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杀意（二） 萧乃多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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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你眉间有粒脏东西，我怕是杨刺史养的蛊虫沾上去了。”
徐游挥挥手，挥散了眸中百转的轻烟，说得煞有其事：“听说他养的蛊虫可厉害了呢，连活人都能使唤！”
“是么？”殷青客作出洗耳恭听的谦虚姿态，手指却按了按眉心，自然而然地蹭掉了某人留下的余温，“听说，是听谁说？”
徐游摸了摸鼻子，笑意生出几分微妙：“听殷大人您说的。”
殷青客眯起眼，沉下的眉正好撞上徐游拖在半空的尾音：“我？”
这是有备而来，专程在这儿等着他的。
此地不宜久留，何况陈长思不在地牢已超出殷青客所料，殷炀是个靠不住大事的，他不想与眼前这个忽然冒出且一看就另有所图之人周旋太久。
殷青客心中算盘拨得飞快，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徐游额角的头维穴。
冼玉扇就藏在他袖中，但江枫吟上奉天援建时走得急，扇膛里的飞针损耗一直没能填补，在芳菲寺时用了一根，制止殷炀时用了一根，方才放倒卫兵又用了两根……前路凶险，他必须省着点用。
不过是一个油嘴滑舌的登徒子，徐游不搭话，似乎想让殷青客先张口。殷青客索性遂了他意，攥着扇骨的手略微卸力：“那你觉得，本相说话好听不好听？”
几乎同时，徐游竟也身形一松，撩起落发的手顺带地拂经额边，发梢扫过唇角，带起一丝上扬。
“好听啊，不过我更想见见殷大人的身法。素老将军的把式，真是久违。”
苏老将军晚年任太子太师，在东宫教授太子武艺。李承颐心思不定，常常因记不准苏太师传授的要领而被责骂。殷青客见他郁闷，便在一旁默默记下，又在临考前充当太子的陪练。
久而久之，殷青客的武艺反而比李承颐更精进。
至于苏老将军出于惜才与他过了几招后很看不上他的路数，不过是一两句闲笔。他自认能装疯装病就不出手，眼前这忽然冒出的登徒子是如何得知他与苏老将军的缘分的？！
指尖的凉意蔓延到紧贴着扇骨的指腹，沁出薄薄的湿意，殷青客喉结微动。
徐游倒是一身轻，听见身后作响，他大方地敞开了后颈给殷青客，转头望向进入密道的通风口。
“徐朗行，你……”陈长思上半身刚钻出密道，抬起头的瞬间，话音截在半空。
“嗒”的一声，通风口外壳倒落在地，砸中一地陈长思掉的颜面。
颜面响亮地发出了惨叫：“公子……不……相，相爷！”
徐游抱着臂，半仰地略侧过头瞧殷青客，无光之境尤显浅色的眼瞳吊起来，露出大半下弦月似的眼白：“香香爷？你闺名？”
殷青客只觉得压根儿不存在的醉意忽然糊了一脑门儿，糊得他眉心酸胀，徐游这厮竟还敢往他身边凑了凑，似乎轻嗅着什么。
边嗅，他边点着头呢喃，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殷青客听到：“是很香……”
摇曳的火光被一抹白玉色划破，殷青客骤然抽出冼玉扇，一指长的刀尖从扇端赫然弹出直指着徐游搏动的颈侧。
烛火太晃，衬得徐游身形沉如地牢中的刑具，影子趁机攀附上身，愈深的影沼困得他动弹不得。
可扇刃停在了他几寸之外，不进分毫。
徐游牵绊在影沼的眸光抬了起来，望向殷青客：“不杀我么？”
“你为什么闻得到？”
也许是喝了点酒，殷青客罕见地穿得不多，薄薄一件单衣勾勒出他举着冼玉扇的胳膊，绵延而有力的轮廓，此刻紧绷如一根弓弦。
什么为什么闻得到，徐游一愣：“啊……？”
眼见突发变故，陈长思匆忙从地上起身劝阻，但他身受重伤行动不便，还是慢了一步：“还望相爷手下留情，他救了长思一命，长思于他还有一恩未报。”
殷青客扇刃未撤，但赏了陈长思一记斜眼：“你身上可有大碍？怎么从那儿钻出来了？”
陈长思自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心虚地低着头避开了殷青客的目光：“这位朗行兄为我上过药了，目前没有大碍。”
好一招祸水东引，殷青客乌青的眼珠又转了回去盯着徐游，直挺挺地像根刺恨不得将他扎穿。
徐游不知如何作答，而殷青客大有他答不出来就要了他小命的意思，他只好结结巴巴地硬着头皮解释：“长思兄能叫你香香爷，你身上肯定是香煞旁人……”
殷青客听了个话头就打断了：“原来是这样呀。”
陈长思偷偷瞄他脸色，只见殷青客“满意”地眯起眼一笑，把扇刃彻底架到了徐游侧颈上。
冼玉扇的锋利显然不是摆件，徐游感到地牢细微阴寒的风从破口吹进了他颈侧，但他实在没听懂殷青客所指，思忖半天，思忖得边上的陈长思的眉头越拧越深。
末了，僵持之间，殷青客突然抓住徐游的手臂举到眼前。
火光无声地消燃，徐游小心翼翼地说：“大人，民男没有守宫砂。”
陈长思的眉头绝望地展开了。
殷青客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从咬牙切齿里挤出的几个字：“那这个红点是什么？”
徐游这回倒是如实道：“在杨平贵书房里被不知什么东西咬的。”
殷青客目光一凛。
冼玉扇的白玉扇骨，在火光浸润下如同上了一层橘色胭脂，姣好而端方。
“殷大人，我主上无意与您作对，派我前来只为知悉某些情报。”徐游凝视着殷青客的双眼，轻轻拈住扇骨缓缓移开自己侧颈。
霎时，刺痛在阴风的磋磨间变得尖锐，冷意转而成了一道烈火横亘在他的脉搏之上。
但他气息不变，若非无聊似地用指腹在伤口上抹了一道后又垂眸瞟了一眼，恍若无觉，语气依旧：“您的二位护卫，一位没心没肺，一位有心无力，不如与我合作。”
原来不是挑衅，是献殷勤。
以他的身手，大可以夺了扇子再威胁他，而不是顺从地被他“威胁”。
殷青客一双狐狸眼眸色微动，烛火忽地高了几分，映照得他双眸也去了些许冷色，化而浅淡且明亮。
他几不可查的、颤动的瞳眸仿佛一圈圈青檀珠子来回斟酌，落在徐游眼底，与挑逗无异。
他玩味地想，办案真是磨砺人。
听说那年科举，殷青客中了文状元，被岑武帝亲自钦点到大理寺就任，可惜他无福亲眼目睹。
再见面，殷四公子已是人人可畏的权臣。不装疯卖傻时，仪容也是不怒自威。
……令人想卸下他那身光鲜亮丽的衣裳看看，一颗所谓权欲熏之的心，究竟是个什么颜色，可还似故人。
“你想我帮你什么？”
徐游摊了摊手：“不劳你费心出力，只要让我跟着你，我自能得到想要的。”
殷青客叹了口气，把冼玉扇收回怀中，看向陈长思：“长思，那条密道通往何处？”
陈长思原本专心钻研他的靴面上有几两灰，冷不防被叫到猝地吓了一跳，不过他天生木讷不形于色，语气依旧镇定：“回相爷，通往芳菲寺。”
殷青客了然地点点头，故意不去看徐游，只面朝陈长思嘱咐：“方才我在这边拖住杨平贵，让殷炀在府上找蛮珠圣女的下落，一会儿你拿着‘红酥手’从芳菲寺出去，走江路上滁州找何愈出兵。他对我有成见，你切记言语上变通一点。”
任务艰巨，可不知为何陈长思听后反而松了口气，结结实实地应声：“是。”
殷青客用力拍了拍他肩侧，交给他一只云锦扇套，末端坠下一根吊着金莲的青色穗子：“路上多加小心，万事不要钻牛角尖，保命要紧。”
“那我呢？”
肩上冷不丁地一沉，殷青客险些没站稳，他怒目而转头，撞进徐游笑意盈盈的眼里。此人轻佻地自顾自倚到他身上，还得寸进尺：“官人不会不要奴家了吧？明明刚刚才看过人家的守宫砂……”
殷青客交出去的扇套半途折返，回手抽了徐游肩头一下：“起开。”
“啊！”徐游揉着肩痛呼，从殷青客身上起来。
殷青客语气不善，神色却淡淡的：“你一会儿去假扮刺客，然后被杨平贵捉回来。”
徐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还要回来这儿？万一你故意蒙我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爱信不信。”殷青客重新把扇套放进陈长思手心，懒得搭理他，“我一会儿假称遇刺，然后去找殷炀汇合再寻机救你出去……或者，你不想回来也可以，但一定要拖住他们。”
“……”
徐游没有回答，殷青客不让他倚着，他就把剑鞘卸下来立在地上靠着剑，仪态懒散得不像个习武之人。
殷青客余光扫了一眼，剑鞘虽磨损得厉害，但能从中窥见其做工之精良，更不用提剑鞘之外展露的部分。
剑首明雕错落、暗纹流转，剑格展若垂棠，甚至最为不起眼的剑柄，用料也非凡俗，光泽柔亮，上方红绳缠绕成结，紧密均匀，成色鲜艳，磨损不多，似乎新换过。
……与这位“徐朗行”的身份很不相符。
“所以，为什么问我‘为什么能闻到’？”
关于蛮珠蛊，殷青客不愿透露太多。
然而，陈长思重新卸下通风口，密道内的空气乍然灌入地牢，烛光灭了一霎又复明，明灭之间，徐游的面容一晃。
明明毫不相似，为何……
“把手伸过来。”殷青客的音色并不清亮，纤细却低哑。
徐游难得不纠缠他为何缄口不谈，乖乖把他的“守宫砂”伸出去。
下一秒，殷青客拿出扇刃在左手手心割了一道。
徐游瞳孔一缩。
温热的血滴落到那枚异常发紫的啮痕，随着血滴渗入，啮痕竟渐渐地恢复了。
殷青客自然地捡起徐游的衣摆准备撕条布条包扎手心，捡起来却发现已是破破烂烂。
他正要借机挖苦几句，抬眸对上了徐游复杂的眼神。
殷青客：“……你又要说什么？”
“殷郁离，你秘密可真多。”
殷青客只当是夸自己，还让徐游也体验了一把与有荣焉：“承让，彼此彼此。”
“何出此言？”
“你的剑如此精美，不挂根剑穗真是可惜。”殷青客边说，边侧耳察听地牢阶梯的动静，“……莫非剑穗上的吊坠刻了剑名？”
徐游耸肩：“我又不是苏将军、忠逸侯那般的风云人物，剑名有何什么说不得的？大可以告诉你，叫萧心。”
殷青客刻薄地牵起嘴角：“萧乃多孔中空之物，可见你是玲珑无心之人。”
徐游跟在殷青客后边，闻言回忆起先前二十来年，左右一想，不禁赞同地颔首：“殷大人高明。”
人至贱则无敌，徐游的敌手在殷青客内心一瞬之间全死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杀意（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