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杀意（一） 悠悠天地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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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高酒暖，琳琅满目。
红袖添香，歌舞升平。
怪异的悚然划过后颈，夜风乘着晚意渗进宴厅，殷青客两颊被杨大刺史的宴席烘得红扑扑的，脊背却在突如其来的料峭中渐渐地激起麻意。
殷青客用腹语小声说：“一会儿杨平贵专心对付我，你找机会溜出去找蛮珠。”
殷炀暗暗“嗯”了一声。
宴中除了殷青客的席位空着，刘寒门亦缺席未至。命官们却面色如常，偶尔有一两个神情不安，来回瞟着彼此。
杨平贵笑得尤其肥腻，昂首阔步地走上前要握住殷青客双手：“大人能赏脸，杨某感激不尽。”
殷炀本能地咽了口唾沫，紧盯着殷青客，但殷青客不仅没有甩开杨平贵，还反握住了他将融的膏脂般的手：“大人有礼了，本相大驾光临定然使令府蓬荜生辉，是吧？”
“是是是……”杨平贵下意识地点头附和，见到殷青客的酒窝在红扑扑的两颊越嵌越深才发觉不对。
殷炀一愣，忽然四顾宴厅装潢……并无镜面，照不出半个人影，他着实摸不着头脑殷郁离又在犯什么病。
但殷青客已抽回手入席了。
他好像歇息了一下午调理好了阴晴不定的臭毛病，又好像加重不少，这会儿看什么都分外满意，连酒也着急着倒。
“多年不见，杨大人精神气愈发好了，”斟好满满一杯，不等杨平贵反应，他先站起来仰头敬了，“这一杯敬杨大人东来紫气，施仁布德！”
杨平贵虽然意外，但还是忙不迭跟着饮了一杯：“那杨某就敬相爷东成西就，平步青云！”
殷青客来之前，他特地命人将自己的酒壶换成白水，而在殷青客的里头下了迷药。
他知道殷青客本性多疑，白日已撕破脸，今夜必定不会轻易动酒菜，本想与体内被他种了牵心傀的命官们借由旧事激将殷青客，但既他主动走入瓮中，再好不过。
殷青客又斟了满满一杯举起，杯盏反射出的银光锋利地淌过他的指间，沙哑的话音如结了霜的梅枝探出银壁：“第二杯，敬杨大人效祥纳吉，颦眉尽释。”
杨平贵愣了一下，刚抬起手，忽然醒悟过来：“你骂老子东施效颦？”
殷青客两杯烈酒入喉，辛辣从心口烧到眼底，莫测的目光轻巧地投给杨平贵时竟有几分泪眼朦胧，与烧红的血色含混成梅浆缀在眼角，久久不垂。
“难道不是么？牵心傀的把戏，你学得一点儿都不好。”
杨平贵怒意一滞，半道改作了“惊疑”二字：“哪个他娘的混账说出去了？！”
宴席寂静得落针可闻，殷青客静静地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命官们，不是呆若木鸡，就是形同枯槁，一个个都仿佛被吸干了阳气，衬得烛影分外灼人。
无非是下了牵心傀，他实在是没有耐心陪杨平贵看这出傀儡戏，不过是萌生出一个念头：原来他曾经是这副蠢样。
他冷冷地想，要是他儿子变成这般不人不鬼，他才不会和喀萨一样养虎为患，定要当即掐死送他去极乐往生。
“蠢货。”跌了几粒碎银子出来似地，殷青客轻巧地笑了两声，“喀萨玩剩的玩意，我会不识得么？不过，我很想知道……”
他话音略作停顿，余光瞥了一眼周身，没见到殷炀的身影，想必是趁方才杨平贵被他莫测的行径引开时溜走的。
“……那个短狐女子被你囚禁在府中，你日日见到，不会做噩梦吗？”
一针见血。
殷青客戳中了杨平贵午夜梦回最不可触及的恐惧。
“砰”一声惊响！杨平贵近乎砸碎了宴桌，顿时，琼浆玉液也好，白水也罢，肆无忌惮地在宴桌上横流成一片四通八达的河网。
他浑身的余脂都伴随怒吼而凶猛地震颤着：“什么短狐女子？！我府上从未有过短狐族人，也没见过什么短狐女子——”
“杨平贵，你眼瞎吗？”
话音刚落，殷青客墨团似的瞳孔仿佛落入一池水潭般，缓缓散开。
喉口烈酒残留的余温复燃了，他眼前愈发恍惚。
“我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你同我说你府上从未有过短狐族人？”飘忽的气息柔和了他生来微哑的嗓音，流露出微妙的、近似控诉的可怜，“被你生生凌迟下人皮后弃于市井的喀萨……她也从未登门拜访过你么？”
“铮”地一声，杨平贵抽剑出鞘。而下一刻，殷青客“砰”地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
“相爷的生母是南蛮女子，进殷府时并不光彩，因为出身低贱、没有靠山，相爷儿时在殷府不受待见，挨打挨骂都是常有的事。”
“随着他长大，他的外貌与生母、与殷大学士都不相像，于是坊间开始流传他与殷大学士没有血缘的流言。”
“殷家是书香门第，殷大学士不愿被落人口舌，连门也不让相爷迈出去。”
“直到某日，先帝正愁为太子招个才情皆备的陪读，听说金陵殷府的四公子文采斐然，便在召见殷大学士时指名带他一同进宫面圣，此后，相爷留在东宫，才华也得以施展。”
“但对于殷大学士而言，相爷走得越高，也就越多人会看见他与殷大学士全无相似的脸。比起他为殷氏门楣带来的光耀，殷大学士宁愿把他拉下马，反正殷家已出了一位任户部尚书的大公子，殷大学士不会后继无人。”
徐游听陈长思讲完，一时没有出声，若有所思。
而陈长思也习惯了沉默一般，不需要徐游接话，静静地待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徐游略显晦涩的话语传入他耳际：“殷大学士桃李满天下，许多名士都曾出自他门下，居然如此小肚鸡肠。”
陈长思瞄了他一眼：“我并非从小跟着四公子，许多事亦是在金陵殷府听途道说。”
注意到陈长思的目光，徐游把脸埋进手掌。
他的手掌常年是冰凉的，蓄满虎口与指节厚厚的粗茧和布满掌纹融合为一的纵横的伤疤差点磨掉他一层脸皮，好在徐游多的是脸皮。
生钝的触感稍稍理清了他混乱的头绪，他一会儿心想，殷栋隔岸观火徒为一副皮囊，未免太刁钻了；一会儿又转而乱想，殷郁离从前过得是这种日子么？
他还以为殷四公子一身无处安放的矜骄劲是在锦绣丛中滚大才沾上的……原来是只虚张声势的流浪猫。
徐游忙活一夜又半天没合眼，前方是神是佛都打不过睡魔。
吃饱喝足，他半点不设防地卧在密道里闭目养神，俨然一副只待杨刺史将他那“以后可以有的交情”亲手送入他怀中的模样。
陈长思的伤势未愈，此刻也一阵困倦袭来。
他行走江湖有些时日，却探不出徐朗行的身手，可见诚如徐朗行所说，他想下手根本不必趁虚而入。既然如此，陈长思也不矫情了，有样学样地养起神来。
……
…………
徐游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眼珠骨碌一转扫过陈长思，他还在酣眠。
徐游侧耳听了听脚步，估摸着他一人足矣，便不叫醒陈长思，自己让开身子从密道爬出去。
他屏住呼吸，握紧了剑柄接近入口，姿态大摇大摆，脚步声却半点未泄。
相比之下，几步外的殷青客双手缚于身后，被两个卫兵押送着还能走得歪七扭八，差点崴到脚一轱辘自个儿滚下去，省时又节力。
黄土逢迎枯木，名角新唱滥调，久战沙场的将士辨认杀意容易，腥风来、血雨去的江湖浪子犹甚。
四海皆为家，八方皆作客，一根既无归宿，也无归途，仅牵连天与地之间的心弦，何风不为雨，何雨不同风？
意念移转，有如花开叶落——
徐游夺过绳索把殷青客的脸按进怀里，挥出袖中迷烟筒，押送的二人按在剑柄上的手甚至没有拔剑的机会，浑身一软，双双瘫倒在地。
好重的酒气！
徐游抓着殷青客的肩扶远了细细端详他的面容，醉后病态的潮红褪去七八成，转而变作月色一般的惨白，如若不是他的体温惊人，徐游简直要探他鼻息了。
然而……
他这迷烟筒是回来前用土方子草草制作的，缺了好几样配方，本意是想趁其不备闷棍敲晕，起了迷晕的效用反倒使他意料之外。
心下一动，徐游抱着殷青客寻了张坐凳轻轻安置下来，嘴里嘟囔：“奇怪，那俩人晕得这么快，莫非有诈……”
脚下未动，嘴皮子先行。话音刚落，果然殷青客眼睫连颤几下，缓缓开口：“……谁人在说话？这是哪儿？”
殷青客睁开眼，望见徐游双眸的瞬间，气息忽然窒住了，可即使他自己也不清楚个中缘由。
“你……”
他的眼神太直白，太热切，徐游险些脱口一句：“好久不见。”
还好转瞬间，殷青客便将眸中本不属于陌路人的意味吝啬地收了回去。
骤然失温的恍然之中，耳畔依稀传来自己一张一合间编织好的崭新说辞，徐游肃穆地听着，仿佛作壁上观：“名谓朗行，江湖中人，为查案而来，方才多有得罪。”
地牢昏沉无光，身形相似，貌离神合，殷青客自己都不曾察觉地蹙起眉，却自认足够客套：“无妨，多谢出手。”
徐游的一缕目光轻烟似地系在他眉锁，萦绕不去，细细分辨，又辨不分明，仿佛浮梦一晌。
斯人不再，既久别，不相逢。
然而……
再抬眼，习武之人总是身手快于言语。
柔肠有百转，多少流年走不出千回，提笔落下“罢了”二字，而抚平眼前人的眉头只须伸手。
殷青客眉间解不开的锁在徐朗行冰凉的指尖下愈发凝重，半指以下的一侧酒窝倒挂在他稍扬的嘴角触动般地绽开。
那位“眼前人”不轻不重地握住徐朗行手腕，似笑非笑：“公子……这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15章 杀意（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