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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知了 国庆节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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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前的最后一周,重庆下了一场雨。
不大,但是很密,从早到晚不停。雨点打在梧桐叶上,把积了一整个夏天的灰冲下来,顺着叶脉流到树干上,再流到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操场塑胶跑道被雨泡过之后的化学气味。
沈知夏的心情不太好。
不是因为下雨。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很不好的习惯。每天午休爬上艺术楼五楼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往那个角落看一眼。如果那个角落里有一个人弓着背对着电脑,他的心跳就会落回正常频率。如果没有,心跳就会悬着,荡在半空中,直到午休结束也落不下来。
今天那个角落里没有人。
沈知夏站在天台门口,雨从铁门上方缺了一块铁皮的缝隙里飘进来,打在他的帆布鞋上。天台的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课桌被淋湿了,墙角的阴影里空荡荡的。
陆蝉鸣没来。
沈知夏在天台上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下楼了。他没有练声。天台上的雨声太大了,唱歌也听不见。这个理由很充分。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沈知夏坐在座位上,课本翻到隋唐那一章,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余光隔大概三十秒就往右后方扫一下。陆蝉鸣在。没有敲键盘,没有看手机,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里,后脑勺对着教室的窗户。头发有点湿,不知道是雨淋的还是洗了没擦干。
没来天台。但是来上课了。
沈知夏盯着历史课本上的“贞观之治”看了很久,然后发现这四个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他认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笔画。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又翻回来。
放学的时候雨停了。沈知夏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积了几个水坑,倒映着灰色的天空。他绕过水坑往宿舍走,在校门口的公告栏前面停了一下。
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红纸黑字,标题是“关于开放晚自习教室的通知”。下面列了几个可以自习的教室,艺术楼的音乐教室也在里面。
沈知夏想了想,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晚上七点,他去了艺术楼。
音乐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在写卷子,一个戴着耳机在背单词。沈知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乐理书摊开。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教室门又开了。
进来的人步子很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沈知夏没有抬头。但他的余光认出了那双鞋。深蓝色的帆布鞋,鞋底边缘磨得很薄。
陆蝉鸣在教室最后一排坐下了。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键盘声很轻,噼里啪啦的。
沈知夏继续看乐理书。音程。纯一度。纯四度。纯五度。增四度。他发现自己刚才看的那些内容一个字也没记住。他又从头看了一遍。音程。纯一度。纯四度。键盘声停了,他翻了一页。键盘声又响了,他又翻回来。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沈知夏站起来去上厕所。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他往陆蝉鸣的屏幕上瞟了一眼。不是代码,是一个聊天框。
他没看清具体内容,只看到聊天框最上面对方的ID是一串黄色的字。
singing cicada。
沈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推开教室门,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里,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singing_cicada。
那不是他的ID吗。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夏蝉在跟singing_cicada聊天。陆蝉鸣就是夏蝉。夏蝉就是陆蝉鸣。那个在网上跟他聊了快一个月、半夜能发二十条消息不带喘气、说话又损又温柔的游戏开发社群版主,是每天中午蹲在天台角落里那个闷葫芦。
沈知夏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他想起很多事情。
他想起陆蝉鸣第一次在聊天框里说“曲子很好,我接这个项目”。想起陆蝉鸣说“你叫我夏蝉就行”。想起自己发了一大堆哈哈哈之后,陆蝉鸣回了一句“你笑点好低”。他当时觉得这个大佬有点高冷。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在屏幕那边可能比他更紧张。
他想起陆蝉鸣在天台上说“你唱歌很好听”。声音很轻,语气很平,好像只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他还想起历史课上陆蝉鸣传过来的那张纸条。你知道南开校训是什么吗。允公允能,日新月异。你当时那篇稿子,我听过。写得很好。
陆蝉鸣听过他的演讲。
陆蝉鸣还记得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
沈知夏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额前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鼻梁流到嘴角。他想笑又觉得现在笑很傻,但嘴角已经自己翘起来了。
他在厕所里站了大概五分钟才出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陆蝉鸣还在最后一排,屏幕上的聊天框已经关了,换成了一个写代码的界面。沈知夏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乐理书。音程。纯一度。他发现自己更看不进去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社群的聊天框。他和夏蝉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今天下午的。夏蝉说国庆节要回磁器口的家里,这几天可能进度慢一点。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现在他看着那个OK的表情包,觉得自己的回复好蠢。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在干嘛。
过了大概十秒,教室最后一排响起了手机震动的声音。沈知夏的余光看到陆蝉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知夏赶紧把视线钉在乐理书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夏蝉:在自习。
夏蝉:你呢。
沈知夏打字:我也在自习。
夏蝉:好巧。
沈知夏盯着“好巧”这两个字,耳朵开始发烫。他不知道陆蝉鸣发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真的觉得巧,还是已经知道了。不对,他应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就不会说“好巧”。可如果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巧”这两个字看起来像有第二层意思。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隔了大概三十秒又翻回来。
夏蝉没有发新的消息。
沈知夏把乐理书翻到下一页。音程的转位。纯四度转位变成纯五度。增四度转位还是增四度。书上说增四度是最不稳定的音程,总是想要解决到一个更稳定的音上去。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增四度。悬在半空中,急需要解决到一个什么东西上,但不知道该往哪走。
晚自习下课铃响了。沈知夏收拾东西,故意慢了一拍。他想等陆蝉鸣先走,或者等陆蝉鸣不走。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哪一种。
陆蝉鸣也收拾得很慢。笔记本电脑塞进书包里,电源线绕了三圈,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教室里另外两个人已经走了,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沈知夏站起来,背上书包,往门口走。陆蝉鸣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在教室后门碰上了,同时往同一个方向侧了半步,又同时往反方向侧回去。门口太窄,只能过一个人。
“……你先。”陆蝉鸣说。
“你先。”沈知夏说。
两个人都没动。
走廊上的声控灯灭了,周围暗下来,只剩下教室里透出来的灯光。沈知夏看着陆蝉鸣的侧脸,鼻子很挺,眉毛中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他的大脑又开始组织语言,这回速度特别快,快到嘴巴跟不上了。
“国庆节你回磁器口。”沈知夏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蝉鸣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知夏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可以现在说。说我就是singing_cicada,说那个跟你在网上聊了一个月的人就是我,说我追了你三年从初中开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群里你说的。”沈知夏说。
“哦。”
声控灯忽然亮了。走廊里重新充满白色的光。陆蝉鸣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口的位置。
“你先走。”
沈知夏从他面前走过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另一个人的脚步声,隔了三四个人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走出艺术楼大门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很细很密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凉凉的。沈知夏站在门廊下,从书包里摸伞。摸了半天没摸到,想起来中午嫌书包重把伞扔在宿舍了。
后面的人也走到了门廊下。
“你没带伞。”陆蝉鸣说。陈述句。不是问句。
“忘了。”
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撑开,举到了两个人中间。陆蝉鸣没看他,盯着外面的雨幕。
“一起。”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伞不大,陆蝉鸣举伞的手稍微往沈知夏那边偏了一点,自己的右肩露在雨里。沈知夏注意到了,没说。两个人从艺术楼走到宿舍楼,大概三百米,谁都没说话。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沈知夏低着头看地上的水坑,鞋踩到水的时候溅起一小朵水花。
走到宿舍楼门口,陆蝉鸣停下来。沈知夏从伞下走出去,站在门廊下回头看他。陆蝉鸣撑着伞站在雨里,右肩湿了一片。
“谢了。”沈知夏说。
陆蝉鸣点了下头,转身走了。黑色的伞面在路灯下反着光,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滴在石板路上。
沈知夏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操场的角落消失不见。他上了楼,回到宿舍,把湿掉的帆布鞋脱下来放在窗台上晾。然后他躺到床上,摸出MP3,塞进耳朵里。
歌单往下翻,翻到第三首,停住。
《夏蝉》。
钢琴前奏在耳朵里流出来。那个弹琴的人三年前随手写了一首曲子发在论坛上,被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捡起来,藏在歌单里听了三年。现在那个人就在他隔壁教室里上自习,跟他在同一把伞下走了三百米,裤腿被雨水打湿了半截。
沈知夏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他在想明天午休天台上陆蝉鸣会不会来。在想明天晚上自习的时候陆蝉鸣会不会还坐在最后一排。在想下一次他该用什么理由走到最后一排去。
窗外的雨停了。远处的嘉陵江上传来了汽笛声,悠长的,缓慢的,像一声拉得很长很长的蝉鸣。不是真的蝉鸣,因为十月的蝉已经不叫了。但他觉得那个声音很像。
第二天,他给夏蝉发了一条消息。
国庆节要不要一起写代码。你在磁器口,我住沙坪坝,不远。
夏蝉的回复来得很快。
行。
然后下一条。
你来我家的抄手店吧。我爸做的抄手很好吃。
沈知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贴在胸口上,在床上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