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 杀意（四） 他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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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游对润州熟门熟路，携着殷青客三拐四拐，很快甩掉了追兵，回到此前安置刘寒门与“粗粮”的荒院。
殷青客一进门就看见地上五花大绑的刘寒门，刘寒门被布团堵着讨人厌的嘴，双目圆瞪。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殷青客居然诡异地从他目光中读出一丝楚楚可怜：“……”
另一边就没那么好受了。
徐游径直走向“粗粮”一脚踹入他腹部，脸色“煞”地黑了：“骗老子？”
“粗粮”吃痛，半天前咽下的肉包早消化得差不多了，只能倒在沙地上往外呕酸水：“呃呕……咳咳咳……咳……”
徐游鞋底踩在他侧颈上，等他吐完，鞋尖顶住他下巴抬起他的脸，居高临下：“你哪只眼睛看见的圣女被带到了刺史府？”
“粗粮”斜仰着睥睨了徐游一眼，被后者对着下颌又吃了一记狠踹：“我帮你把它摘下来，还是你自己摘？”
殷青客心想，果然不是他，那个人不会有这份心狠手辣的做派。
有徐游在一旁唱红脸，这边殷青客自然而然地显得和善多了。他取出塞在刘寒门口中的布团，落井下石的好整以暇都被衬托成了“亲和”：“谁把刘大人绑到这儿来的？”
刘寒门不语，徒留两只灵活的眼珠子往徐游使劲。
殷青客手臂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他怎么这么坏？”
刘寒门看他模样起初觉得熟悉，想到家中小孩也是这个姿态围着夫人听童谣的，空荡荡的胃中就一阵翻腾。
刚把酸水咽下去，一颗干瘪的脑袋果核似地砸到他脚边。
“啊——！”
刘寒门大叫了一声，直到“果核”带动“根茎”抽搐了两下他才看清——脑袋下还连着躯体呢。
只是太瘦弱了，显得脑袋像个蹦蹦跳跳的蹴鞠。
殷青客额角一抽，扭头：“要发脾气到一边发去，满院子不够你折腾的。”
见他转过脸，徐游的脸色瞬间拨开云雾见青天：“殷大人，那你来评评理，草民出生入死进刺史府就为了替大人找到短狐圣女，可把整个刺史府的天都翻过来，也没见到圣女一根簪子，你说他该不该骂？”
果然，提到“圣女”，殷青客面色一变。
“徐朗……徐公子，”他回想起为他挡伤而死的守卫生前吐出的两个字，唇间有些发涩，“圣女可能还在芳菲寺里。”
那声“徐公子”落入耳中，徐游心中阴霾原本拂去不少，但后半句一出，他便洋洋得意不起来了，眉头渐锁：“整个芳菲寺我都转遍了，哪儿还有藏着人的地方。”
殷青客陷入沉思。
只剩一张嘴和一双眼能动的刘寒门偏偏看也看不明白，说也说不上话，只能跟脚边的“果核”大眼瞪小眼，虽然听不懂二人交谈的内容，但看得出绑他的跟迷晕他的是一伙的，以殷青客此人的名声看来……小命不保啊！
殷青客思考时习惯来回捻动耳垂悬下来的耳坠，此时亦不例外。与在芳菲寺捡到的棕红蜜蜡不同，他单侧的耳坠是乌木制，取阴寒可抑制热毒之意，是许多年前他从一位江湖游医手中获赠。
耳坠交到殷青客手中时本是一对，但其中一只在大理寺办案时遗失了，于是从此他只戴右耳一侧。
乌木滴子光滑而不喇手，也许真的有清心之效，殷青客内心翻搅的焦躁越捻越细微，唯独遗落在蒲团旁的那抹红勾起了他的心绪。
莫非……那不是在缠斗中意外掉落在佛像前的，而是……
棕红蜜蜡……在中原很罕见，流入中原的大多是南蛮产物，因此他才能确定它是从圣女身上掉落。
殷青客把玩耳坠的手指停了下来：“佛像。”
“佛……”徐游立即反应过来，眉目骤凛，“密室？！”
殷青客难办地揉捏眉心：“芳菲寺夜里守卫松懈，恐怕是杨平贵设的圈套，他以为我们已经得知了圣女藏在芳菲寺，料定我们会回去，但一计不成，他必定会加强看守，回去佛堂劫走圣女难上加难。”
这话说出口时不觉得有什么，可细品其残余的语意，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让徐朗行去引走护院，圣女不圣女的关徐朗行何干啊？！
殷青客猛地松开眉心：“殷炀呢？”
徐游眨巴眨巴眼：“没看见。”
殷青客深吸了一口气，余光瞥见还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刘寒门。
刘寒门注意到殷青客的视线，顿时炸了毛的鹌鹑似地大呼小叫起来，可越叫越心虚：“什么圈套？什么密室？劫走谁？殷殷殷殷青客，你要谋反吗？！敢、敢伙同贼人绑架朝廷命官，你你你是是是是何居心！”
徐游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坐在地上活像拦腰折了的“木筷子”的“朝廷命官”，配上他喋喋不休的嘴，好一根住了麻雀的树杈。
看着面生，但能受陛下钦点派来给殷青客随行，背后肯定有依仗。京城名门无他不晓的，未曾见过的京官多半是寒门出身，京城寒门，背靠几乎都是同一个人——
寒门党党首，韩太尉。
一下子，局势就很明了了。
就是黄发垂髫都知道如今岑朝正是韩、殷二党分庭抗礼，既然是韩太尉的人，会与殷青客作对不足为奇。
前有猛虎，后有追兵，徐游瞄了一眼殷青客，看来殷大人这一路上走得不容易。
殷青客生平头一回见到这么能颠倒黑白的木筷子——哪儿是筷子啊，简直就是根狼毫——于是敬佩之意油然而生：“本想费心找找看能护送刘大人回京的能人，不过我瞧刘大人的精神劲儿，单刀匹马应该不在话下。”
刘寒门白天被徐游跟几天没洗澡的“黄鱼”一块捆在猪圈，直到刚刚徐游找“粗粮”算账才顺便将他放出来。
一身粪臭味、猪骚味混着馊味熏得他头脑发昏，呛殷青客不过是韩党人顺嘴的事儿，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殷青客指的是什么。
“回京？殷大人好大的官威，想让我滚回京就让我滚回京？别当我一把老骨头就不记得你怎么指使那混小子给我下药的了！我刘辩惯来不是趋炎附势之人，等我回京，我一定要禀报陛下……”
徐游不由好奇问：“刘大人想怎么回京？”
刘寒门大惊：“难不成你们还要杀人越货？！”
殷青客淡淡：“对，拿你这条能省好多石米的命去要挟韩太尉把兵权让给我，又能文又能武，看谁还弹劾我是狐狸精。”
徐游明知故问：“为什么刘大人能省好多石米？因为他是户部的？”
殷青客倒是意外他揪的不是“狐狸精”三个字，略带惊讶地扫了他一眼：“人老了还有几年饭能吃？以道观之，物无贵贱啊。”
刘寒门手脚都被捆死了，再急也像是毛毛虫掉进了水坛，连扭带扑腾：“孔大人呢？黄大人呢？你这妖孽！他们该不会……”
蠢得出奇，李承颐挑人的眼光真毒辣，够蠢的人，再精明的算计他都听不明白，连反水的可能都没有。
殷青客后悔跟这除了脑壳四肢只长了张嘴的老东西扯东扯西地白白浪费时间了：“不管你信不信，要反的不是我，是杨平贵跟李宣，我手里的人一个下落不明一个找何愈调兵，其他人等已被杨平贵控制，事态紧急，能回京报信的只有你。”
刘寒门不信：“真要是如此，你何必把我绑过来？难道我是不顾大局之人？”
“未必”二字就到嘴边了，又被殷青客咽了回去，耐心解释：“我与绑你的仁兄也才相识不久，若不是他给杨平贵带路来芳菲寺捉我，我本也不想把你孤零零扔在那儿。”
农夫与蛇，吕洞宾与狗，徐游与殷青客。
徐游没想到自己好心帮人还被倒打一耙，寡淡的五官上涂满了浓浓的悲伤：“我本来也是想派人护送刘寒门，免得你还要雇那些来路不明的人的……”
偏生殷青客不吃这套：“不劳您大驾，省得一会儿又问我东问我西。”
徐游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
下一秒，一封展开的密信直直递到了刘寒门眼前：“刘大人识字吗？认得魏王的印吗？”
“！”
看清纸上的字后，刘寒门大惊失色，而殷青客同样意料之外：“……徐公子，我一向不是会还人人情的君子。”
徐游爽朗一笑，不算标致的容貌却素净得令人舒心，就连飞舞的零星萤火也亲近他，甘心停驻在他发间作点缀：“真小人好过伪君子。”
殷青客心念微动，徐游已放出一支信烟，只燃了一个指头，他要找的人就如脱胎于夜幕的影人浑然现身，行了个军礼：“阁主。”
短短两个字，好似在他嘴里裹了一层糖糊才出锅。
天色太暗，那人蒙着面，身材很高大，雄伟而不壮硕，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鼻梁高耸、眼窝深陷，不是中原长相。
他的乍然现身惊起了徐游发上的萤火，它们幽幽地飘起来，渺茫的微光，衬得徐游的身影比方才黯淡了许多，几近融进夜色当中。
“远辰，护送他回京，我不在，一路多加小心，有状况就联络非昙，她应该往这边赶着了。”
被称呼为“远辰”的男子又行了个肃穆的礼：“是。”
殷青客皱眉，薄唇启而未语，徐游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抢先道：“我不是在帮你，天下人总归是盼望太平的居多，徐某也不例外。”
殷青客总觉得这笔账不仅结不清，还越算越乱了，为了不让乱账变烂账，他别开眼：“……我要换身干净衣服，为了天下人。”
徐游毫不客气：“行啊，但你先回答我，杨平贵为何着急杀你？”
“你还挺笃定……”
殷青客捻了捻耳坠，惨白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凄厉：“因为他知道，我是来要他的命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18章 杀意（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