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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桃李蹊(三) “殷青客十 ...

  •   殷青客和陈长思走进芳菲寺深处。

      春光再明媚,天阴下来,彩蝶振翅犹乏力,菜畦冒不出半寸生机的芽。

      “郁离,要不我们还是先走吧,万一僧舍里什么都没有,从芳菲寺到刺史府这么近,杨平贵很快就赶来了。”

      “你认为,我们卖个乖,杨平贵便会放过我们?”

      殷青客嗅了嗅,总觉得僧舍附近有股隐约的臭味。

      他一面四处走着,一面道:“他昨日摆明了要设鸿门宴,看似敌明我们暗,但若拿不到罪证,我也摸不准今晚他想做到什么地步。惟有罪证在手,只要不是落在他手,我们才能脱身。”

      殷炀左右一思量确实是这个理,他也忘了自己为何突然萌生退缩的念头。

      他刚要说点什么,蓦地“扑啦”一声,一片黑影猛然袭向他面中——“咻!”

      “喀……喀……!”

      殷炀反应过来的目光惊魂未定地追往黑影砸落的位置,那是一只黑乌鸦,侧颈上深深插着一支“银簪”,随它临终前徒劳的挣扎轻轻抖动。

      殷炀喉结滚了滚,咽了口水,上前把才情簪拔出来。顿时,血流如注,他的鞋尖无可避免地沾到血。

      他没注意,用手帕擦净了才情簪,殷青客微微倾身,偏着头由他把簪子插回发冠。

      “好端端地,菜畦怎么会招乌鸦呢?”

      殷青客越是走近,越觉得萦绕在鼻隙久久不散的臭味有了源头。

      “不会吧……”殷炀想起他在街巷后厨看见的菜汤,捂着嘴默默转过身。

      殷青客垂下眼,菜的长势恹恹,它们扎根的土地倒是滋润得油光水滑似的,怪不了殷炀恶心。

      他四下一扫,正要找把铁楸帮僧人们松松土——“殷大人,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殷青客回首。

      杨平贵笑得极其灿烂:“……那边刺史府的事儿还焦头烂额着呢,我赶来一看,唉哟,芳菲寺的僧人们怎么全倒了?好在您没事儿。”

      杨平贵兴师动众地带了一溜儿护院过来,殷青客估摸着是要他不得不从了,但忽然间,他的目光凝在了杨平贵身旁。

      “你刚才有在寺里见过这个人吗?”殷青客悄悄扯了扯殷炀袖口。

      殷炀打了他手一下:“我哪儿记得,他长得又不帅。”

      殷青客挑眉:“我见过。”

      殷炀莫名其妙:“你见过就见过啊,告诉我干什么?”

      “不过不是在寺里见的。”

      殷青客走上前,出其不意地抓起那人的手腕,果然掀起一阵淡淡的花香。

      为杨平贵带路的“僧人”莞尔一笑:“施主,贫僧乃出家人,只断发,不断袖。”

      殷青客松开手,他的手腕竟然直直地落了下去,放松得近乎是挑衅。

      杨平贵不知殷青客在唱哪出,但不论是哪出,都令他心生厌恶,厌恶得恨不得扒皮抽筋。

      大业将成,陛下为了防他,连护送的官员都是精挑细选的文官,他有什么嚣张的底气!

      杨平贵有恃无恐,攥紧殷青客空荡荡的手:“殷大人受惊了,杨某请大人回府好生休息,静候佳宴。”

      殷青客看看杨平贵身后乌泱泱的“底气”,又看看身旁装模作样的假僧人,不禁弯了眉眼:“请本相休息用得着如此大张旗鼓?我回去就是了。不过啊……”

      杨平贵厌恶极了他这般如此困窘还能笑出来的嘴脸:“大人还要说什么?”

      “听闻杨刺史将贫民尽数纳入了芳菲寺为百姓祈福,由官家出资供养,可我看寺里空荡荡的,厨房里吃食也甚少,那菜畦上还有黑乌鸦盘旋……”

      殷青客话是冲着杨平贵去,目光却盯着伪装成僧人的徐游:“民生就是清官的颜面,杨刺史还是要点脸好。”

      “……”杨平贵后槽牙都要咬断了,“带殷大人回府!”

      欠收拾的被“押”回去了,杨平贵朝徐游道:“你们将尸体埋在菜畦里?”

      虽然芳菲寺的僧人本就不是真和尚,但让徐游套上僧袍更是礼崩乐坏。

      此人不甚端庄地晾着一口白牙,完全不管天色是晴是阴:“总不能埋在佛祖脚底下。”

      “佛祖”二字似乎警醒了杨平贵什么,他甚至没来得及追究这假和尚出言不逊,吩咐了一句“赶紧去菜畦挖出来”,便匆匆离开。

      徐游眺望着杨平贵的背影,是往佛堂去,那他怕是要落空了。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隔着几道墙都听得见杨平贵暴跳如雷的摔砸声音。

      “殷青客……!”

      杨平贵恨恨地想,他等不了魏王的指示了。

      他今夜就要将牵心傀种进这些人体内,以防万一。

      至于殷青客……

      真正的蛮珠蛊大蛊的容器,就留给他慢慢试出炼制蛮珠蛊的终极配方。

      至于李宣,到时候也要成为他的牵线傀儡。

      他不过是走了百年前的南蛮皇室的老路,既是前人走过的,怎么算欺师灭祖、罔顾人伦?

      杨平贵回到僧舍,菜畦被翻得乱七八糟,坑里果然空荡荡,但徐游却不见人影。

      他留在芳菲寺的人都种有牵心傀,不担心反水倒戈,况且方才此人身上确有牵心傀自发的异香,即使淡了些。

      于是,他留下几个人后放心地走了。

      片刻后,徐游把菜畦重新埋好,推着一辆由白布盖着的板车出门:“劳烦施主放行,贫僧要出去埋尸。”

      其实用不着他说,白布下透出的腥臭比言语有力得多,护院嫌晦气,恨不得隔三尺远纷纷避让,给徐游留出一条宽敞大道出去。

      徐游一直推到一个荒废无人的院落。

      四下无人,他将白布掀开,板车上赫然是三个被绑起来的大活人与几只死乌鸦。

      一个身着僧袍,一个衣衫破烂,一个虽年迈但衣装齐整,破洞处散发着溃烂的臭气,分别是被殷炀迷晕的僧人之一、藏在僧舍里的“粗粮”,跟被某二位遗忘在芳菲寺角落的刘寒门。

      三个大活人,出得了声的只有那箪“粗粮”。

      徐游面向他,从袖口掏出一只包子:“想要吗?”

      “唔唔唔!”

      “我好不容易把你给运出来,也不想你嘎巴死了,所以,好好回答我。”徐游拿出塞在他口中的布团,“首先,白面、黄鱼、粗粮都是什么?”

      这问题好似把他问饿了,“粗粮”咽了口稀少的唾沫才晦涩地回答:“女人,小孩,男人。”

      “行。”

      徐游撕了一块包子白花花的外皮喂到他嘴边,在“粗粮”骂得很脏的视线下将包子左右撕成两半,油汪汪的内馅立即爆开丰腴的肉香。

      “粗粮”浑身被绑成了一条无手无脚的俎上鱼肉,绝望地向前扑腾了两下,眼巴巴地看着莹润的油脂滴下来却接不到。

      “你回答的东西越有价值,我能给你的就越多。”

      徐游也饿了大半天,费了大劲儿才把眼珠子从包子上掰回来直视“粗粮”,只希望早点打听清楚:“你知道‘蛮珠’么,一个与你同在芳菲寺的南蛮女人。她现在在哪儿?”

      “被人带走了。”“粗粮”答了五个字就急着咬徐游的手,被徐游拿脚踢开。

      “我以为你的上一个回答是同意交易的意思。还是说,你是一个无忠信可言之人?”

      若非往返沙场九死一生、提剑纵马直面敌阵,绝不会磨砺出这样凛冽的肃杀气。

      他擒住“粗粮”的咽喉,缓缓收紧,平淡的脸上罕见地显出不悦:“你死了,我大可以再抓一个问话,但除了我,你觉得还有谁能救你?”

      徐游松开手,“粗粮”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徐游将半个包子扔到墙外:“咯……呃咳咳咳……!!”

      他抬起污浊得看不出本色的面容,贪婪地垂涎地望着徐游手里剩下的半个肉包。

      徐游半蹲下来,再度展开淡淡的笑容:“那个南蛮女人,被谁带去了哪里?”

      ˉ

      陈长思没有阻拦徐游,徐游亦没有强迫他跟着。

      二人分开前,徐游与他商讨:“杨平贵肯定不敢直接要你家大人的命,瞧他苦大仇深的样子,大抵是抓进地牢囚禁兼动刑,再去威胁一下殷家上他们的贼船。”

      “你是想让我留在地牢带他逃出去?”

      “我和你一起。”

      陈长思一顿。

      徐游从密道钻出去,头也不回:“双拳难敌四手,我会回来的。”

      看着他离开后,陈长思同样钻出了密道,但他没有跟上徐游,而是走到佛像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诸天神佛在上,佑我家公子平平安安。”

      他站起起身,移开方才膝下的拜垫。

      无论是徐游、殷青客还是杨平贵,他们都没发现,拜垫之下藏着另一本账册。

      正是那本徐游被陈长思捷足先登的假账。

      陈长思伫立在空无一人的佛堂中央,不知向谁低低道了声:“抱歉。”

      他拿走了账册。

      佛堂外传来脚步与人声:“主人真要今晚行动?”“不然呢?难不成等殷青客回去告给陛下听再动?”

      陈长思迅疾地钻回密道,刚作好掩饰便听见二人的话语越来越近。

      “他真要掺和这事儿么?殷府这么久了也没个动静,他插什么手。”

      “你没听说过?殷青客跟殷栋压根儿不是一条心,他生母是殷栋强抢做妾的,结果进了殷家还不老实,才有了他这野种。殷栋私底下待他肯定不及己出。”

      “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有一则传闻……你知道他生母后来下场如何吗?”

      陈长思睫毛

      “我又不是殷青客他爹,你快点讲乃!”

      “殷青客十二岁那年,一剪刀把他老娘捅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3章 桃李蹊(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