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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桃李蹊(二) 若是他归来 ...

  •   陈长思看着徐游所指的暗道。

      他们先前没发现,刑具背后投下的阴影中藏着一个镂空流云纹的通风口嵌在墙根上,一掌来宽,显然不能通人。

      但有了从书房意外进入地牢的先例,徐游不轻易笃定它只是个通风口。

      陈长思晕过去后,他敷上药,又撕下衣摆当作布条给陈长思简单包扎过,随后仔细检查那处墙壁。

      流云纹的镂空正好足够人的手指伸入,徐游探入手指,使劲拨动。

      如果这个通风口时常需要开启,或是拆下来,即使是榫卯结构,若是不够精密,多少会有松动不吻合的痕迹。

      果然,与书房的地面相似,以通风口为中心,半径再伸展出一臂多,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缝隙隐没在地牢昏暗的环境与接近石墨的墙色中。

      徐游感受着“通风口”轻轻晃动撞击墙体的回击,有针对地朝某面用了个巧劲一撬!

      “咔哒”一声,“通风口”完全松动,缓缓向徐游承托的手掌倒下。

      那块通风口竟然连着延展出两臂长的“墙面”,被徐游拆下后露出背后深不可测的隧道,刚好足够容纳一人。

      此地不宜久留,是死是活只有一条路,何况既然能通风、可容人,大抵也能供人通往地面。

      陈长思站在暗道前:“谁在先?”

      徐游吊儿郎当地抱着双臂斜靠在墙上,无奈道:“你觉得我跟看不见摸不着的前路相比,谁难防点?”

      陈长思犹疑了一两秒,心想,他要暗算自己没必要等到进暗道才下手,白白浪费他的药。

      但当他刚要说“那我在先”,徐游却先进了暗道:“记得把通风口安上,要是被发现,两头一堵,我俩可就插翅难飞了。”

      不容得他置喙,徐游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陈长思跟在徐游身后进入暗道并将通风口重新合上,莫名隐隐地心虚。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仁至义尽了,如若是冲相爷来的,他本可以直接挟持自己作人质更为保险……

      目前看来,这样仁慈的人,他只见过殷郁离一个。

      不知道将来主人要用多大的代价还他的人情。

      不知匍匐了多久,也许是身上的伤痛缓解,陈长思许久不曾发散的心绪忽地胡思乱想起来。

      要是能跟殷炀那个废物点心似的就好了,相爷甚至舍不得让他出门跟着遭罪。

      说起来……

      暗道里空间狭窄,人与人之间无论有形相触还是无形之亲,都分外挑-逗得人神经敏感。

      二人的气息各自充斥在这方狭隘闭塞间,相比方才在地牢外部清晰不少。

      ……这种感觉,貌似有些熟悉。

      “你为什么会跟着殷青客?”

      那人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陈长思原本不想回答,但那点莫名的愧疚在心底翻了天地叫嚣,叫得他心绪不宁,他不得不把解药寄托于这个似乎无关紧要的问话:“他还没去洛京前,我瞒着先天残疾被买进殷府做奴才,被发现后险些又被转手卖出去,相爷拦了下来。”

      “他不是奸臣么?难不成还是个假阎罗、真菩萨?”

      徐游在前方,陈长思望不见他的面容,可这句话音中惆怅的份量太重,重得轻描淡写犹入木三分。

      陈长思不比粗枝大条的殷炀,微微拧眉:“你……”

      “殷炀,我头晕,手脚发软,浑身乏力,腰酸腿麻……叫人去给我倒杯水,再给我拿几块点心……”

      陈长思冒出半个头的话茬当场被拦腰斩了,这回不用揣测神情,光听话音也听得出徐游幸灾乐祸地看热闹不嫌事大:“好熟悉啊,这不你家相爷的声音吗?”

      暗道外,殷青客一踏过芳菲寺的门槛,浑身龟毛就跟花粉过敏似地又发痒了,把整个芳菲寺的僧人使唤得团团转,好像看人鸡飞狗跳他就畅快。

      一会儿要水喝,一会儿说看见人就恶心,凡所到之处必须寸“人”不生,连殷炀都被他指使开了。

      这会儿转到了佛堂前,六丈金身在上,他大言不惭也不怕业果累累牵绊他轮回,周边一个人都没了他仍旧半真半假地叫唤:“有没有人啊,当朝丞相要晕过去了,想立功的赶紧啊——”

      怜惜过他的春风见他这副鬼上身的样子都祛魅了,连鸟都生怕叫一声就被他抓来消遣,佛堂里静得能听清案上的檀香燃了几寸。

      “……”

      一言九鼎的殷大人终于被一万多只鼎压得说不出话了,金身大佛在前,他不看也不拜,惜字如金地道了声“失礼”,伸手端起功德箱,使劲晃了晃。

      功德箱也好似被九鼎压制得死死的,一个子儿的响都没有,惟有铜锁撞击箱身的“砰砰”声。

      “润州人真没道德,特别是那个杨刺史,简直是天理不容。”

      殷青客边嘟囔,边放回箱子,从怀中取出一把通体莹润的白玉扇子,栩栩如生的雕纹浮于扇骨之上,重峦叠巘的浮雕间似乎隐匿着某种机关。

      他信手轻轻点了点虚空,一枚掠羽似的细长银针陡然从中飞出,直直地刺进木质的功德箱,针尖没入,尾端还裸-露在外。

      殷青客撩起衣摆,半蹲在箱子前拈住尾端拔出银针,接着将银针探进铜锁的锁孔挑弄了一会儿,“咔”地一声,铜锁“嗒”地砸到地上。

      他打开箱门,里面赫然是一本账册。

      “延昌六年三月,黄鱼二十,白面十五,粗粮三十……留一蛮珠,其余均鲜货,当日结款,过京口,走大运河,入崤函……”

      “蛮珠……”这两个字锋利的笔锋似乎扎到了殷青客,他眼睫猛地一颤,抖落一片浓郁的阴影。

      “呱——!呱——!呱——!!”

      几声凄厉的鸦啼猝不及防地刮破长寂。

      殷青客抬起眼,几只黑乌鸦卷来不知不觉遮蔽了半边天的阴云经久不散地盘旋在上空,一圈,又一圈,画了无数个轮回,将谁剥离肉身的执念久久囚困在此,不得解脱。

      再垂眸四顾,佛案前没有经文,没有木鱼,没有信众,空有一本账册藏在功德箱。

      焚香静静的,轻烟直上,不受尘世扰乱。

      春风桃李蹊,所见皆由心。

      春风时花锦,桃李蹊人繁,参禅者礼佛,原来是这个意思。

      殷青客拿走账册,将功德箱复原摆回去,余光却意外扫到陷在蒲团里的一抹棕红色。走近一看,是一只棕红蜜蜡制的耳坠。

      殷青客捞出衣领下的骨笛低低吹了一声,很快,殷炀匆匆找来。

      殷青客把账册给殷炀看:“怎么样?知道人关在哪吗?”

      殷炀边看,边摇头:“寺内的僧人都是杨平贵手里的人伪装的,很难缠,我把他们迷晕了,但不知道有没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什么黄鱼、白面的,还有人往芳菲寺捐这些?”

      殷青客略一思忖:“是黑话。我曾办过类似的案子,‘白面’指的是年轻女子,你再仔细瞧瞧,上边还有‘蛮珠’二字,我猜记载的是杨平贵贩卖人口。”

      殷炀问:“蛮珠是什么?”

      “蛮珠是什么?”暗道内的徐游也看向陈长思,后者看了前者一眼,保持沉默。

      “南蛮短狐族有一种蛊,叫蛮珠蛊,乃是数代以前、南蛮旧皇室流传下来的禁术。小蛊炼出的牵心傀能控制人心,而‘蛮珠’的意思是短狐族的圣女。”

      说到这儿,殷青客不明所以地低笑了一声,说不清其间蕴含的情绪:“蛮珠蛊之所以叫蛮珠蛊,便是因为只有蛮珠才能继承这种秘术。”

      无论是多高深肤浅的东西,进了殷炀小小的脑仁都只有当浆糊的份儿,他还停留在前半句:“小蛊能控制人心,那大蛊呢?”

      暗道内,徐游看着陈长思附和:“那大蛊呢?”

      陈长思:“……”

      “大蛊?”殷青客反问后却没了下文,转身向芳菲寺深处的僧舍走去,“你以后会知道的。”

      殷炀难得地意会了时间紧任务重,罕见地没有追问而是“哦”了一声,默默跟上去。

      殷青客心想,怪不得杨平贵手里有牵心傀,怪不得李宣要和杨平贵合作,原来是多年后又让他抓住了一个短狐圣女……这事儿,殷栋知道么?

      江南明面是魏王李宣的封地,但殷家盘踞已久,其势力并非一朝一夕可铲除之物,因此,江南实际上一半属殷家,另一半才属魏王,既掣肘魏王,又打击殷家。

      陛下当年将江南封给魏王,民间便出现了许多猜测殷青客将来能加官进禄的风声。

      两个月前,一封密信送进相府,无头无尾,只有一行:“杨平贵任润州刺史,魏王合润州将反。”

      当时他不信殷栋此等小肚鸡肠之人能大发善心把这个功劳留给他,如今想来,恐怕是知道杨平贵牵心傀在手,举世上下惟他能解。

      何况前尘非梦,旧怨未了,他知道殷青客唯独对杨平贵绝不会心慈手软。

      朝廷上相党与殷党并非一脉所出,能借刀杀人,何乐而不为。

      “从距离来看,这个寺与刺史府相去不远,刺史府周遭只坐落有一个芳菲寺。”

      殷青客的声音渐远,陈长思与徐游面面相觑。

      徐游接着他的话音,若有所思:“我记得芳菲寺是杨平贵设在城内的难民所,美其名曰‘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设下后城内的乞丐的确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都说是收纳进芳菲寺为百姓祈福……祈福?我看造孽还差不多。”

      “如果芳菲寺是杨平贵用以中转货物的窝点,那这条通往芳菲寺的密道……”

      “是运送尸体的通道。”

      陈长思转过眼睥睨徐游。

      那双眼明明满含笑意,却原来是下垂的,走势向下往往呈现出苦相,他却一直以来都错认为徐游的笑眼是天生的。

      陈长思打量的目光停留得太久,引得徐游笑问:“怎么了?”

      陈长思瞪直了眼,开门见山:“你究竟是谁?”

      徐游似乎很惊诧陈长思以这种眼神与语气抛出这样没头没尾的一个问题,一时哑然地傻看着陈长思,半天才道:“朗行……你可以称呼为朗行。”

      陈长思脱口而出:“没有姓?”

      徐游不禁莞尔,目光愈深。

      他沉默了很久。

      还是如此不依不饶,与某人如出一辙。

      明明近在咫尺,陈长思却觉得徐游并非与他对视,而在望着什么,遥如天边月。

      密道里凝滞的空气彼此牵掣而僵持得渐渐厚重,压得两个人都吐不出一个字。

      陈长思太想确定他既不是那个人还魂,也不是那个人的转世,他脱口而出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人干刀尖舐血的营当,姓不姓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可世上还有一个人,生来天赐一双不被世俗蒙尘的笑眼,若他还活着,若相爷知晓,相爷的病……

      若是他归来,决不能让他们相见。

      就当陈长思以为徐游不会松口了,甚至反省起自己不该操之过急时,逼仄的石壁间却突然回响起他清冽的声音:“我姓徐,徐朗行。同那个满门忠烈的忠逸侯一个姓。”

      “……不过,我是没忠逸侯响当当的名声,也没侯门盖世的功勋。”

      “一介无家可归的亡命徒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桃李蹊(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