他从前不能领会的先生口中的“长空任鸟飞”,原来说得是这般淋漓尽致!

      望得久了,殷青客便萌生出伸手摘星辰的念想。

      但他刚伸出一根指头大不敬地指向天,喀萨一把抓住他的臂膀扭进了怀里。

      车帷下的毛脑袋被迫缩了回去,毛脑袋头顶着的车帷“啪”一声打下了。

      “阿别,我的好阿别……世上最漂亮的孩子……乖乖待在阿娘怀里,不要叫人认出来了……”

      原来喀萨的声音并不尖利,而是和缓的,温吞的。

      原来喀萨的手也有轻轻柔柔地落在他头顶、发间、肩膀……的时候。

      不是给他帕子,不是被雷雨惊醒,只为将他抱在怀里,唤他一声轻轻的“阿别”。

      有些人总在出门后后悔少喝了一口水、少如了一次厕,殷青客此刻便悔极了临走前没喝口茶润润干涩的咽喉,嘶哑了那么久,偏偏突然有些发痒。

      他知道自己的唇缝陌生地颤动着,且愈演愈烈,某个生涩的字眼将要呼之欲出——

      马车却骤然截停了。

      “刺史有令,即日起进出城门者须严查身份货物!”

      马夫为难:“车内有未出阁的姑娘,贸然见人怎么能行呢,大人包容一下……”

      “有女子就更要严查了!你可知正是因为殷家的女眷丢了,刺史才紧急下令的?把车帘掀开!”

      “大人待我问问东家。”

      杨平贵咬牙:“掉头!”

      搂着殷青客的手霎时发了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不行!不能回去!……你想想办法,杨、杨大人,你想办法,刺青的含义我都告诉你……”

      杨平贵又高喊了一声“掉头”,转头朝喀萨大吼:“老子能有什么办法!老子就是个贩生口的!你先别急,我们迂回两日再出城……”

      锁住殷青客咽喉的手蓦地松开了,车马颠簸,殷青客没站稳“咚”地一下从门帘摔了下去。

      “阿别!”喀萨大惊失色,竟然直接跳下马车去追。

      杨平贵吓得眉毛都飞起来了:“臭女.表.子你他娘的……停车!停!”

      殷青客被衣裳遮掩的部分还好,但擦破了半张脸,本就浓艳馥郁的容貌被血色洇透,映得满地月色惨白一片。

      行远了的马车留下一串骂声没跟着飘走:“长得跟你又不像,还这么护着……”

      也许是被这一幕刺激到了,喀萨忽地不知哪来的胆魄和蛮力,两条竹枝一般的胳膊穿过殷青客腋下将他架起来,趁着马车未停杨平贵一时半会儿赶不上来,半捞半夹地抱着殷青客向着反方向狂奔。

      殷青客破了的皮相七上八下在喀萨衣裳上刮擦,血也越渗越多,蹭在喀萨衣裳上她也身受重伤了一般。

      夜幕本应是掩盖行踪的利器,然而,今夜月亮格外硕大,几乎如熟透的果实般摇摇欲坠地垂在天际,还富有牺牲精神地将仅有的光亮不遗余力地泼洒人间。

      夜深已难辨几更,身后步步踩碎清静的马蹄声却越发清澈,宛若母子二人细碎的脉搏。

      “杨平贵为了从我娘身上得到蛮珠蛊的秘术才答应帮她逃出殷府掌控,眼看人是逃不出去,自己也难逃罪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不仅抢走了秘术,装模作样地把我们二人交回殷府后,还以蛮珠蛊的制法换来自己一线生机。”

      “抢走了?”徐游扬起眉,“杨平贵这种奸诈小人,能直接抢,他为什么要等到你们二人逃走才……”

      殷青客蓦地插话道:“这是另一个问题了。徐公子,做交易要讲诚信。”

      徐游倒也不是不会察言观色的棒槌,何况殷青客虽然除了方才的打断外全程语气平缓,但面色隐隐地不那么好看。挑不出端倪,却令人瞧着不大舒服。

      “就因为这样,你才千里迢迢地来追究杨刺史的应有之责?”

      察觉到徐游语气中的轻藐,殷青客莞尔一笑:“徐公子,诈我没用。”

      徐游佯惊:“在下自认是个庸才,唯独最讲忠义,相爷何出此言啊?”

      殷青客各自瞥了“远辰”与地上的刘寒门一眼,俩人听也不是走也没辙,自觉尴尬,已装死了好一阵,招殷青客平白无故的一眼更是心虚地把眼珠往哪儿搁都不对,最终一齐落到徐游身上。

      殷青客自然也转而望向了徐游,徐游在他讲述的途中便改了他吊儿郎当的站姿,腰身挺直,肩颈利落,俨然一袭端得恰好有力的倜傥矜贵劲儿。

      抛开脸不谈,光看身段,在杂耍班子戴个面具演猴戏估计都有姑娘丢帕子。

      ……就连这点也相像。

      被予以厚望的徐游很想当棒槌,可世道不让,只好当他娘管教时手里最爱使的“擀面杖”:“远辰。时候不早了,带刘寒门启程吧,耽搁误事。”

      “远辰”如释重负地拎着刘寒门告退了。

      殷青客见状不语,又好整以暇地看向徐游。

      不过是屏退了两个闲杂人等,这人浑身邀功的毛病就憋不住了,可见从前没少被先生罚去磨墨:“殷大人不是徇私枉法之人,我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人不告诉我杨刺史犯得是哪条罪,我怎么好‘狗拿耗子’啊?”

      “一个无依无靠的填房女子,一个血脉存疑的小杂种,二人甚至胆大包天地想逃出去,你觉得回到殷府后会过上什么日子?”

      殷青客显然是将杨平贵与殷府的账成倍交叉算了,他遮遮掩掩地不愿明说,徐游便不强人所难了,主动岔开话题:“你从马车跌下来,竟然没有毁容,涂的哪位圣手制的舒痕膏啊?”

      很不凑巧,殷青客偏生最恨他人提及他相貌,徐游马屁拍到马腿上,眼看着殷青客脸“煞”地沉下来,赶紧再次转走。

      “我听说润州关先前是殷家的势力。即使是魏王的封邑,货物也必经润州关,直到杨平贵上任,润州关才交到他手中。既然如此,润州关是两家势力争斗之地,不妨我们去考察一番如何?”

      夜深了,微凉的风中携来微微的潮意,拂过殷青客受伤的手臂,令他很不舒服。

      他别开脸,指正:“是三家势力。若魏王知晓圣女的存在一定会亲自看管圣女,而圣女还在芳菲寺,说明杨平贵对魏王有所保留,依我对他的印象,他大抵是想闻风而动,等着给顺风的那方递上投名状。”

      原就是为了把话题岔开的,两家势力还是三家势力徐游并不怎么在乎,殷青客还肯接他的话就好。

      察觉到殷青客绑有布条的那边胳膊忽然一僵,徐游便动了为他检查伤势的心思。

      “方才又是逃窜又是算账的,都没来得及看看你这伤,一会儿我路上采些草药制成麻沸……”“用不着。”

      “啪”一声,殷青客拍掉徐游的手往外走,响彻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中尤其清脆。

      徐游一愣。

      殷青客的背影还抱着手臂,微哑的嗓音乘着夜风吹到耳畔,如风过树梢时“簌簌”的落叶纷纷而下,一袭凉意:“徐朗行,我们不过暂时合作。”

      没必要牵扯太多。

      徐游无端想起萧心剑被他剪下的红剑穗。

      红线已断,红尘事别。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也不得不走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9章 杀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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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