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蝉鸣》昕辞语随

3、夏蝉 陆蝉鸣的阁

　　陆蝉鸣的阁楼藏在磁器口深处。

　　称作阁楼其实并不贴切。老式居民楼顶楼私自加建的半层，三楼楼梯间旁辟出一扇窄小门，再往上爬数级台阶便能抵达。屋顶是倾斜的瓦片顶，低处站直就容易碰头，于是床摆在房间正中，书桌紧紧塞在斜顶与内墙的夹角。坐下时，天花板距离头顶只剩两拳。

　　盛夏这里闷热得如同蒸笼。白日瓦片吸收整日日光，入夜之后源源不断向外散发热气。陆蝉鸣开着风扇敲代码，掌心沁出薄汗，键盘表面凝着一层潮湿水光。

　　可他偏爱这里。

　　阁楼只属于他一个人。楼下是自家抄手店后厨，白天父亲剁肉馅的声响、母亲招呼客人的话语、汤锅沸腾的咕嘟声隔着楼板闷闷传上来。世间喧闹尽收耳畔，却没有人会上楼打扰。

　　妹妹来过一次，进门就吐槽这地方像狗窝。被他一脚踹下楼梯，此后再也不肯踏足。

　　陆蝉鸣屈膝蜷在椅子上，光脚踩住椅沿，下巴抵着膝盖。电脑屏幕停在旧论坛后台页面，他已经静静盯着屏幕半小时。

　　那条私信，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

　　发送时间是三年前，发件人：singing_cicada。内容简短，只有两句话：你的曲子我下载了。谢谢你。

　　消息下方标着已读。已读，却没有回复。时间定格在三年前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彼时论坛尚且正常运营，他上传曲子后便再也没有登录。等偶然想起重返站点，网页早已无法打开。

　　后来他查询得知，论坛站长是广州一名大学生，毕业之后无力续费服务器，站点悄无声息关停。他留在平台唯一的钢琴曲，本该就此彻底消失。

　　偏偏这个人保存了音频。

　　陆蝉鸣隐约能够脑补出完整经过。那人先在帖子底下留下评论，简简单单两个字：很好听。过后又觉得不足以表达心意，点开他的主页发送私信。日复一日等待回复，迟迟没有音讯。没过多久，论坛彻底消亡。

　　陆蝉鸣关掉后台页面，打开搜索引擎，输入「singing_cicada」。

　　几条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其中一条是独立游戏开发社群的个人主页，注册两年，活跃度很高，发帖三百多条，大多是音乐资源分享与自制音效素材。陆蝉鸣点进主页，一页页往下翻阅，察觉到这人发言风格反差极大。

　　资源分享帖排版规整，文件命名清晰，文字简练，每份压缩包附带试听链接。可评论区回复判若两人，满屏感叹号，颜文字比标点还要繁多。有人称赞大佬厉害，对方立刻回复：啊啊啊啊谢谢你听！！！你也牛逼！！！

　　看到这里，陆蝉鸣的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继续向下滑动。两年前一条帖子抓住他的视线，标题写着：求问有没有大佬会做音乐节奏类小游戏？有偿也行。

　　正文里，发帖人说打算制作小游戏当作生日礼物，自己擅长作曲，却不懂代码，寻找合作伙伴。帖子下方有数人接洽，交流几句后便不了了之。最后一条留言是发帖人自己补上：看来找不到人了TAT。

　　那个时候，陆蝉鸣还没有注册这个社群。

　　半年之后，校内技术群有人分享社群链接，称里面聚集不少重庆本地独立游戏创作者。他注册账号，ID沿用当年论坛的名字——夏蝉。

　　陆蝉鸣切回singing_cicada主页，短暂迟疑，点击添加好友。验证栏空白，直接发送申请。

　　几乎瞬间通过。

　　对方仿佛一直在线。好友通过的刹那，聊天框弹出一张猫咪招手表情包，配字：大佬好！！！

　　陆蝉鸣静静注视图片几秒，指尖敲击键盘：你那条音乐节奏游戏的帖子，还需要人手吗。

　　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闪烁两秒，消息飞快弹出：你翻我主页了！！！感动！！需要的需要的！！你真的会做吗！！

　　会。敲下一字，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我可以负责前端。

　　紧接着，七八条消息接连涌来，语速快得像是三倍速播放。
　　天哪太好了我找了半年了！！！之前好几个人中途鸽了！！！你是做独立游戏的吗！！大佬怎么称呼！！

　　夏蝉。

　　敲完两个字，指尖悬在回车键上空片刻，才按下发送。

　　对方很快发来一条音频链接：你先听听这首，是我新作的曲子，打算当作游戏主题曲，你觉得怎么样。

　　陆蝉鸣点开链接。

　　钢琴前奏顺着耳机流淌而出。仅仅十秒，他浑身骤然僵住。

　　这段旋律他认得。

　　和弦经过改动，节奏略微调整，但核心旋律脉络清晰依旧。那条连绵不断向前舒展的旋律线，结尾悬而不落，不肯归于稳定音。这是他亲手写下的曲子——《夏蝉》。

　　一首被尘封在关停论坛、被这个人下载收藏、保存数年的曲子。

　　陆蝉鸣摘下耳机，又重新戴上。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跳，盖过钢琴声。

　　他打字：这首曲子是你的原创吗。

　　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闪烁许久，约莫十几秒，消息才发送过来：不是！！很久以前在一个小众论坛下载的！！论坛后来关闭了，作曲的人再也找不到。可我真的很喜欢这首，喜欢很多年。

　　紧跟着第二条：我制作这款游戏，就是想用它做主题曲，算是对那个人的纪念。

　　第三条：虽然他根本不认识我。

　　陆蝉鸣双脚落地，踩在木质地板上。瓦片积蓄一夜余热，隔着薄袜依旧发烫。他逐字读完三行消息，反复回看。

　　脑海中浮现天台的画面。少年倚着栏杆，耳机线缠作一团，唱起意大利歌曲时，尾音拖得悠长，好似不愿曲终。那句“我，我不知道有人”出口时，手指攥紧MP3，指节泛白。

　　那个人的名字——沈知夏。

　　班级群是班主任建立的全员群，他常年潜水，偶尔会翻看群成员列表。沈知夏头像是简笔画，一只知了栖在树枝，背景是夏日浅蓝。

　　他点开名单，滑动到S开头，沈知夏三个字静静躺在列表之中。头像上的知了，和MP3开机画面的图案格外相像。

　　一个念头骤然清晰。

　　singing_cicada。
　　歌唱的蝉。

　　陆蝉鸣按灭手机屏幕，随即再度点亮。群资料页面一片空白，朋友圈三天可见，签名空空荡荡。他切回社群聊天窗口。

　　对方又连发三条消息：大佬怎么不说话！！曲子不合心意吗！！还是不愿意合作？不做也没关系！！

　　陆蝉鸣打字：曲子很好，这个项目我接。

　　思索片刻，追加一句：你直接叫我夏蝉就好。

　　一连串感叹号接踵而至，附带一张自制像素表情包：时钟指针指向十一点，一只知了在表盘上来回跳跃。

　　陆蝉鸣浅浅扯了下嘴角，幅度细微，转瞬即逝。他数次敲下“我认识你”，又尽数删除，最终发出平淡的邀约：曲子很好，我接这个项目。

　　他确实认识沈知夏。

　　不止线上。在一处无人知晓的天台。少年唱歌时习惯闭眼，风吹乱发丝也懒得整理；一曲间隙会低头瞥一眼MP3屏幕，不知是查看进度，或是单纯习惯。

　　陆蝉鸣一直以为天台只属于自己。

　　高一那年，他偶然发现铁门的秘密。午休宿舍嘈杂，机房距离太远，图书馆不允许携带电脑。他抱着笔记本在校园四处游荡，无意间走进艺术楼。铁门锁早已损坏，轻轻一推就能开启，门板厚重，推开时发出吱呀闷响，像独属于两人的暗号。

　　他独自在天台待了整整一年，从高一到高二，从未遇见旁人。直到那天正午，他调试一段卡住两天的排序算法，耳机播放白噪音，耳边忽然响起歌声。

　　起初误以为广播站播放古典乐曲。抬眼望去，一名校服少年倚在栏杆，校服扣子随意敞开，帆布鞋松松套在脚上，耳机垂在颈间。歌声自胸腔溢出，被热风拉成绵长的光带。

　　意大利语，他听不懂词义，却无关紧要。歌唱状态下的沈知夏，和教室中判若两人。平日里他永远缩在座位，低头沉默，下课便匆匆离开。天台之上，像是被按下开关，声音填满整片露台，顺着栏杆缝隙向外飘散。

　　陆蝉鸣安静听完整首歌。

　　之后开口说出那句“好听”。

　　算不上刻意夸赞，只是发自内心的感受。从小到大，很少有事物能够牢牢吸引他，日常除去代码再无别的消遣。可那段歌声，让他敲到一半的变量名彻底遗忘。

　　后来沈知夏问他为何蹲守角落。他回答WiFi信号更好。并非谎话，天台两格信号，确实优于宿舍，足够连接远程服务器。只是他隐瞒了另一层心思。

　　天台是他唯一能够独处的空间。四人宿舍拥挤，教室数十人喧闹，食堂人声鼎沸，都会令他局促。他并非厌恶人群，只是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旁人搭话时，紧张感席卷全身，手脚无处安放，反复斟酌语气冷热。每一次社交，都像是作答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可天台多出一个人之后，他并不想离开。

　　沈知夏沉默寡言，很少主动搭话。两人相隔四米，各自忙碌，一人练声，一人敲代码，离开时简单点头示意。无需交谈，不必刻意靠近，自然不会产生冒犯。他从未和谁拥有如此松弛舒服的距离。

　　陆蝉鸣合上电脑，仰面躺倒在床上。倾斜的屋顶压在头顶，伸手就能触碰到粗糙剥落的墙皮。

　　窗外的磁器口依旧喧嚣。游客交谈声、陈麻花循环播放的喇叭、嘉陵江断断续续的汽笛，顺着窗缝钻进阁楼。狭小的天窗推开，能够望见江对岸成片灯火，光影倒映江面。

　　他拿起手机，屏幕朝下搁在胸口。墙面一块墙皮微微翘起，形似枯叶。他想起明日午休的天台，沈知夏依旧会准时抵达，倚靠熟悉的栏杆，耳机线纠缠不清。

　　依旧很少交谈，不会对视，告别时轻轻点头。

　　白日聒噪的蝉鸣渐渐停歇，夜色降临。蛐蛐细碎持续的鸣叫取而代之，如同电波，在空气里缓缓扩散。

　　陆蝉鸣闭上双眼。

　　他想起那个消亡的论坛，随手上传的钢琴曲，原以为会随着服务器数据一同彻底消散。那段无人问津的旋律，被一个陌生人妥善保存，稳稳占据歌单第三首，循环聆听三年。

　　从来没有人这般珍视他的东西。

　　也从来没有人，将他记得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