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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杀意(三) 大摇大摆地 ...

  •   “对了。”

      二人走密道从芳菲寺脱逃,临别之际,徐游忽而作声:“我手上正巧有样东西相爷或许感兴趣,你想不想看?”

      殷青客想也不想:“不看。”

      徐游一噎,但随即不屈不挠地贴了上去,演狗腿子的热切比殷青客扮奸臣更甚,殷青客一时松懈,就被他得逞近了身:“真不看?我费了老大功夫才给您弄来的。”

      殷青客上身不动,一侧下肢默默后撤了逸一步,膝盖屈起,对准徐游膝弯——

      徐游立即弹射地闪开了。

      殷青客瞪视着徐游没出声,慢慢收回曲于半空没顶出去的膝关节。

      徐游站离殷青客几步,从衣中取出一封盖有红戳的密信,左右晃了晃:“相爷觉得我敢唬相爷你?”

      “你有什么不敢的么?”殷青客“唰”一声展开玉扇,出师前际的祭旗誓师似地往身上——尤其是徐游碰过的部位——扇得是一个“左右逢源”、虎虎生风,“行啊,那你就说说,为何觉得我会感兴趣啊?”

      殷青客一半的少年时光都在洛京度过,江南口音几乎没有,但句末总衔着牵连不清的语气词。

      本该是吴侬软语的柔情蜜意,又因此人阴阳怪气惯了,神色语气放得再软也不觉娇弱意味。

      久违了。

      徐游不为人知地心安不少,他乡异客,相遇故知,他乡与故乡何异?

      他脸酸似地扶了下两颊,掩去嘴角难抑的上扬:“相爷不是命人搜查蛮珠圣女的去向吗?那信上不仅提到了‘蛮珠蛊’,相爷大可再猜猜,这信发向何处?”

      殷青客“啪”地又把玉扇合上了,扇端靠着秀气的下巴,轻盈的目光春枝般地探出去,闯入徐游眼帘:“你不是一五一十地坦白了吗,我还有什么与你交易的必要?”

      色令智昏。

      徐游无奈地将信往殷青客怀中径直一抛,转身就走,匆匆得好像生怕再昏下去待会儿连杨平贵都斗不过:“我只是问你感不感兴趣,你若是想要,我还能不给不成?”

      那信不偏不倚砸中殷青客胸脯,甚至不劳他大驾去捡,边拆信,他边高声道:“谁在唱戏啊?唱得真好听,比说话还好听。”

      闻言,某个离去的背影脚下一顿,眨眼之间就火花带闪电地加速逃走了,与那日在房顶有的一拼。

      殷青客举着信的手悬在半空,视线却随徐游而去。

      那个背影经过拐角消失于视野后,天地霎时寂静下来,空旷得有几分寂寥。

      他忘记问称谓了,殷青客不自觉地从信封抽出信笺,潦草几行字一个都没入他的眼,只是心里念着某个名字。

      朗行……陈长思叫他朗行?

      朗是朗月清风,这等小人也配担得起“朗”字。

      殷青客终于视线落到手中。

      “殷大儒亲启:

      问大学士好。

      听闻贵府四公子身上之蛊不同记载,非但难以受制于主,且性情多疑偏激,不忠不孝。

      杨某实在不忍一代书香名门被其弃于不义,故作此信,以告大儒,鄙人府上恰有一位短狐圣女做客,大儒博学广闻,想必圣女也愿一睹风雅。

      若大儒有意……”

      “嚓!”

      纸缘裂开了。

      殷青客叠好信笺,方方正正,正想抚平褶皱,却着力太过,反而弄出一道折痕。

      他当没看见似地收进衣襟。

      既然杨平贵抱着这样的心思,没把圣女关在地牢也是情理之中,否则就太不体面了。

      ……不知殷炀在哪儿。

      芳菲寺夜间守卫稀松,相比暗箭难防的街巷,殷青客在此暂作停留。

      他轻轻吹响骨笛,在原地候了许久却不见动静,心中压抑已久的不安渐渐升腾。

      牵心傀比蛮珠蛊制作容易得多,难在于驯服牵心傀的指令,但他不同。

      也许是因为牵心傀脱胎于蛮珠蛊,只不过并不完整,凡是被中下牵心傀的人,被蛮珠蛊的血染指,便能在骨笛响起时感应到他的方位,且永不会背叛,如同血缘母子的心灵相通一般……或许亲母子都不至如此。

      殷青客能发现这点还要多亏殷栋趁他不察,在陈长思与殷炀身上试验牵心傀被他及时发现。

      芳菲寺与刺史府相距不远,何况有徐朗行吸引走主要兵力,殷炀不该耽搁这么久。

      殷青客悄悄从神案上随手拿了个贡品,躲在门后扔向看守院门的守卫。

      守卫果然警觉:“谁在那儿?!”

      既要活的,又得保证其神智清明,难上加难,殷青客抿紧双唇,屏住呼吸,但还是被发现了,一柄银光分毫不差地径直穿透门上纸糊的菱格!

      鲜血飞溅之处由凛冽转为热辣,仿佛强风席卷而过卷起燎原的火。

      ——“你杀意太重。君子剑、君子剑,一心为杀不是真君子。”

      那个人曾经如此评点他的剑。

      “我剑为济世而举,若世道安和太平,我是君子还是小人又何妨?”

      殷青客还记得,那人当时答:“若只斩得断一线生机,而负不起立命之重,济公或济私,你的剑终有一日如堕烟海,无所适从。”

      殷青客连他的容貌都快记不清了,模糊的面容中,却渐渐现出徐朗行的眉眼。

      “……”

      殷青客隐在阴影下的眼瞳剧烈地颤抖起来,分不清淡淡的血腥味源于一门之隔尚未收回的剑尖还是他喉口涌上的腥甜,冼玉扇悬置剑面猛地骤击向地,爆发的力道传及剑柄,猝不及防地震得门后的守卫手臂一麻。

      他抱着受伤的手臂腰腹沉劲,旋身对准经久失修的木门一记回踢!

      “轰——!”

      木门砸到守卫身上,守卫躲闪不及,往后踉跄了几步却一脚踩空崴了脚,同支离破碎的木门一起砸进佛堂正对的院地。

      殷青客踹远飞落的佩剑,手臂上的血仍汩汩地流下,正好能让他抹到守卫耳际引诱牵心傀出洞。

      他用脚拨开守卫身上的木门,守卫愤而怒视,殷青客当即掏出扇刃抵住他的咽喉。

      剑不在手身负重伤,他怒气再冲天也叫天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殷青客动作。

      殷青客偏头将一手血胡乱抹到守卫耳畔,然而,耳道内只有几丝方才震出的血迹,却没有牵心傀爬出。

      这才对,牵心傀效力不及蛮珠蛊,但也绝非信手拈来之器,怎么可能人人都有。

      殷青客抬手摘下右耳摇晃的耳坠,血迹干涸的指甲拨了个巧处,耳坠竟弹出个盛着虫子的暗格

      ——他从茭白婆婆的遗体处带走的一枚牵心傀。

      他将血滴在牵心傀上,看它吃净后把它送进了守卫耳中。

      “你怎么会有……”守卫咋舌。

      蛮珠蛊会致人血热,忌动气,殷青客本就气血不足,方才毒血冲到心口顺不下去堵得慌,这厢眼前一阵阵地发晕,全凭对殷炀的担心吊着一口气。

      他手颤抖得厉害,哆哆嗦嗦地要撕条衣料下来包扎手臂,半天扯不下来一根线。

      守卫出声的时机实在不好,殷青客看了他一眼,当即转去扯他的:“锦衣华服太结实也不好,怪不得达官贵人都死得快,全是更衣时不小心勒死的……”

      守卫:“……”

      粗布麻衣的确好撕,事态紧急,殷青客一面包扎一面快声问:“短狐圣女在哪儿?”

      守卫缝住嘴。

      殷青客叼起骨笛轻轻吹了声,再问:“你认得牵心傀又负责看守芳菲寺,肯定知道短狐圣女,她在哪儿?”

      笛声吹响的瞬间,守卫的瞳孔如墨滴入水般微微融开,但一眨眼便凝聚回了原样。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待在殷青客身边令他如此心安,和盘托出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在……”

      “什么人?!”

      变故横生,殷青客只来得及匆匆抬眸望到几个闻声而来的守卫,其中一人已举起弓弩。

      “咻——!”

      ……

      方才还同他从怒目而视到百依百顺的守卫从生到死,不过也是从毫到秒的事。

      一滴血与一声骨笛,他决不叛主。

      “……什么?”殷青客张口却失声,终于发出声音时连自己都觉得晦涩而陌生。

      守卫的双唇上下颤动着,他一启唇,大量的鲜热的血便争先恐后地涌出。

      殷青客微微扶起他的头,耳侧贴紧了他一张一合的唇。

      “……芳菲……”

      殷青客的心“笃”地一声,整截全凉了。

      臂弯中的头颅歪到一旁,渐渐垂落,他想为守卫合上眼,却伸出手看见明晃晃一片殷红,这才想起自己满手都是血。

      殷青客慌乱地往身上擦拭渗入手掌的血迹……几乎是生生搓掉的,露出其后干涸在掌纹里的,丝丝缕缕的血线交织而成的络网,殷炀的话语回荡在脑海,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的手终于盖住守卫的眼皮,轻之又轻地抚过。

      闻声赶来的其他守卫围在他身旁,走近了才认出是殷青客:“殷……殷丞相……”

      殷青客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殷炀说得没有错,原来他是笑着的。

      皎皎者易污,刚极者易折,殷青客的慈悲总有半身披着血。

      月光过分凄清了,一刀一锉雕琢出他容颜昳丽之外如玉似冰的冷峻。

      他仰起脸,凉薄的冷月涤得他笑靥惨白,颊侧沾着守卫被一箭穿心时迸射而溅上的血:“我于刺史府遇刺逃往此处,多谢这位兄台相助,可惜他命不好……”

      殷青客话音刚落,忽然之间变了风声,“一会儿不见,谁把你弄成这样?”

      徐游袖中正好还剩了点迷烟,登时一次性撒了个一干二净,趁众人没反应过来,环住殷青客的后腰便大摇大摆地挟走了人质。

      从分开到相会,此人酣战一轮竟还能带着他轻功离开,内力简直深不可测。

      也许是他又一次及时出手,殷青客心防卸了几分,难得袒露了一点儿心思:“朗行是你的真名?”

      徐游却不应他,只重复:“大人还没告诉属下是谁伤了您呢。”

      “已经死了,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了。”

      肩披朗月,袖揽清风,不止殷青客,徐游亦觉得今夜的逃亡与哪夜都不同,异常畅快。

      稀薄的云霄略过身后,他们仿佛不在逃亡,而在追逐着头顶紧随的明月,徐游音色清润的应答在此刻似乎无足轻重了,夜风新翻一页,便不必纠缠旧篇。

      “……相爷诚心要谢我,就叫我徐公子吧。”

      蹬鼻子上脸,殷青客挑眉:“谁说要谢你?”

      徐游爽快地扬声大笑起来,丝毫不惧被追兵捕获方位一般:“谁在我怀里就是谁。”

      “没脸没皮的登徒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7章 杀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