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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我一直都 ...

  •   沈净月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沈宁月坐不住了。

      太医院的人被她叫去未央宫问话问了三回,每一次都是同一套说辞:郡主身子底子不差,蛊毒虽棘手,但好生将养着,待太医院研出解法便能痊愈。沈宁月听一次信一次,听三次就快把茶盏摔到太医脸上了。

      她也知道这事急不得。蛊毒这东西,上京城多少年没出过了,太医院那些老头子怕是连蛊虫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能拿出几个压制的方子已是极限。可她妹妹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她看着心疼。

      沈净月被接进未央宫之后,身边跟着的是芷妍。小莲没能跟来,她跟沈净月接触最多,也染了病,症状虽没沈净月重,但到底起不来身了,被留在沈家养着。

      太医开的药能压住症状,也就仅此而已了。沈净月大多数时候还是只能躺着,盖着厚厚的锦被,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张脸都消瘦了。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那股烧得她浑身发烫的热度下面是另一层更阴冷的东西——那个冒牌货还在。她越虚弱,对方就越活跃,她能感觉到那种被一点点挤占的感觉,像是有人从背后一寸一寸推她往悬崖边上走。

      别人等得起,她等不起。

      必须得做点什么。

      “芷妍。”沈净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眉眼间那股戾气压都压不住。

      “小姐。”芷妍推门进来,走到床边。

      沈净月示意她附耳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说完了。芷妍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低头应了一声“遵命”。

      ……

      过了年,天就变了脸。年前好歹还出过几回太阳,年后就彻底阴沉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宫墙的缝里灌进来,冷得人骨头疼。

      宫里炭火倒是足,主子们室内暖烘烘的,在外面当差的宫人就没这么好过了,缩着脖子搓着手在廊下跑,脚步匆匆。

      沈净月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室内炭火烧了大半夜,已经没什么余温了,空气里泛着清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蜷了蜷,又张开,掌心纹路清晰,每一根指头都听话地动。

      “真的回来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贴在温热的皮肤上,有种不太真实的确信。她坐在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几乎要冲出来的情绪压回去。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芷妍端着一盆新炭进来,见她醒了,脚步顿了一下:“小姐,你醒了?”

      “嗯。”沈净月收敛了表情,语气尽量放平,“今天感觉好多了。”

      她看了一眼炭盆,又补了一句:“有点饿了,帮我弄碗粥来吧。”

      “是。”芷妍添完炭就出去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炭火重新烧起来,室内温度慢慢升高。

      沈净月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被烙铁烫出来的疤已经愈合了,粉色的新肉交错着暗红色的旧痕,在暖融融的空气里隐隐发痒,像在提醒她什么。

      清儿。

      那两个字一浮上来,她鼻子就酸了。

      被关在身体深处这段时间,她浑浑噩噩的,有好多次都觉得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可每次原主要对清儿下手的时候,尤其是那次举起烙铁的时候,她就醒了。

      那种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拽回来的感觉,她说不清楚,但每一次都疼得她只想尖叫,可她还是醒了。她庆幸自己醒了,不然那道疤现在就烙在清儿脸上了。

      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她还觉得原主只是“恶女”,最多算是行事乖张了点。等她自己被关在那具身体里、眼睁睁看着原主怎么撒泼怎么害人的时候,她才算真正领教了。一个人恶毒起来是没有底线的。这种人怎么能当主角呢?祸害遗千年,都被夺舍了还会出现。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必须走。继续留在沈宁月身边,迟早会被发现她不是原来的沈净月。沈宁月一旦察觉,肯定会再次让原主回来。还有那个国师,不知道跟她有什么仇什么怨,一门心思要置她于死地。四面都是墙,她得自己凿一个口子。

      还有清儿,她要带清儿一起走。

      芷妍端着粥回来时,沈净月已经坐回床上了。她慢慢喝完,把碗递回去,说自己困了想再歇一会儿,让芷妍也去休息。

      芷妍接过碗,看了她一眼,大约是因为她今天的精神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些,便没有多问,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沈净月没动。她听着芷妍的脚步声走远,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廊下彻底安静了才掀开被子下床。她翻了翻柜子,挑了几件值钱但不打眼的小物件揣进怀里,又把外衣拢紧,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未央宫到摘星楼的路不算近。她走得急,每一步都踩在快要亮起来的天光里,心跳得快,呼吸也急。她怕被人撞见,怕芷妍折返,怕国师突然出现。

      可她还是走到了。

      摘星楼果然没有什么守卫。谁没事会往国师的地方跑?她绕过院墙,从侧门摸了进去,连着找了两间房,终于在第三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星一睡在榻上,侧着身子,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乌黑的发尾。沈净月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走过去,俯下身唤了一声:“清儿……”

      见到清儿还是好好的,沈净月心里也松了口气,国师那么神经,谁知道他会不会欺负清儿。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星一还是醒来了。

      “……”星一有些摸不着头脑,问小千,“她这是要干嘛?”

      “应该是好久没见到主人你了,想你了。”小千一本正经地说。

      星一:“……”倒也不必。

      “……小姐?”星一迅速换上一副吃惊的表情,眨了眨眼,“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不及细说了。”沈净月一把攥住他的手,掌心冰凉,“你先跟我走。”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先离开上京城。”

      星一沉默了一下,没有挣开她的手。他看着沈净月,眼神里那种犹犹豫豫的东西,沈净月看得心头发紧。

      “清儿,你不愿意跟我走吗?”

      “小姐。”星一顿了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现在的你……还是我的小姐吗?”

      沈净月内心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她眼眶发红,“是,我一直都是。”

      “那么,清儿愿意。”星一朝她微微一笑。

      “主人你真犯规!”小千都要被星一这场戏折服了,“你这样搞,等下她真的要爱上你了。”

      “清儿的人设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星一耸了耸肩,“只不过是她的心境变了而已。”

      沈净月攥紧他的手,没再多说,等星一穿好衣服后,拉着他就往外走。天边的灰白正在变得亮堂,再过不了多久天就彻底亮了。她算过时辰,这个点巡夜的侍卫刚交班,路上人最少。

      她们穿过摘星楼的后院,拐入一条夹道,绕过月洞门就能看见宫墙外侧的角门。风从夹道里灌过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沈净月跑得急,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可她一直没松手,攥着星一的那只手用尽了力气。

      然后她发现攥着的那只手忽然不动了。

      她回头。

      星一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支箭从背后射穿了他,箭头从前面透出来,血正顺着箭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上,洇开暗红色的圆点。他还没来得及吐槽,就倒在沈净月的怀里,失去了意识。

      沈净月跪在地上抱着他。血是温热的,涌得很快,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淌,洇进她的袖口,洇进她的衣襟。

      沈净月顺着他身后那支箭的方向看过去,城楼上有个人影正在缓缓收弓。隔着这么远她看不清面容,可她认得那个轮廓。

      是芷妍。

      沈净月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可她没有动,也没有哭,连睫毛都没怎么颤。

      一时间沈净月完全明白了,她们想让她绝望。

      可是现在的她并不想明白,清儿死了,那这个世界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会哭得撕心裂肺,但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安静下来的人。血还在往外淌,把他胸口那一片衣裳染得发黑。那支箭还插在他身体里,箭杆从前面露出来一截,沾满了血。

      沈净月伸出手,握住了那截箭杆。

      她攥得很紧,骨节泛白。然后她用力,不是往外拔,是往里推。她把那支箭从星一胸口推得更深,让箭头从他的后背穿出去,然后刺进了她自己的胸口。

      疼。比烙铁更疼,比什么都疼。箭头穿透她身体的那一刻,她甚至听见了自己肋骨被挤开的声音。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两个人被同一支箭穿在了一起。星一在她怀里,箭杆连着他们的身体,像一根荒谬的、不该存在的线。血从两个伤口里同时往外涌,分不清是谁的,汇在一起,把她的衣裳、他的衣裳全都染透了。

      她没有拔箭。她只是收紧了抱着星一的手臂,把脸贴在他已经凉下去的发顶上。

      天空开始落雪了。

      新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无声的,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星一的脸上,落在那支穿过两个人的箭矢上,落在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血泊里。

      一片一片落得很密,像是要把什么都盖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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