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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磁器口 国庆节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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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第一天,沈知夏起得很早。
他妈在客厅里拖地,看到他七点半就从房间里出来了,拖把停在半空中。你吃错药了?沈知夏没理她,进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头发翘起来一撮,按下去又翘起来,按了三次放弃了。
他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他妈还站在客厅里看他。你要出门?
嗯。
去见谁?
同学。
男的女的?
沈知夏蹲下来系鞋带,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右脚左脚又松了。男的。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没看他妈的表情,抓起书包就出了门。
磁器口在沙坪坝的东北角,从沈知夏家坐公交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国庆节的磁器口人山人海,旅游大巴一辆接一辆地往江边塞,狭窄的石板路上挤满了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卖陈麻花的老字号门口排了二十米的队,空气里全是油炸的香味和辣椒呛鼻的味道。
沈知夏从人群里挤过去,沿着石板路往深处走。越往里走人越少,商铺慢慢变成了住家,门口晾着衣服,花盆里种着辣椒和小葱。他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面停下来,抬头看门牌。青石板台阶往上延伸,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头招牌。
陆记老麻抄手。字是手写的,红漆已经斑驳了。
沈知夏站在招牌下面,忽然有点紧张。他拿出手机,想给夏蝉发条消息说到了,又觉得站在门口发消息显得很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台阶。
店不大,大概七八张桌子,十点刚过,还没到饭点,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大爷在慢悠悠地喝汤。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在数零钱。她看见沈知夏进来,放下手里的钞票。
吃抄手?菜单在墙上。
我找陆蝉鸣。
中年女人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沈知夏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她忽然扭头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整个店都在震。
陆蝉鸣!你同学来了!
后厨的门帘掀开了一条缝。陆蝉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抄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不是校服,领口洗得有点变形了,露出一截锁骨。他看到沈知夏站在门口,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你来得挺早。
你说十点。
我说了吗。陆蝉鸣想了想。哦,我说了。他把手里的碗放到老大爷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围裙大概是他爸的,太大了,挂在脖子上松松垮垮的,腰上系了两圈。
沈知夏看着那条围裙,想笑。平时在学校里永远缩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个人,穿着一条印了陆记老麻抄手六个字的围裙站在后厨门口,这个画面跟天台上那个沉默的侧脸拼接不到一起。
陆蝉鸣好像察觉到了他在看围裙,耳朵尖开始变红。他把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
上楼。
他转身往后厨方向走。沈知夏跟上去,经过收银台的时候,中年女人冲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很微妙的东西。沈知夏没敢细看,低头跟着陆蝉鸣穿过后厨。
后厨很小,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锅,水蒸气把墙壁熏得发黄。陆蝉鸣的爸爸站在灶台后面,长得跟陆蝉鸣很像,但胖了两圈,脸上油光光的。他看到沈知夏,笑呵呵地挥了挥手里的漏勺。
蝉鸣的同学啊?中午留下来吃饭,叔叔给你们下抄手。
我爸。陆蝉鸣头也不回地介绍了一句,推开后厨最里面的一扇小门,门后面是一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楼梯。楼梯间的灯泡坏了,黑漆漆的,空气里有一股木头老了的味道。陆蝉鸣在前面走,步子很熟,哪一级台阶会响都知道。沈知夏跟在后面,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上。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陆蝉鸣第一次带同学回家。至少是第一次带同学上阁楼。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阁楼的门推开,沈知夏弯腰钻进去,站直的时候头顶差点撞到天花板。屋顶是斜的,最低的那一边勉强到他肩膀。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就塞满了。床上铺着凉席,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算法导论》。书桌上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外接了一个机械键盘,旁边摞着几本编程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贴着社群的技术徽章贴纸。
沈知夏认识那个徽章。他自己也有一个,是社群活跃用户送的。
热。陆蝉鸣说。他把书桌上方的天窗推开,外面的喧闹声和江风一起涌进来。远处能看见嘉陵江,灰绿色的江水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白光。
沈知夏在椅子上坐下,陆蝉鸣坐在床上。两个人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屏幕亮着,桌面壁纸是一张极简的风景画。沈知夏注意到任务栏上开着几个窗口,一个是代码编辑器,一个是聊天框,还有一个是音频处理软件。
你写代码就在这里。沈知夏说。
嗯。
夏天不热吗。
热。陆蝉鸣指了指墙角一个巴掌大的小风扇。有它。没什么用,但是有。
沈知夏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陆蝉鸣在天台上能忍受三十八度的高温。跟这个阁楼比起来,天台算是通风的了。
陆蝉鸣把笔记本电脑往桌边挪了挪,打开代码编辑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半成品的游戏界面,背景是深蓝色的夜空,中间有一条路,路两边站着几棵树。画面很简洁,配色很舒服,沈知夏一眼就认出那几棵树的形状是自己之前发过去的素材包里的。
你用了我的树。沈知夏说。
你的树画得不错。
我画了好久。
看出来了。
沈知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会有点高兴。他打开书包,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也拿出来。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一个写代码一个调音效,肩膀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天窗外面传来游客的嘈杂声、江上的汽笛声、楼下炒锅翻锅的滋啦声。
沈知夏做了一个新的音效文件,是蝉鸣的变奏版,把原来那种拖长音的蝉鸣改成了短促的、有节奏感的。他戴耳机反复调了几遍,摘下来递给陆蝉鸣。
你听听这个。
陆蝉鸣接过去戴上。沈知夏看着他的侧脸,等他反应。陆蝉鸣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听完之后他把耳机摘下来。
节奏有点赶。
赶?
嗯。蝉不是这么叫的。他顿了顿。你等我一下。
陆蝉鸣站起来,弯腰走到天窗下面,把窗户推得更开。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游客的说话声、远处的音乐声、还有嘉陵江对岸不知道什么工地传来的打桩声。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回头对沈知夏说。
你过来听。
沈知夏站起来,走到天窗旁边。陆蝉鸣往旁边让了半步,两个人挤在天窗下面,头顶差点撞到一起。
起初沈知夏什么都没听到。游客太吵了,楼下的大喇叭在循环播放陈麻花的广告,旁边院子里有人在用重庆话吵架。但陆蝉鸣没说错,在所有这些声音的最底下,有一层很细很密的声音。不是蝉鸣,是蛐蛐。磁器口老街的墙缝里、石板的缝隙里、江边的草丛里,到处都是蛐蛐。它们叫起来没有蝉那么响,但更持久,不歇气,像一条永不中断的电流声铺在所有声音的底层。
蝉鸣是夏天的。蛐蛐是秋天的。陆蝉鸣说。你把蝉鸣的节奏调得太急了,听起来像蛐蛐。蝉叫起来是拖长音的,每一口气都要用到底。
沈知夏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想做一个音效素材,但陆蝉鸣在跟他认真讨论昆虫的叫声节奏。这个人跟他在网上聊天的时候能发两千字的技术分析,在现实中也能一本正经地科普蝉和蛐蛐的区别。这种认真让沈知夏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他回到座位上重新调音效。陆蝉鸣也坐回去继续写代码。风扇在墙角转来转去,吹过来的风带着一点点江水的腥味和楼下抄手店飘上来的辣椒香。
十二点的时候,陆蝉鸣的妈妈在楼下喊了一嗓子。下来吃饭!
餐桌就摆在抄手店的角落里,陆蝉鸣的爸爸端上来两大碗抄手。汤底是红亮的,浮着一层花椒和辣椒,抄手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旁边还搁了一碟子蒜泥白肉,一碟子凉拌折耳根。
沈知夏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抄手。咬下去的时候汤汁在嘴里炸开,麻辣鲜香,他的眼泪直接呛出来了。
好吃吗。陆蝉鸣的爸爸站在旁边,围裙上全是油渍,笑呵呵地看着他。
好吃。沈知夏眼泪汪汪地说。
陆蝉鸣递给他一张纸巾,自己低头吃抄手,吃得很安静很快,好像只是在进行一个必要的进食动作。但沈知夏注意到他吃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下午两个人继续在阁楼上工作。游戏的大框架已经搭起来了,关卡界面能跑通了,开始往里塞音效和音乐。沈知夏把修改过的音效文件拖进游戏引擎的素材库里,陆蝉鸣在代码里调用接口。两个人配合得很顺,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
做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陆蝉鸣忽然停下来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要不要下去走走。
沈知夏抬起头。他坐得太久了,脖子有点酸。
去哪。
江边。陆蝉鸣站起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个时候人少。
两个人下楼,穿过抄手店的后厨,从后门出去。后门外面是一条很窄的巷子,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巷子尽头是一道石阶,往下走大概五十级就到江边了。
嘉陵江在这个季节水不大,露出来一大片鹅卵石滩。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沙的气味。陆蝉鸣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沈知夏在旁边蹲着捡石头打水漂。他打了好几个,最多跳两下就沉了。
你不行。陆蝉鸣说。
你行你上。
陆蝉鸣站起来,从脚边挑了一块扁平的鹅卵石,侧身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六下,留下一串越来越小的同心圆。
沈知夏瞪着他。你练过。
嗯。
练这个干嘛。
陆蝉鸣看着江面。写不出代码的时候下来扔石头。扔完回去就能写出来了。
沈知夏不知道这个逻辑是怎么成立的,但他没有追问。他重新蹲下去找石头,找到一个特别扁的,站起来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四下,比刚才有进步。他回头看了陆蝉鸣一眼,陆蝉鸣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
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慢慢开过去,汽笛拉了一声,浑厚的,在两岸的山壁之间来回弹跳。对岸是渝中区的楼群,密密麻麻地码在山坡上,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沈知夏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夏蝉在社群里发了一条动态,晒了一张游戏界面的截图,配文是进度百分之四十。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回复,全是催更的。
沈知夏抬头看了一眼陆蝉鸣,那人就坐在不到两米远的大石头上,拿着手机也在刷社群。他低下头,在夏蝉的动态下面留了一条评论。
知了:加油。
陆蝉鸣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沈知夏。沈知夏赶紧把视线移回江面上,假装在看那艘货船。
岸上有人在放风筝。国庆节,带小孩出来玩的家长很多,江滩上星星点点全是帐篷和野餐垫。一个穿红色裙子的小女孩追着风筝跑过来,风筝线缠住了,她爸蹲下来帮她解。
陆蝉鸣把一块石头扔进江里,没打水漂,直接扔进去了。石头入水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国庆节之后就是月考。他说。没头没尾的。
嗯。沈知夏说。
你复习了吗。
数学看了。
语文呢。
没看。沈知夏顿了顿。你呢。
我也没看。陆蝉鸣说的是语文。沈知夏知道他说的是语文,因为陆蝉鸣的数学不用看。这个人数学能考满分,但作文永远在平均分以下,语文老师在卷子上写的批语沈知夏都能背出来:语言通顺但缺乏真情实感。
你作文是不是又写砸了。沈知夏问。
上次模拟考写了论人工智能对社会发展的影响。
得分呢。
三十八。
满分多少。
六十。
沈知夏笑了一声。陆蝉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不高兴,但有一个问号。你在笑我?
不是笑你。沈知夏把手里最后一块石头扔进江里。是说你可以写点别的。
别的什么。
写你会的。
我只会写代码。
那就写代码。沈知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把你写代码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写下来,老师说不定觉得有真情实感。
陆蝉鸣没有接话。他看着江面,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也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天快黑了。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回走。巷子里已经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把石板路照得一块一块的。走到抄手店后门的时候,沈知夏停下来了。
我回去了。
陆蝉鸣把手插在裤兜里,点了下头。
今天抄手很好吃。沈知夏说。
我爸做的。
我知道。你跟他说谢谢。
你自己说。他就在里面。
沈知夏想了想,真的推开后门走进去,对着灶台后面忙碌的中年男人说了一句叔叔抄手很好吃谢谢。陆蝉鸣的爸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下次再来,叔叔给你多加点辣子。
陆蝉鸣站在后门口,听着这段对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是红的。
沈知夏走出抄手店,沿着石板路往回走。国庆节的游客还没散,主街上灯火通明,卖麻花的喇叭还在循环播放。他穿过人群走到公交车站,上车之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嘉陵江在窗外慢慢往后退。
他掏出手机,给夏蝉发了一条私信。
你爸做的抄手真的很好吃。
隔了几秒。
夏蝉:你当着他面说了?
知了:说了。
夏蝉:那他今晚吃饭的时候会念叨十遍。
知了:念什么。
夏蝉:念蝉鸣的同学夸我做得好吃。
沈知夏对着屏幕笑了一下。公交车在嘉陵江大桥上行驶,桥下的江水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深色的绸缎。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他在心里说。不是因为写代码。那个游戏其实已经做了一大半了,今天一天推进了平时一周的进度。但他明天还是想去。后天也想去。国庆节七天都想待在那个阁楼里。
公交车在沙坪坝的夜色中摇摇晃晃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