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天台 重庆的九月 ...
-
重庆的九月没有秋天。
沈知夏翻了个身，凉席被汗浸出一块人形的水印。
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他的脸。他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三十秒，坐起来。
睡不着。
午休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教室里的空调下午两点才开。沈知夏套上校服，没系扣子，光脚踩进帆布鞋里，推开了宿舍的门。
走廊静悄悄的，热浪顺着地砖蒸腾而起，空旷操场看不到半个人影。
他沿着艺术楼的楼梯往上走，走到五楼和天台之间的拐角，铁门关着，挂了一把生锈的锁。
沈知夏伸手握住锁，往右边用力一推，门和门框之间咧开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这个天台是他上学期发现的。南开的艺术楼天台，好像被所有人遗忘。
沈知夏走到东南角，从裤兜里摸出MP3。耳机线缠成一团，他低头解了半天，塞进耳朵里。
开机画面亮起来，一只像素风的小知了在屏幕正中间闪。
歌单往下翻，翻到第三首，停住。
《夏蝉》。
没有歌词，纯钢琴。前奏很轻，像夏天傍晚的雨点打在树叶上。
沈知夏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初中，一个叫“蝉鸣频率”的冷门原创音乐论坛。发帖人的ID只有两个字。
夏蝉。
他翻过对方主页，空空荡荡。三年前注册，仅此一首曲子，此后再无登录记录。
沈知夏把这首歌下载到MP3里，后来换了三个MP3，这首歌一直留在歌单第三首的位置。
前奏结束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唱的不是这首。是一首意大利艺术歌曲，《Caro mio ben》。声乐老师说他适合唱这首，气息要稳，情感要收着。
但沈知夏不喜欢收着，他每次在天台上唱，都把音拖得很长，声音从栏杆的缝隙里漏出去，被热风卷到半空中。
最后一个音落地。
“好听。”
沈知夏差点把MP3扔出去。他猛地转过身，耳机线扯掉了，意大利男高音变成一小撮滋滋的电流声，从垂在胸口的两只耳机里漏出来。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天台东南角有一个废弃的课桌，桌板斜搭在墙上，刚好遮出一小块阴凉。那个人就缩在那块阴凉里，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
沈知夏认得他，同班的陆蝉鸣。开学两周，两人从未搭过话，他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下课便埋首屏幕，沈知夏偶然瞥见，界面是陌生的黑色代码框。
“你怎么在这。”沈知夏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先来的。”陆蝉鸣说。声音比沈知夏想象中低一点。
沈知夏攥紧MP3，手心开始出汗。他不太擅长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没有预设的对话。他的大脑在飞快地组织语言，嘴巴跟不上，说出来的字像卡壳的弹珠，一个一个往外蹦。
“我，我不知道有人。”
“现在知道了。”
陆蝉鸣说完这句话，又把头低下去了，重新盯着屏幕。但沈知夏注意到他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停在J和K上面，半天没动。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沈知夏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了一眼天台的门，又看了一眼陆蝉鸣。对方缩在课桌和墙的夹缝里，膝盖顶着电脑底部，背弓着，整个人拧成一个很别扭的姿势。
“那里不热吗。”沈知夏问。
“热。”
“那你为什么蹲在那里。”
陆蝉鸣沉默了两秒。“这里WiFi信号最好。”
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天台上确实有两格信号，比宿舍里多一格。
“你呢。”陆蝉鸣忽然问。
“什么。”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沈知夏想了想。“这里没人。”
陆蝉鸣点了下头，好像这个答案很合理。然后他又低下头去了，这回手指真的开始敲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很轻很快，混在蝉鸣里，像另一种频率的叫声。
沈知夏重新戴上耳机，但没再唱了。他靠在栏杆上，把音量调低了一格，那首钢琴曲又响起来。
他看着远处教学楼顶上的四个字，余光里，天台角落里的那个人缩在阴影中，键盘声断断续续
午休结束铃响的时候，沈知夏起身往门口走。经过那张破课桌时，陆蝉鸣忽然又开口了。
“你唱歌很好听。”
沈知夏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大脑又开始飞快组织语言，但最后只憋出来两个字。
“谢了。”
他侧身挤过铁门的缝隙。下楼梯的时候才想起来，刚才那句话他好像没有结巴。
天台上，陆蝉鸣合上电脑，屏幕右下角的WiFi图标闪烁着，两格信号。
他刚才其实没在写代码。
他打开的是一个很久没有登陆过的论坛页面。后台提示有一条三年前的私信，他一直没点开。
发送人的ID是一串英文：singing_cicada。
他盯着那串字母看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蝉鸣一浪一浪涌上天台。
他盯着屏幕暗下去的位置，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