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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另一个名字 "我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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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夏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烙饼的失眠,是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开始循环播放白天的画面。天台上的热风。生锈的铁栏杆。角落里那个人弓着背敲键盘的样子。
“你唱歌很好听。”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那块床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蝴蝶,他盯了整整一个学期。今晚那只蝴蝶看起来格外不顺眼。
沈知夏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
睡不着。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MP3,屏幕亮起来,像素小知了闪了闪。耳机塞进耳朵里,歌单往下翻,停在第三首。
《夏蝉》。
沈知夏盯着MP3漆黑的外壳,指尖反复蹭着机身上像素知了的刻印。
初中那段日子无声涌上来。
他不是不努力,只是一站起来回答问题就控制不住结巴,被哄笑几次后,索性不再举手。长久缩在靠窗第三排,做教室里面不起眼的影子。
那时候尚未接触声乐,深夜躲在被窝浏览小众音乐论坛,是他唯一的喘息。
“蝉鸣频率”是无意中点开的站点。论坛规模很小,却格外安静,没有人争吵刷屏,所有人认真分享曲子。
他长久潜水,只下载音频,从不发言。MP3塞满论坛扒来的音乐,每一首都标注发帖人的ID。
「夏蝉」就是其中之一。
帖子简陋,标题只有两个字,没有文字介绍,仅有一段钢琴音频。一分四十二秒,流畅绵长,没有重复段落。
听完的时候,沈知夏愣了许久。难以界定曲子的情绪,像是有人用旋律低声倾诉,心意清晰,却无法转述成文字。
他点下下载,点开楼主主页。ID夏蝉,注册两年,仅此一帖,发帖之后再也没有登陆。
沈知夏在评论区敲下:很好听。
敲完又觉得单薄可笑,论坛却没有删除按钮。短短两个字,永久留在空寂的帖子下方。
后来他发送私信:你的曲子我下载了。谢谢你。
消息显示已读,始终没有回复。
再往后,论坛因服务器欠费关停。某个冬夜,收藏链接彻底失效。页面灰色提示无法访问,刷新数十次依旧无果。
论坛消失,帖子不复存在,这首曲子只剩下MP3里本地文件。
他反复备份,复制到电脑、U盘、邮箱。丢失两次,又两次找回。更换三台MP3,它永远稳居歌单第三首。
耳机内钢琴旋律落下,一分四十二秒结束。沈知夏把机器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他想起白天在天台上,陆蝉鸣说“你唱歌很好听”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很轻,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沈知夏听过很多夸他唱歌的人,声乐老师说他条件好但是感情太满,他妈说你别老唱那些听不懂的外国歌,同学路过艺术楼的时候会喊一句“沈知夏你又扰民了”。
但陆蝉鸣说那四个字的时候,好像只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
沈知夏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重庆的夜晚还是很热,电风扇转来转去,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什么东西在叫。
不是蝉。九月的蝉白天叫了一整天,晚上歇了。现在叫的是蛐蛐,声音细细的,藏在树叶和树叶之间。
他忽然开始思索。
陆蝉鸣是几点到天台上的。
沈知夏每天午休固定十二点四十到,陆蝉鸣比他更早。他说“我先来的”,说明十二点半甚至更早,那人就已经蹲在那里。笔记本连着天台微弱的WiFi,屏幕铺满沈知夏看不懂的代码。他究竟在做什么?写习题,还是别的事情。
那个天台原本是沈知夏独有的秘密。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知道铁门的锁能够推开。陆蝉鸣不仅知晓这个秘密,还在角落搭建了一处固定的位置,课桌挡风,墙角依靠,看样子已经在此停留许久。
他想起陆蝉鸣的鞋子。深蓝色帆布鞋,鞋底边缘磨得单薄,走路悄无声息。难怪对方能够悄无声息现身,等沈知夏唱完整首曲子,才察觉角落有人。
沈知夏翻了个身,辗转难安。
明明是几乎没有交流的同班同学,两人甚至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他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想:对方抵达天台的时间、脚上的帆布鞋、蜷缩在墙角的姿势。
陆蝉鸣的侧脸在黑暗里慢慢浮现。屏幕冷光落在脸上,鼻梁挺直,凝神注视代码时,眉心凝着一道浅浅竖纹,该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记。
沈知夏把被子蒙到脸上。
第二天早自习,他迟到了五分钟。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示意他尽快落座。沈知夏拉开椅子坐下,余光下意识扫向后排角落。
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空着。
陆蝉鸣没来。
沈知夏翻开英语书,单词表第一页,abandon,放弃。笔尖轻轻点在单词上,洇出一小团墨点。
早自习过去十分钟,教室后门被推开一道细缝。陆蝉鸣侧身悄悄走进来,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沈知夏没有回头,余光捕捉到那道身影贴着后排墙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将书包搁在腿上。
英语老师正低头翻看教案,并未留意。
沈知夏将书页翻到第二页。abnormal,异常的。他盯着单词看了很久,在单词旁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午休铃响起,沈知夏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天台。他坐在座位上磨蹭片刻,翻了两页乐理书,又轻轻合上。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十二点半空调准时停机,燥热空气顺着窗缝涌入室内。
他起身走向后门,经过最后一排时脚步顿住。
陆蝉鸣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停在第十七页。纸上零散写着各式符号,像是随手涂鸦。沈知夏俯身望去。
符号缝隙之间,藏着两个小小的汉字,缩在纸张边缘。
夏蝉。
沈知夏愣住了。
他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字迹上。陆蝉鸣的字算不上好看,方方正正,带着孩童般的力道。“夏”的一横拖得很长,“蝉”的虫字旁写得格外宽大,占据大半字体。
他心头猛地一怔。陆蝉鸣写下这两个字,只是随手涂鸦,还是另有缘由?
沈知夏指尖轻轻靠近练习册纸角,又猛地收回。
走廊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站直身体,快步走出教室。登上楼梯时心跳莫名加快。推开艺术楼铁门,滚烫热浪扑面而来。
天台上,陆蝉鸣已经在了。
依旧是那个角落,维持着熟悉的姿势,笔记本电脑摊在膝头,屏幕亮着。听见推门动静,他抬眼扫了一下,随即重新低头,一言不发。
沈知夏走到常待的栏杆边,摸出裤兜里的MP3。耳机线再次缠作一团,他低头拆解,指尖微微发颤。
“你今天来晚了。”陆蝉鸣开口。
沈知夏抬起头。陆蝉鸣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手指敲击键盘,那句话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睡过了。”沈知夏应声,这次没有结巴。
陆蝉鸣嗯了一声。
天台陷入安静。远处操场有男生打球,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隔着距离飘上来。梧桐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不曾停歇。
沈知夏戴上耳机,没有播放音乐。倚靠栏杆静静站着,耳畔只剩下自己起伏的呼吸与心跳。
他反复想起练习册上那两个字。
夏蝉。
陆蝉鸣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