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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首 国庆节的第 ...

  •   国庆节的第四天,重庆又热了。

      雨只凉快了两天,太阳一出来就全找补回来了。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粘鞋底。沈知夏从公交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感觉热空气从鞋面往上升,顺着裤管爬到小腿肚子。他眯着眼看磁器口的方向,石板路两边的树被晒得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边。

      但他还是来了。

      第三天了,他每天吃完早饭就出门,坐二十分钟公交车到磁器口,在陆蝉鸣的阁楼里待一整天,中午吃一碗抄手,傍晚走。陆蝉鸣的爸妈好像已经习惯了他,今天陆妈妈看到他来,连问都没问,指了指楼梯说“蝉鸣在楼上”。

      沈知夏顺着那道窄楼梯往上爬。木台阶在他脚下吱嘎作响,他已经能分得清哪一级声音大哪一级声音小。爬到顶的时候他抬手敲了一下门,不等回应就推开进去了。

      陆蝉鸣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什么。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知夏,又低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坐”。

      沈知夏把书包挂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电脑还没开机,他的视线在阁楼里扫了一圈。还是那样,床铺整整齐齐,书桌上一堆编程书,天窗开着,外面的蝉鸣涌进来。他注意到书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杯冰粉。

      玻璃杯装的,冰粉切成了小块,泡在红糖水里,面上撒了一把花生碎和葡萄干。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拿出来的。

      给我的?

      陆蝉鸣没抬头。我妈做的。多了一杯。

      沈知夏端起杯子。玻璃杯壁凉凉的,和他被晒得发烫的手指碰在一起,激得他轻颤了一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块冰粉送进嘴里。红糖水很甜,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公交车上的暑气全都压下去了。

      好吃吗。

      好吃。

      嗯。

      沈知夏放下杯子,打开电脑。今天的任务是修音效文件的尾音。他昨天做的那版蝉鸣音效,前半段还好,结尾处收得太急,听起来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他把音频文件拖进软件里,拉大波形图,一点一点调。

      阁楼里安静下来。风扇嗡嗡转着,键盘声和鼠标声偶尔响起,楼下的炒锅声和游客的嘈杂声从窗户缝里滤上来,被削掉尖锐的边缘,变成一种沉闷而持续的底色。

      沈知夏发现,他和陆蝉鸣在同一个空间里可以不说话。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需要用对话去填满的安静。就像在天台上那样。两个人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偶尔说一句,递个东西,撞到对方的目光就移开。他以前不知道人和人之间可以这样。

      快到中午的时候,陆蝉鸣忽然说话了。

      你昨天走的时候,落了一个东西。

      沈知夏抬起头。什么东西。

      陆蝉鸣没回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是一只耳机。白色的,绕线的地方被磨得起了毛边。沈知夏接过去翻看了一下,是他的。右耳的耳机,上面贴了一小块透明胶,那是上学期被课桌勾断线之后他胡乱缠上去的。

      他以为是在公交车上弄丢的。

      你在地上捡到的?

      床上。

      沈知夏的动作停了一拍。床上。他昨天走的时候没上过床。他一直坐在椅子上,陆蝉鸣坐在床和椅子之间的小板凳上,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书桌。他的耳机怎么会跑到床上去。

      陆蝉鸣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他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屏幕。可能是你从包里拿东西的时候弹出来的。

      我昨天没在包里拿过东西。

      那就是你起身的时候甩过去的。

      耳机没有长脚。

      陆蝉鸣不说话了。他的耳尖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沈知夏盯着他。他的大脑里有一个想法正在成形,那个想法让他耳朵也开始发烫。

      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走的时候,陆蝉鸣破天荒地送他到楼梯口。那个门很窄,他侧身出去的时候书包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陆蝉鸣站在门里面,手伸了一下,像是要接什么东西。他当时没在意。

      你留我的耳机干什么。沈知夏问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楼下炒锅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它。但陆蝉鸣听见了。

      没有留。陆蝉鸣说。只是忘了还。

      从昨天忘到今天?

      我记性不好。

      你记性不好?你开学第二周就能背下来全班的座位号和学号。

      陆蝉鸣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丹凤眼,瞳色很深,眼尾微微往上挑。他抿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知夏没有移开视线。他本来应该移开的。他向来不擅长跟人对视,超过三秒就会开始紧张。但此刻他没有。他看着陆蝉鸣的眼睛,那里有某种东西正在松动。像代码跑完一个循环之后终于跳出了那个条件判断,往下走,往下走,一直走到那个必然的结果面前。

      陆蝉鸣先移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阁楼里静得能听见他吞咽的声音。沈知夏看着他的背,肩胛骨透过薄薄的短袖衫凸出来,像两片合不拢的翅膀。

      我就是想看看你那个耳机上贴的胶带。陆蝉鸣背对着他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沈知夏低头看手里的耳机。白色,旧了,线控的地方磨得发亮,透明胶裹了四层,脏兮兮的。这是那副耳机里右耳的那一只。他歌单第三首的钢琴曲大部分旋律走的是右声道,所以这只耳机对他而言比左边那只有更重的分量。

      他走过去,把耳机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你想听的话,我直接给你听。

      陆蝉鸣没回头。听什么。

      沈知夏从另一只口袋里摸出MP3。他把屏幕按亮,调出歌单,滑到第三首。然后他拔掉耳机,把声音调到了最大。外放的声音很小,但在阁楼里够用了。

      钢琴前奏从那个掉了漆的旧MP3里涌出来。很轻的,像夏天黄昏时分的风吹过纱窗。一分四十二秒,没有歌词,旋律流动着,不落在一个稳定的终点上。

      陆蝉鸣的后背僵住了。

      他没有转身。但沈知夏看见他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指节发白。那首曲子放了一半,陆蝉鸣忽然开口。

      这曲子你从哪来的。

      沈知夏没有回答。他把MP3的音量又调大了一格。钢琴声更清楚地填充了这个狭小的空间,把风扇的声音、楼下的声音全都压了下去。

      曲子放完了。最后那个音悬在半空中,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陆蝉鸣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很平静,但呼吸比刚才快了。沈知夏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在抖,很轻微,杯里的水面跟着颤。

      这首曲子。陆蝉鸣又说了一遍。你从哪来的。

      沈知夏迎着他的目光。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乱了,但他还是开口了。

      你记不记得一个论坛。叫蝉鸣频率。

      陆蝉鸣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三年前你发上去的。沈知夏说。我下载了。后来论坛关了,我保存在MP3里。听了三年。

      阁楼里安静得可怕。

      陆蝉鸣盯着他,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他继续。沈知夏深吸了一口气。他听见自己说:我很喜欢。

      仍然没有回应。陆蝉鸣就那么站着,手里的水杯倾斜着,水差一点就要溢出来。

      过了很久,久到沈知夏觉得自己大概猜错了,陆蝉鸣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来,很轻,像被什么压着。

      你知不知道那个论坛后来打不开了。

      知道。我刷了十几遍。

      陆蝉鸣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把水杯放到桌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杯子。沈知夏看着他的侧脸,心口跳得发疼。

      那首曲子。陆蝉鸣说。是我写的第一首。

      嗯。

      写给我妈。

      沈知夏没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陆蝉鸣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擦着某种涩意。

      她那时候工作很忙,总不在家。我写给她,但她没空听。后来我就发到论坛上了。陆蝉鸣停顿了一下。发完就把密码忘了。

      沈知夏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塌。不是替他难过,是心疼这个人。心疼那个三年前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写了曲子,把它放到一个冷清的小论坛上,然后连账号都懒得找回的少年。

      他有一种冲动,想现在立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把那个少年从时间里拉回来。但他动不了。

      我想过会有人听。陆蝉鸣继续说。但没想到有人听了这么久。

      沈知夏看着他,那人在窗边坐着,侧面被光切出一道薄薄的边。江风吹进来,轻轻掀动他额前的头发。

      因为你写得好。沈知夏说。不是因为别的。

      陆蝉鸣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太浅了,浅到几乎不是笑,只是嘴角的一个细微的弧度变化。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沈知夏愣了一下。

      你论坛ID。

      singing_cicada。沈知夏说。但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陆蝉鸣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沈知夏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尺。沈知夏能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粉混着一点点辣油的气息。

      我也是刚才才知道。陆蝉鸣说。

      然后他抬起手。沈知夏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他以为陆蝉鸣要碰他,但那只手只是越过他的肩膀,把天窗开得更大了一点。

      江风灌进来,把沈知夏的头发吹乱了。

      好热。陆蝉鸣说。他退回床上坐下,背靠着墙,眼睛却一直看着沈知夏,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从松动的裂缝里漏出来,铺满了整个阁楼。

      沈知夏站在窗边,觉得头顶的蝉鸣大到不像话。他捏着那个旧MP3,指腹在按键上来回摩挲。

      那首曲子叫什么。陆蝉鸣问。

      沈知夏没有低头看。他背得出歌单上每一个字。

      《夏蝉》。

      陆蝉鸣轻声重复了一遍。夏蝉。

      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像下了什么决心,说:那个论坛的私信,我后来看见了。

      沈知夏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你看见了我发的。

      嗯。

      沈知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脸上的热度和心跳都失去了控制。陆蝉鸣也在看着他,耳朵红得透亮。

      过了半晌,陆蝉鸣说:你发那两条的时候,论坛已经离关站很近了。我登上去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回复。然后才看到你的私信。

      沈知夏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你怎么不回。

      因为三天后论坛就没了。

      沈知夏吸了一口气。

      我找过你很久。他说。他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说出来了。话一出口,眼眶就发热。他偏开脸,假装在看窗外。但陆蝉鸣没有放过他。

      沈知夏。

      他听见陆蝉鸣叫了他的名字。声线压得很低,像在叫一个已经叫了很多遍的名字。沈知夏回过头,看见陆蝉鸣的眼睛里有明亮的东西在闪烁,像正午的嘉陵江水。

      你的MP3,能借我看看吗。

      沈知夏走过去,把MP3递给他。陆蝉鸣接过去,用拇指按亮屏幕。他那双手在键盘上飞快,但此刻捧着那个旧旧的MP3,动作慢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磕了碰了。

      歌单在屏幕上滚动。陆蝉鸣往下翻了几首,忽然停住了。

      歌单第四十八首。名字叫《天台》。

      沈知夏的血色轰地一下全涌到脸上。

      你翻到了。

      嗯。

      那是前几个星期存的。

      我知道。陆蝉鸣抬头看他。写给我的?

      沈知夏不说话。但答案都写在了脸上。陆蝉鸣也没有追问。他把MP3轻轻放到床上,然后站起身,绕过沈知夏走向门口,又停住。

      出去吃冰粉。他说,回来继续干活。

      沈知夏愣愣地看着他。陆蝉鸣的下巴朝门外偏了偏,耳朵还是红的。

      楼下,陆妈妈早就摆好了两碗冰粉,比早上的多加了红糖和花生碎。沈知夏坐下来,用勺子搅了搅。陆蝉鸣就坐在他对面,低头吃得很安静,耳尖上的红还没褪尽。

      两个人中间隔着两碗冰粉和一整个午后的阳光。店门敞着,蝉在外面叫。江风从后门穿进来,带着水汽和辣椒香。

      沈知夏用勺子舀起一块冰粉,慢慢放进嘴里。

      甜。他说。

      陆蝉鸣抬起头。嘴唇上沾着一点红糖水,亮晶晶的。

      嗯。他应了一声。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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