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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桃李蹊(一) 你都化成人 ...

  •   陈长思并未开口,阖眼的徐游却先出声:“好些了?”

      “那本账册很重要吗?”

      徐游好似没料到他醒来第一句是这个,呆了两秒后竟然忍俊不禁:“如果没有那本账册,你觉得我不会救你?”

      陈长思真心实意地不解:“你与相爷有交情?”

      “可惜,听说鼎鼎大名殷副相才貌双全,上任后我却无缘一见,甚是可惜……”徐游咧嘴一笑,明明是一副再清淡不过的面容,却平添了几分轻狂意气,这绝非可惜的意味。

      不出所料,下一秒,他道:“现在没交情,以后可以有。”

      “哐当”数声,他挥剑斩断陈长思身上的锁链。锁链落地,陈长思惊觉身上伤口处多了几根布条,他再向前望,某人的衣摆反而狗啃过似地犬牙差互。

      陈长思向上看去。

      徐游转过身:“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进暗道躲着。

      -

      殷青客想了想,蓦地抬手咬破指腹,一粒饱满圆润的血珠立刻渗出来。

      他将盛着血珠指尖送到慈菇婆婆耳畔,不一会儿,一只油光水亮的青绿色黄蜂从慈菇婆婆幽深的耳道爬出来,埋进指腹大口吮吸血珠。

      这是经过炼化的变异扁头泥蜂,蛮珠蛊的原料之一,嗜血肉,能控人心,但原虫只能影响昆虫的行为,炼成能摆布人心的“牵心傀”极其不易。

      牵心傀的指令可以迭代,通过驯化母虫寄宿的宿主行为,母虫记住完成该行为的身体指令,之后繁衍的每一代子虫基因里都留有这个片段。一旦通过骨笛传播出指定的声频,就能激发牵心傀下达指令。

      驯化和操控“枝春”的关窍就在于此。

      殷青客久久地凝视着慈菇婆婆散开的瞳孔。

      牵心傀对生存环境极为敏感,如果宿主强行抵抗指令,牵心傀便会因寄宿环境脱离掌控而应激,攻心致死。

      一只虫豸,尚懂得不居危墙之下,为何人却要“虽千万人吾往矣”,十荡十决无当前?

      这周遭也没有个能收殓的去处,连块多的布都没有,除非他跟叫花子抢床单。

      先前他与殷炀约定在此见面,慈菇婆婆突然去世,如果让殷炀目睹的话……

      殷青客有些拿不准这孩子的承受能力到了什么地步,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的死未必会使人动容,但一个刚在眼前与之交谈的活生生的人,转眼间暴毙在地,任谁都无法立刻接受。

      十五六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同人间亦不能同言而语。他十五六岁时能在莺落宫之变中带着太子李承颐逃出皇宫流亡一月,不妨碍殷炀还跟个窜得格外高的野孩子似的。

      “我是没人要的才不得不铤而走险,殷炀有我护着,娇惯骄矜点又怎样。”

      殷青客这么想着,微凉且薄的手掌轻轻盖在慈菇婆婆深陷的眼眶,为她合上了眼皮。

      一旁的刘寒门还在地上人事不省,若是醒了,肯定要就他们二人要去城东大做文章。

      殷青客懒得跟他争,晕着就晕着吧!大不了他将此“遗弃物”搬出去。

      不过……

      好重!

      为了不让殷炀走进巷口看见尸体,殷青客把刘寒门驮在背上慢慢走出巷弄外等殷炀。

      他倒是想跟叫花子买块床单,可杨平贵打定主意要全力以赴地汇报他斐然的政绩,润州城这么大,真真是一个影子都没见到。

      ……杨平贵再会藏,难不成刨了个万人坑给他们全埋了?

      繁华如洛京,也不是每条街都有官吏管要饭的,润州刺史此举反而矫枉过正。

      从前在东宫,殷青客虽是太子陪读,但论关系,他与走鸡斗狗的三皇子李承德更要好,李承德和李承颐皆系先太后所出,走动也频繁,与庶出的二皇子李宣只草草见过几面。

      纵然这般,在他的印象中,李宣不至于蠢得对杨平贵言听计从。他要争兵家之地润州,就会关注润州形势。

      ……看来,杨平贵和魏王或许并非一条心。

      润州城的乞丐,有别的用处,且杨平贵不想被李宣知晓。

      殷炀从长街尽头牵着两匹马走来:“郁离,雇不到马夫,他们一听说要去城东芳菲寺便连连赶人,我好说歹说才向他们借来两匹马。”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殷青客把背上的刘寒门扔给殷炀,“我马术不行,这老东西你带着,省得颠掉两根头发也赖我。”

      虽然殷炀没好气地“切”了一声,但没有立刻上马,而是站在马前左顾右盼,不知找什么。

      已是近午时分,人流如织渐渐地稀疏了,大街小巷一眼能望穿始终,惟有骄阳洋洋洒洒地弥补市井的空寂。

      实在没瞧见想找的人,殷炀往巷口进了两步,被殷青客拉住:“卖死人指头的婆婆回去了?我还买了两块饼给她呢……”

      “卖完东西就回家准备午饭去了呗,一家老小谁不用人照顾。”

      殷青客脚底一擦,神不知鬼不觉地蹭起一块碎石飞向殷炀身后的马匹。

      马儿受了惊,长鸣一声就要迈步往前跑,殷炀被迫一下子蹿回来控住马绳。

      “怎么突然受惊了?”安抚好马儿,殷炀狐疑地盯着殷青客,“那婆婆看着一把年纪了,家务还丢给她操劳?”

      殷青客坦然回看,半点不心虚:“操劳过度使人衰老,没准她比寒门年轻呢。要人人都能享清福,清福便不叫‘福’了。”

      殷炀不信,但又不知能从殷青客这儿讨到什么,于是执着地沉默地看着他。

      殷青客翻身上马,一张脸价值连城似地不让人看,光留给殷炀披了半个肩头的墨发:“走了,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也要弹劾我把婆婆拿去搞神神鬼鬼的巫术?”

      “好吧。”殷炀有些失落地上马。

      等殷炀的时候,殷青客顺手画了张大致的地图,照着地图,他猛地一夹马腹,骑到前头领路。

      殷炀向来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这锅揭不开盖换一锅就完了,乃是个善于变通之人:“‘清福’不叫‘福’叫什么?”

      殷青客居然没敷衍,思量了一阵才答:“嗯……叫‘天朗气清好个秋’吧。”

      “……帮江员外镜花阁诗案解围的真是你么?”

      “小屁孩,字不认几个,在这儿挑肥拣瘦的。”

      如殷青客所料,驾往芳菲寺的路途,百姓风声鹤唳,越行至城墙边际,来回巡视的部队越密集。虽然他们大多身着便衣,但神态与体态绝非寻常百姓。

      殷青客和殷炀二人形单影只地在城中“流窜”,被“衙门”拦下不少回。这反而让殷青客愈发笃定,芳菲寺也绝非一个寻常寺庙。

      起初,殷炀见殷大人老神在在地东摸西找,翻出一块丞相令牌交给衙差,一口气松了七八分。

      他一定是要大发官威,将不识相的小喽啰们通通震住!

      殷青客一脸狗腿:“大哥,行个方便。听闻润州城里,芳菲寺的桃花开得最艳,我们奉杨大人之命前来摘芳菲寺的桃花献给当朝辅相殷大人。”

      殷炀不可置信地扭头:“?”

      衙差取走丞相令,殷青客的手依旧伸在外面,仔细一看,原来是令牌下、掌心里还藏了一点碎银。

      殷炀:“……”

      衙差周身扫视了一圈,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二人:“五花八门响堂亮灶?”

      殷炀呼吸一紧,下意识目光找殷青客。

      “三教九流插科打诨。”

      殷青客的声音很是清脆,且镇定自若,从他那副桃花面皮传出来,跟个人皮偶往台前一立似的。

      衙差没有应声,殷炀心立马揪了起来。殷青客像是真成了人偶,从他谄媚的笑容看不出一丝端倪。

      “你真知道暗号?”殷炀靠近殷青客压低了声音用腹语问。

      殷青客余光有意无意地瞄了他一眼,也跟着用腹语小声道:“我编的,厉害吗?”

      殷炀不想搭理这个鸟人了。

      “此前没人拦过你们么?”衙差问。

      殷青客乖乖回答:“他们看到丞相令就放我们过了。”

      衙差狐疑:“你们说是杨大人吩咐的,那为何拿的是丞相令?”

      殷青客笑得那叫一个低眉顺眼:“我们随殷大人前来润州,刺史府遇刺,杨大人不便将刺史令与我们,殷大人便给了我们丞相令。”

      “刺史府遇刺?……”

      衙差沉吟许久,不知是无心阻拦,还是打着别的心思,竟说了声“过吧”,吩咐属下:“通知下面的,这二人是杨大人派去芳菲寺的跑腿,任何人不得阻拦。”

      殷炀面色凝重,低声凑近殷青客耳畔:“我们啥时候走狗屎运了?你刚不会偷偷踩着了没告诉我吧?”

      殷青客原本演狗腿子演上瘾了,正忙着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点头哈腰呢,此话一出,他堆笑的嘴角差点堆不住地一抽。

      趁衙差吩咐属下,“狗腿子丞相”狠狠踩了殷炀一脚,咬牙切齿:“小的恭请您老爷自个儿低下金枝玉叶的脑袋看看!”

      算是有惊无险,二人再度上路。

      殷青客上马,却听身后有人突然叫道:“殷大人!”

      殷炀回头,是那个衙差。

      殷青客没回头,只一个马屁股对着衙差发出声音:“殷大人?”

      衙差走到殷青客的马匹旁,袖内似乎藏了什么,殷炀悄无声息地握住剑柄。

      殷青客貌似全然未察,甚至懒散地扶了扶斜插在发间的银簪。

      那银簪雕琢得极为精巧,上方流云与竹叶纹路交织,珠联璧合,稍有碎光洒落,便如星汉寸光不漏地盈满流光,溢彩璀璨。

      殷青客摩挲着银簪的暗纹,歪头等衙差的下文,衙差藏有东西的那只手忽而袭来!

      “铮——!”

      “阿炀,不可。”

      衙差飞快地给殷青客塞了一支信号箭,与此同时,另一支格外夺目的东西蓦地飞了出去,正巧打偏殷炀的剑!

      殷青客眼都没抬:“去捡回来。”

      “哦。”殷炀压根儿没让簪子落到地上,夹在两指之间掷回给原主。

      殷青客伸出手朝空中挟住,跟信手揪下一朵树枝上的花似的,簪子亦略通灵性地借力在指间转了朵花出来,被他行云流水地插回到头上。

      “你不怕死么?”殷青客轻轻嗅了会儿,蛊香浅淡,含混在飞尘里不清不楚,但确然有之。

      衙差的双眼也像在尘土里滚过一遭又捡起来,浑浊却不明地透着清亮:“横竖被他们用这妖物操纵,活得生不如死,拼死一搏,说不定我全家老小就解脱了……死我一个没用的东西算什么?”

      殷炀遥遥望着,只能看见二人渐渐重叠的背影,授受之间亲昵得不似寻常,却不得而知他们在捣鼓什么。

      片刻,衙差与殷青客告别,路过殷炀时颔了颔首:“方才失礼了,祝二位一路顺风。”

      “走吧。”殷青客招呼了一声,不等殷炀跟上来便一拽马绳踏出十几里。

      身居高位就是这点不好,行事不同从前在大理寺做一介无名小卒方便。

      不知道杨平贵什么时候会从刺史府抽身,这厢耽搁了一会儿,能不能在芳菲寺查到东西还未可知。

      身后,急促的马蹄脆响由远及近,紧追到身畔时,殷炀的疑惑也赶来了:“你的脸上过天字号通缉令?满天下张贴?他怎么认出来的?”

      夺命三连问,句句不盼他家相爷半点好。

      感动得他家相爷赏了殷炀一个爽利的白眼:“你都化成人形这么久,还没学会人话,白化成人形了。等回去,我最紧要的头等大事就是请个先生上相府教你说人话。”

      “什么叫化成人形?我本来就是人!土生土长的!”

      “……傻子,哪个人是土里长出来的。”

      “诶?!不算不算,刚刚不算!”

      不远处,蒙尘拭尽,长恨春归无觅处,山寺桃花始盛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桃李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