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密道（四） 殷炀跟他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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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如洗，澄明的晨曦如一块透气的轻纱笼在润州城头。鴟吻衔来经月华遴选过的最璀璨的露珠，暂时歇脚在高傲昂首的飞甍上，长望着无垣的天际。
天公展颜，润州捧场，百姓们抓紧了洗刷晾晒的机会走出门户，难得大清早就能闻见两岸捣衣声。不少小贩趁着良机做买卖，出摊的出摊，开张的开张，好不热闹。
殷青客鲜少有机会行走在市井间闲逛，一路上这儿瞧瞧，那儿问问。
别说阳春水，他连庖厨的门槛都没跨过，冲殷炀问得倒煞有其事：“我看这些菜挺漂亮啊，你有什么想吃的？”
殷炀跟他纯属低山臭水遇神人，一个敢问一个就敢空口点起白菜谱：“我要吃菱角！猪油润过的西芹腰果炒菱角！”
“龙肉你吃不吃？四月哪有菱角给你炒腰果？”
“嘿，你还知道四月没有菱角呢？我还以为，你们世家公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
刘寒门原本做好准备要被姓殷的事儿精折磨了，没想到姓殷的事儿精不同于一贯表现出的难缠，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光顾着逗殷炀玩。
乍一看，完全是一双寻常的少年好友初出茅庐，穿梭在坊市间游手好闲。
当年洛京有一双互不相识却总在茶余饭后并举的绝代双骄，人言是：“武有徐，文有殷，大岑有中兴。”
不消十年，一位是为祸朝纲的乱臣贼子，一位首战告捷却在凯旋途中被敌军余孽行刺，坟头草已有三尺高。
年少成名的殷四公子在口口相传中，似乎要么一生下来就是位豪杰，要么就是位狗贼，总角年岁、青衿风华，他潦草而无人问津的少年时便记载于这寡淡的只言片语里。
距离殷青客获封太子宾客，恰逢相去十年。
……“老爷，一斤五十文钱。”
“五十文？！”殷青客偏头，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寒门惊诧地咋舌，“洛京米价二十文都不到，几斤慈菇，你卖五十文？”
日头尚东，老婆子筐里的慈菇已见底了。闻言，她不满意地反驳：“几斤？一斤五十文！你通街上粮油铺子打听打听，谁家米价不是上百文！”
“这……”刘寒门与殷青客交换了一个眼神，读到他眼中的笑意，刘寒门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帮他问话，忙打住话头，“啊……哈哈……我病了一阵，许久未出门采买，竟是有所不知……”
老婆子嫌弃他们不做买卖还挡着她做生意，不停地摆手赶人：“快走，不买别挡这儿碍事，快走！”
殷青客默默瞟了刘寒门一眼，他干笑完两声忽地束手而立，仰头望天专心修他的闭口禅，一言也不发。
无奈，殷青客只好自己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不过几个月，润州物价飙升居然这样快。”
一刹那，老婆子“哗啦哗啦”拨动慈菇的响声停了。人来人往的润州街巷似乎坠入万籁俱寂，无痕春风亦凝滞于十里花蹊。
不仅殷青客，另外二人也暗中屏住了气，刘寒门望天的余光留在慈菇婆婆千沟万壑的脸上，窥探到她狐疑的目光：“你们不是本地人？”
三人忽略已久的身后，杨平贵留下的两个侍卫相看一眼，正要上前介绍：“老婆子，这位可是当朝丞……”
话音未落，殷炀倏地回身挥洒出袖中藏的闷香！
三人均未设防。昏沉袭来，刘寒门指着殷炀震惊的手指微微颤抖：“你……”
“扑”地几声，三人齐刷刷躺倒在地见周公。
殷青客自己一只袖子捂着口鼻，还不忘展开另一只袖摆替菱角婆婆挡住飘散的闷香，待三人从竖着变作横着，他才左右各挥一挥，挥走闷香弥漫的空气。
横竖这几个非省油的灯，杨平贵在房顶拿脚尖掀死尸的动作掠过脑海，殷炀也有样学样地拿脚尖拨了拨地上不省人事的三位，确定他们再无变回竖着的可能。
另一边，殷青客假意蹲下挑慈菇，隐蔽地丢了几块银子在慈菇堆里。
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藏着钩子，目光却不加掩饰：“婆婆，我们是镖师，到润州走镖，许多时事不太清楚，特别怕惹事。”
“怕惹事还敢当街用这种手段？”
慈菇婆婆冷笑一声，但眼疾手快地借着拨动慈菇的动作将银子收进了袖中。
见状，殷青客轻笑道：“您瞧街上有几人朝这边看？怕是看惯了吧。”
这处本就是一处人流稀少的街角，依稀几人投来目光，但也很快毫无波澜地收回目光，急着成交手中生意，俨然是熟视无睹。
慈菇婆婆摇摇头，脸上有一分悲悯转瞬即逝，不过一眨眼，来去了无痕：“你要问什么，抓紧问。”
殷青客直直地盯着她嵌在纵横交错之间的双眼：“我想要的镖，该往何处找？”
“春风桃李蹊，所见皆由心。”
所见皆由心……乃是一句禅语。
殷青客审视着手里的慈菇，干干瘪瘪，已经存放了很久，口感不佳是必然的。
这个时节，就算是晚水慈菇也不应季，她存这么多的慈菇做什么，还明晃晃地摆出来卖？
为什么是慈菇？
他之所以选择与她搭话，是因为闻到了熟悉的花香，想必，她就是杨平贵埋在坊间的暗桩。但若是防止被人察觉，她不该摆出反季的农作物。
她为的就是引起注意。
所见皆由心，真的只是一句禅语么。
瞧殷青客捏着一枚干巴巴的慈菇出神，殷炀忽然道：“我小的时候，听人管这个叫'死人指头'，那几年世道不太平，我以为人人都没东西吃了，连死人的手指都切下来卖钱。”
春风，桃李，禅语，死人……
殷青客双眼一亮，茅塞顿开：“走！”
附近恰巧坐落着一座名为多锦楼的楼阁，登上多锦楼，星罗棋布，尽收眼底。
多锦楼东面，果然有一处李雪桃红，檀云笼罩，时而有细碎几点天上凋零的枯叶似的“墨星子”挥洒而出，然后再度隐没于斯。
那“春风桃李蹊”旁不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俨然是刺史府。
殷青客心下暗惊：“没想到离得这样近……为何我全然未见？还是说，自抵达润州以来，杨平贵这几日都有意绕开了刺史府以西，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察觉。”
从多锦楼下来，殷炀去雇马，殷青客回去找地上的刘寒门。
沿着来路，走过七转八拐的街巷，小贩们少了一些熟面孔，人流也稀疏了些，莫名地，气氛微妙地不同以往，只有朱门前熙攘依旧。
一个神色紧张的匹夫经过时，匆匆撞到了殷青客。
殷青客尚未看清面容，他却猛地一颤，踉跄了两步逃远了。
殷青客狐疑的揉了揉被匹夫撞到的肩头，探头朝他跑来的方向瞧去。
朱门前在斗蛐蛐，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虎虎生威，但体型壮硕，反而出招不如小的那只灵活轻盈。小的那只貌似瘦弱，皮壳却深，头壳锃亮，绝非软脚虾。
洛京也时兴过一阵子斗蛐蛐，先是名门显贵掀起浪潮，随即这股风尚不知怎地传进了内宫。
他虽不感兴趣，但陪着尚为太子的李承颐见过不少场，站在外围远远望了两眼便知胜负已定。
这种品相，洛京都很罕见，不知他们从哪搜刮来又费了多少民膏民脂才能养出一匹。
殷青客已遥遥认出了刘寒门露出一截的发冠，慈菇婆婆就在下一个拐角后。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若隐若现的花香仿佛生有一对触角，只须殷青客靠近，它们便迫不及待从巷内恶毒地伸出，萦绕在他身边浮浮沉沉，跟浑身爬满密密麻麻的虫蟲似地扰得他头皮发麻。
深巷的阴影拉得很长，如一块厚重的幕布盖在刘寒门身上，又像一根飘渺、阴冷且无根的舌头。
跨过地上的刘寒门，深不可测的阴霾亦严丝合缝地紧贴着慈菇婆婆尚存余温的躯体，胜似一张吸吮着血肉的人皮。
多难填的欲壑啊，连她被岁月浸渍得发皱的皮囊都要吮吸至干瘪得榨不出一滴汁水方休。
殷青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蹲下身试探慈姑婆婆的鼻息。
……树欲发，而风止。
－
杨平贵的地牢中，二人各不相让。
“挽香坊的假账被我埋在了润州城某处，你想拿到，就必须救我出去。”
“怎么就跟我谈上条件了？”徐游玩味地扬起一抹笑意，说不清地含混着一丝无奈亦或是纵容，“当下受制的是你，我怎么确保你出去后还会把假账交给我呢？”
陈长思喉咙滚动了一下：“你说你能救我出去，可除了书房的密道，这儿根本没有其他出口……”
徐游反问：“你被关在这儿多久了？”
“我中途昏过去了，记不清楚。”
“那你见到过其他囚犯吗？”
陈长思眉头紧锁，似乎回想令他很费劲，难得用词含糊：“应该有一个……起初，他们拿他杀鸡儆猴来威胁我……”
“怎么杀，怎么儆？”
陈长思总觉得有什么盘踞在他思绪之上不断扰乱记忆，越是回忆，那东西就越牵连着神经突突作痛：“不记得……但那人起初叫得很大声，后来，后来不知是不是我撑不住了，他的声音愈发弱下去，我醒来时牢房里就只剩我自己。”
徐游听后若有所思：“看来是非死即伤啊……无论是死是活，杨平贵不可能把一个血淋淋的囚犯从书房带出去。”
他从墙上取下一秉烛台，凭借烛台微弱的光亮，沿着周遭延伸的墙壁细细勘察。
然而全无异样。
徐游不信邪地又转了一圈，统共多少块砖都快被他摸清了，没一处砖块是松动的。
“你完全没有听到任何他被搬运的声响吗？”
“声响？”电光火石间，某种尖利的声音贯穿上下经脉似地一闪而过，陈长思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呵呃……！”
就在霎那间，生锈的锁链随着他毫无征兆的剧烈挣动而重重蹭过石壁——“是像这样的声音，从我的下方传来！”
雨一般直往下淌的冷汗流经唇角，渗进陈长思的唇缝里，软化了他紧抿的双唇，几乎脱力时，一只手钳着他下巴，覆有厚茧的大拇指粗糙却不粗鲁地撬开唇缝，顷刻，挂在唇角边滴落的冷汗与浓烈的药味一同送入口腔。
“不想死就咽下去。”
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陈长思能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像是落满了一层白霜，冰凉熨帖，即便正在被人拉扯也如浸泡在冷泉一般。
但他依然听见徐游的声音从伤口处传来：“……稍微忍忍。”
……
“从哪儿买来的杂种，你们没检查过吗？这双脚吓死人了！快撵出去！”
“不相干的！我能端得稳碗，也提得动水，我什么都能干，不要撵我出去！”
“狗崽子，你再嚷……”“别吵了，吵得我头昏。这是在作什么？”
“小的见过四公子，四公子是何时回金陵的？”
“来，给我看看你脚有多吓人……不就左右脚趾不同数吗，起码比我有个人形。”
“四公子，二夫人说不吉利，我们是大户人家，何必将就这些，还是撵出去的好。”
“你们大户你们的，与我无关。二夫人也骂过我杂种呢，把他留给我正好，回头我把他带去宫里专门侍奉我，你们也眼不见心不烦。”
……
不知多久过去，陈长思眼前恢复光明，天旋地转的模糊像白雾擦净，露出其后清晰的情景：徐游靠坐在原本堆放有刑具墙根下闭目养神，一旁是……拆卸下来的通风口。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密道（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