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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她是一只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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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前往诏狱见星一的,不止沈净月,还有太子萧从谙。二人目的截然不同,沈净月是专程前来为难星一,萧从谙却是一心赶来救他。纵使萧从谙身居太子之位,想要踏入戒备森严的诏狱也绝非易事,更何况他此番要探视的,还是身陷牢狱的太子妃。
萧从谙来的时候,诏狱的甬道里正渗着水。石壁上永远挂着一层擦不干的潮气,油灯在尽头半死不活地亮着,把守夜狱卒的影子拉得斜长。
诏狱的狱丞跪了一地,太子的身份虽不似皇帝那般至高无上,却也绝非他们这些底层官吏敢怠慢的,更何况太子殿下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他已打通了必要的关节。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拿到进入诏狱的许可的。也许是皇后楚懿兰在背后使了力,也许是他身为储君本就拥有的权限,也许只是他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披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斗篷,身后只跟了一个提食盒的贴身内侍,在甬道尽头那盏半死不活的油灯下站定,挥退了所有跟随的人。
隔着铁栏,他看见了星一。
那张矮小的木桌上摊着半碗没喝完的粟米粥,粥面已经凝了一层薄皮。星一就趴在桌边睡着了,半边脸埋在臂弯里,身上裹着那床从床上拽下来的薄被,被角拖在地上,人缩成小小一团。油灯很暗,把他额前碎发的影子投在脸上,随着灯火轻轻晃动。
狱卒打开铁锁。锁簧弹开的声音让星一的睫毛动了动,他从臂弯里茫然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囚服的袖口因为趴着睡压出了一片褶子,鬓边有一小撮头发翘了起来。他望向门口那双正注视着他的眼睛。
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跑过去。
绕过那张矮桌,囚服的下摆扫过桌腿,带得那半碗粥轻轻晃了晃。
他跑到萧从谙面前,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在萧从谙的衣襟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殿下,我好想你啊。”
萧从谙低头看着这颗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伸手轻轻摸上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那里有温热的湿意,正顺着颧骨往下淌。
“我也是。”他低声说。
这大概已是这位矜贵克制的太子殿下能说出的最动人的话了。
星一的眼泪落得更凶了,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萧从谙的指缝往下淌。他把萧从谙抱得更紧,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抬起那张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脸,声音又轻又急:“殿下不应该到这里来的。”
他说皇贵妃现在对权力虎视眈眈,九皇子尚在襁褓她便已开始布局,朝中已有不少人暗中向她示好。沈宁月一心要拉太子下马,如今清儿出了这样的事,她必定会抓住机会大做文章,把太子也牵扯进来。
“到时候殿下的处境就危险了。”他推了推萧从谙的胸口,力道很轻,手指却颤得厉害,像是在催他走,又像是在求他别走。
萧从谙握住他那只推在自己胸口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他是储君,沈宁月的野心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明早弹劾他的折子或许会出现在皇帝的案头。可他没有办法对清儿视而不见,她是他的妻子,是他亲口承诺过要保护的人。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不是在安慰,而是在起誓,“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油灯在铁栏外静静地燃着,把他们相拥的影子投在甬道的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
沈净月的手才好一点,她就去摘星楼了。
太医说左手掌心的烧伤太深,就算愈合也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她对此倒不甚在意,真正让她寝食难安的,是那个左手的瞬间。
那只手忽然不听使唤,忽然抬起来攥住烙铁,那是另一个灵魂从她身体深处伸出来的手。她不能让那个冒牌货再次醒来,绝不能。
摘星楼矗立在皇宫西北角,飞檐上新挂了几个铜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江随将她引到顶层便退下了。
江定涵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本温润细腻的玉简,冬日的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素白衣袍上的银线刺绣被光勾出一层冷辉。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转头看她。
沈净月懒得客套,开门见山地说出来意——她要国师帮她彻底清除那个外来的冒牌货。
“冒牌货?”江定涵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嗤笑,“看来你已经忘记自己到底是谁了。”
沈净月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国师大人什么意思?”
“当初江玄玑让你夺舍沈净月的时候,可没有消除你的记忆。”
江定涵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那句话落进沈净月耳中,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她意识深处那些刻意封存的锁孔。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不是沈净月,从来就不是。她是一只恶鬼,被前任国师江玄玑解除封印,塞进了这具身体,江玄玑将真正的沈净月的魂魄压制,让她取而代之。她以为江玄玑死后这件事就永远埋进了土里。
“哦?所以国师这是抓住我的把柄了?”沈净月冷冷地看着他,眼底的杀意已不加掩饰。
江定涵终于转过身来。
刻着星纹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优越的下颌和微微勾起的唇角,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居高临下的、懒洋洋的玩味。
他转了转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只青铜酒杯,杯中液体澄澈,杯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然后抬起眼,灰紫色的眸子直直地对上沈净月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杀意,却比任何杀意都更让人脊背发凉,因为那是一个对世间一切都不在乎的人,在看一枚恰好落到自己手边的棋子。
“你是不是真正的沈净月,本座并不关心。重要的是,本座也不希望让她回来。”
沈净月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是了,江玄玑能让她夺舍沈净月,江定涵身为江玄玑的徒弟,自然也不会希望真正的沈净月回来。她相信他的话,或者说,她选择相信。
“那国师大人是否有办法让她永远消失?”
江定涵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酒杯,重新望向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飞檐下方,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深浓的、将死未死的暗红。檐角的铜铃被晚风吹响,叮叮当当,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要想让她彻底消失,”他开口,声音很轻,“需得让她自己选择离开。”
沈净月从摘星楼出来时夜风正紧。她把那只缠满纱布的左手藏在袖子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让她自己对这世间再无留恋,太简单了。
把清儿杀了,把她在乎的人杀了,把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全都毁掉,那个冒牌货自然会绝望,自然会选择消失。
而她沈净月,将以这具身体唯一主人的身份,永远活下去。
……
三司会审的日子定在腊月十九,距腊八宴不过十一天。沈宁月的手腕一如既往地利落,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方会审的架势摆得十足,主审官是大理寺卿周崇安,两侧坐着刑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皆是须发斑白的老臣,面色凝重得像三块铁板。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沈宁月携沈净月坐在珠帘后,萧从谙坐在另一侧,姚元德按剑立在大殿一角。
星一被带上堂时,脚上的镣铐拖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他没有抬头,安静地跪在了堂下正中央那个被无数犯人跪过、磨得微微凹陷的位置上,囚服单薄,脊背挺直,姿态温顺得无可挑剔。
周崇安宣读罪状,条条都是死罪——冒充和亲公主,欺君罔上,祸乱宫闱。他念完之后放下状纸,目光如电般射向堂下:“罪犯清儿,你可认罪?”
沈净月准备的证据确实扎实。其中最致命的便是从北燕调来的柔嘉公主画像,摊开在堂上,画中人圆脸杏眼,与跪在堂下的星一毫无相似之处。
铁证如山,辨无可辨。星一自始至终没有为自己辩驳一句,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听着自己的罪名一条一条被坐实,表情始终是那副既不木然也不惊惶的顺从。直到周崇安拍下惊堂木再次喝问,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睫微颤,正要开口——
大殿的屋顶轰然炸开了。
不是瓦片碎裂,不是梁柱折断,是整片屋顶被一掌掀翻。碎瓦、木梁、灰泥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青石地面上炸开大片烟尘。
所有人都本能地抱头躲避,珠帘被气浪掀起又重重落下,沈宁月被银翘护住,萧从谙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案几。
烟尘弥漫中一道玄色的身影从破开的穹顶直坠而下,碎影剑出鞘的寒光劈开漫天尘幕,星一身上的木枷裂成两半,滚落在灰尘里。
“走。”翦羽一把揽住他的腰,足尖在青石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破开的屋顶倒掠出去。碎瓦从他肩头滚落,他单手抱人,另一只手反握剑柄,剑锋在身后划出一道弧光,将追射而来的弩箭尽数格飞。
他在半空中翻了身,落在公堂外的广场上。玄色衣袍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他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去冲力,脚跟在青石砖上擦出两道白痕。
广场上早已布满了龙鳞卫。铁灰色的甲胄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刀剑出鞘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将整座广场围得铁桶一般。
翦羽没有停,碎影剑在他掌中化作一道游走的寒芒,他每一剑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剑锋过处血花飞溅。他踩着龙鳞卫的盾牌翻身掠起,脚尖在盾面上一点,整个人如鹰隼般再次拔高,从两排交叉劈来的刀锋之间穿了过去,落地时碎影剑反手横扫,逼退了从侧翼扑上来的三个侍卫。
姚元德从公堂内追出来,足尖在石狮上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至翦羽上方,一剑劈下。翦羽侧身避过,剑锋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削落几缕碎发,但他没有回剑格挡,因为正前方已有四柄长刀同时劈到。
他左手将星一往怀里又按了按,右手的碎影剑自下而上挑起,剑尖精准地击中第一柄刀的刀镡,那柄刀脱手飞出,砸在第二人脸上;借这一挑之势,剑锋顺势横削,掠过第三人的手腕,血线飙出;第四柄刀已到面门,他仰头避过,刀锋从他喉结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划过,他抬脚踹在对方胸口,将那人踹得倒飞出去砸翻了一片盾牌。
整个广场上血光与剑影交织,喊杀声震天。翦羽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玄色的身影在铁灰色的潮水中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现都带起一蓬血花。
然后他听见了枪尖破空的哨音。
来人姿态沉稳,手中一杆长枪通体乌黑,枪尖却是冷冽的银白,枪身与枪尖之间箍着一道暗金色的龙纹吞口,在烟尘中泛着幽冷的光。此人正是龙鳞卫大将军——霍铮。
霍铮的长枪从侧面刺来,枪尖抖出一片冷芒,笼罩翦羽周身大穴。翦羽回剑格挡,枪尖与剑锋相撞迸出火星,他被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还没等他站稳,霍铮的第二枪已到,不是刺,是扫。
枪杆横扫在他肋下,力道大得像是被铁棍抡中,翦羽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撞在广场边缘的汉白玉栏杆上,栏杆应声碎裂。他单膝跪地,用碎影剑撑着身体,嘴角溢出一缕血。但他没有停顿,在霍铮第三□□来的瞬间翻身滚开,枪尖刺穿了他方才跪着的那块石板,碎石四溅。
翦羽半跪着抬起头,霍铮已走到他面前。这个看起来不到而立之年的男人握着长枪的姿态沉稳得像一座山,枪尖斜指地面,枪身上的龙纹吞口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翦羽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认得这种握枪的方式——是真正在战场上杀过人的人才会有的手势。
姚元德的剑锋从背后刺到,翦羽侧身避开要害,剑尖从他肩胛骨下方穿过,透出半截带血的剑身。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逼退姚元德,碎影剑的剑锋划过姚元德的袖口,削落一片紫红色的衣料。
霍铮趁机欺近,长枪自上而下劈落,翦羽举剑格挡,枪杆砸在剑身上,火星迸溅,他的手臂在发颤,碎影剑被压得一寸一寸往下沉。姚元德的剑从另一侧刺来,他避无可避,只能用身体硬挡。剑锋刺入他的肋下,从后背透出,带起一蓬血雾。
他单膝跪在地上,碎影剑钉入石板缝中支撑着不倒,另一只手仍然死死护着怀里的人。他身上已不知中了多少剑、多少枪,玄色衣袍被血浸透紧紧贴着身体,血顺着他垂下的剑尖往下淌,在青石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霍铮的枪尖抵在他咽喉上,姚元德的剑尖抵在他后心。
“格杀勿论。”沈宁月从公堂内走出来,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声音清晰地穿透广场上所有的喊杀声,“两个一起,一个不留。”
霍铮的长枪扬起——
然后,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刺下去,而是刺不下去。那杆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枪尖,纹丝不动。姚元德的剑也定住了,剑尖抵在翦羽后心上,却连半寸都推不进去。广场上所有的刀都僵在半空,所有的箭都悬在弦上,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像是时间本身突然被冻住了。
然后,所有人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衣料拂过石阶的窸窣。
国师江定涵正从石阶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袭深紫色的广袖长袍,衣料厚重垂坠,在烟尘中泛着幽暗的流光,袖口与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宿图纹,随着他的步履时隐时现,仿佛真有星辰在袍角明灭。一顶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线条优越的下颌和薄唇微微抿起的弧度。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不重,深紫色的袍角拂过石阶上碎裂的瓦砾与斑驳的血迹,纤尘不染。穿过那些僵在半空的刀枪剑戟,穿过那些凝固的、来不及落地的血珠,穿过满广场铁灰色的龙鳞卫,在所有停滞的呼吸与放大的瞳孔中央,走到翦羽身前,然后停下。
兜帽微微低垂,像是在看那个浑身是血、却还死死护着怀里人的男人。然后,兜帽转向了翦羽怀中。星一抬起头,脸上溅着几点猩红,凌乱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脸上,眼眶红得像刚哭过。
“摘星阁正缺一个侍奉的人。”江定涵开口,声音从兜帽下传来,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座看这清儿,倒是极为合适。”
沈净月站在石阶上,脸色铁青:“国师!她是钦犯——”
江定涵微微偏过头,兜帽的阴影转向石阶的方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隔着那层厚重的阴影,沈净月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在看自己,但她的后半句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
沈宁月从公堂内缓步走出来,伸手按住了沈净月的手臂。“既然国师开口,”她的声音温婉如常,“本宫自然没有异议。”
江定涵重新将脸转向星一,他在等他的回答。
星一低下头,看着怀里浑身是血的翦羽。他的呼吸很浅,心跳很弱,但还在。他伸手轻轻托住翦羽满是血污的脸,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着,声音却稳得出奇:“奴婢愿意侍奉国师大人,只求国师大人——也救救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霍铮握着枪杆的手心沁出了汗,久到姚元德的剑尖在翦羽后心上微微发颤。
“本座只能保证,他不会死。”
星一将脸轻轻贴在翦羽冰凉的额头上,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见,他那双一直死死攥着翦羽衣襟的手,终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