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八十四章 沈净月的审 ...

  •   诏狱的夜晚没有颜色。

      石壁上渗着水珠,铁栏上蒙着永远擦不干的潮气。油灯在甬道尽头半死不活地亮着,把守夜狱卒的影子拉得斜长。

      星一已经在这里关了三天。

      牢房不大,墙角铺着一层干草,靠墙搁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一层褥子。铁窗外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

      诏狱的规矩与别处不同,这里由皇帝直接掌管,没有三司会审,没有刑部批捕,只等一道诏令定罪。能关进这里的,都是高官显宦、皇亲国戚,寻常案件根本没资格劳动诏狱的门槛。

      正因如此,诏狱管得极严。为防止有人威逼犯人篡改口供,探视几乎是痴心妄想。朝中多少权贵想给牢里的同党递句话,都得辗转托人、使尽手段,十次里能成一次已是万幸。

      但沈宁月不同。

      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九皇子的生母,皇贵妃之尊。她只需在皇帝耳边轻声说几句话,一份特许探视的口谕便从御前送到了诏狱。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敢多问。连狱丞递上签字簿时,头都是低着的。

      沈净月就是拿着这道口谕来的。

      皇帝没有下令对星一进行任何严刑拷打和逼供。这倒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这案子本身就不需要口供——真假公主、欺君之罪,光是这些罪名就够死十次了。

      所以星一在这里的日子,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粗茶淡饭,没有自由,脚腕偶尔被铁链磨得发红,仅此而已。

      比起他经历过的那些事,这点苦确实不算什么。

      牢门被推开时,星一正靠坐在木板床上,微微阖着眼。听见铁锁哗啦作响,他睁开眼,看见一双绣着金线的缎面鞋踏进了他的牢房。鞋面上绣的是并蒂莲花,沈净月最喜欢的纹样。

      “小姐。”他站起来,垂首行了一礼,姿态温顺得无可挑剔。

      沈净月没应。她站在门口,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像刀子,一寸一寸地剐过去。她想看到的不是这副模样,清儿不应该是这张平静的脸,不是这身整齐的囚服。

      她想象中的清儿应该蜷缩在墙角,头发蓬乱,满脸泪痕,一听见开门声就扑过来抱住她的鞋子,哭着求小姐饶命,求小姐念在主仆一场的情分上网开一面。她应该害怕,应该无助,应该像所有被主子抛弃的奴才一样跪地摇尾乞怜。

      低头求饶、悔不当初。

      可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囚服虽旧却干净,面上没有泪痕没有恐惧。她甚至还能在她走进来的时候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行个礼,仿佛这不是诏狱,仿佛她不是囚犯,仿佛只是在街上偶尔遇到,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中依然白得碍眼的脸,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沈净月的心里忽然腾起一股无名火,烧得她喉咙发干。

      凭什么?

      凭什么她还能这样安之若素?凭什么她还能这样从容不迫?她看不惯清儿这副模样,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了、死到临头,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装作她从不心虚。

      她没在牢房里发作,这里太小,施展不开。她冷冷地收回目光,转身对候在门外的狱卒吐出两个字:“带走。”

      审讯室在甬道的尽头。诏狱的走廊很窄,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才有一盏油灯,火光被潮气逼得瑟缩,在地面上投下圈圈黯淡的光晕。狱卒的铁靴踏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带回声,像某种不紧不慢的鼓点。

      沈净月走在前面,缎面鞋踩过石板上的水渍。她的背影笔直,步态从容,与这阴冷的诏狱格格不入。

      推开审讯室的门,一股混合着铁锈的腥气扑面而来。星一被推进去时,先感受到的便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不是新鲜的血,而是常年累月渗进石缝深处、早已被岁月腌入骨髓的陈年血垢。日积月累,反复浸泡,这里已经不是一个审问犯人的地方,而是所有疼痛记忆的坟场。

      墙上挂着镣铐、夹棍、皮鞭,角落里立着一架刑架,木头上布满暗色的斑点。屋子正中央是一具十字木架,上面悬着两条铁链,链扣处被磨得锃亮。旁边架着一盆炭火,在这个潮湿得能拧出水的屋子里,那盆火是唯一的光源,也是最刺眼的存在。炉火烧得正旺,里面有几根烙印被烧得隐隐发出暗红的光,旁边的铁架上还搁着几根备用的,铁柄被高温灼成暗色。

      火舌舔着炉沿,热浪一波一波地往外涌,整间屋子的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那几根安静的烙铁在火焰深处沉默着,等待被一只手取出。

      星一被绑上去时没有挣扎。狱卒将铁链绕过他的手腕收紧,又把脚踝固定在木架底端。他整个人被拉直,后背贴着粗糙的木头,囚服的领口在拉扯中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在昏暗的灯火下白得几乎透明。

      沈净月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她的指甲涂着蔻丹,是那种很深很深的红,衬得星一的下颌愈发苍白。她用了力,指甲在他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月牙印,迫使他抬起头来面对她。他的脸被炉火照得半边明半边暗,左眼下的泪痣像是阴影里嵌着的一粒墨点。

      “当了几天太子妃,连本小姐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吧?”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清儿不敢。”星一被她钳着下巴,动弹不得。他没有直视沈净月的目光,长睫微垂,覆住了那双总是让人看不透的眸子。他这副姿态落在旁人眼里,倒显出几分乖巧温顺来。

      沈净月当然不会被这副假象迷惑,清儿惯会伪装,她才不会被他这副无辜的模样打动。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冷冷地扫过他的脸。“告诉我,谨翊在哪里?”

      在收拾清儿之前,她得先把谨翊的下落撬出来。谨翊和清儿私通,背叛了她。她不会放过清儿,自然也不会放过谨翊。哪怕他可能已经变成了碎玉引毒发后的一具枯骨,她也要把他翻出来,挫骨扬灰。

      “奴婢不知道。”星一抬眼看着她,声音有些温吞,“谨翊公子救了奴婢之后,他身体里面的碎玉引就发作了,很严重。余姑娘将他带去了南林山庄,并未让奴婢跟随。”

      沈净月没有立刻接话,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她在判断这段陈述和她派人查到的消息对得上。谨翊的确是在抢亲之后带着清儿一路南逃,而余璎珞也确实去过南林山庄。如果谨翊毒发后已经奄奄一息,以余璎珞对清儿的敌意和排斥,不可能让她继续跟随。

      看来谨翊是真死了。碎玉引毒发,加上催动内力后身体彻底崩溃,能活下来才是奇迹。

      沈净月心里没有半分痛快。她只觉得他死得太便宜了,应该让她亲手折磨一顿再死的。

      “他死了。”沈净月语气阴冷,目光重新锁住星一,“你说我要不要送你去下面和他团聚?”

      星一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

      沈净月盯着他那张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的脸,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响,却在这逼仄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像指甲划过铁锈,像刀子磨过石头。

      “不过直接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你了。”她的笑声渐渐收了,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偏了偏头,换上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流萤的下场你应该还记得吧?”

      话音未落,她看见星一的脸色骤然白了。

      那是很细微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唇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似乎滞了一瞬。沈净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变化,心里的快意几乎压不住。

      流萤,那个与颜玉坊中的男宠暗通曲款的丫鬟。被拔掉所有指甲和舌头,剁成人彘,丢进蛇窟。

      沈净月满意地看着他这副模样,愉快地笑了一声。她转过身,朝火炉走去,伸手握住一根烙铁的柄,将它从炭火中抽了出来。

      烧得通红的铁块暴露在空气中,热浪翻涌,扭曲了她面前的视线。烙铁的顶端刻着一个字——净。

      她举着烙铁走回来,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原本娇艳的面容照出几分狰狞的意味。

      她停在星一面前,把烙铁举到他眼前很近的地方。热气先于铁块触及皮肤,那是一种不用接触就能让人本能后退的温度,星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颊边的发丝正在那股热浪下微微卷曲。

      “既然你选择背叛我,又喜欢勾引人。”沈净月面上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声音阴恻恻的,每个字都在热浪里打了转,才落到星一耳中,“那我把这个字烙在你脸上如何?这样以后谁看到你的脸,都知道你是沈家的奴婢,是我沈净月的——”

      她顿了顿,将烙铁又往前送了一寸,火舌几乎舔到星一的睫毛。

      “——叛徒。”

      星一望着她,那双眼睛里像是蓄着一汪将落未落的雨。恐惧是真的,但恐惧之下还有一层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目光里有哀伤,有泪光,还有某种让人看了心头一揪的、说不清是认命还是祈求的东西。

      “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

      沈净月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尖锐而剧烈,像是一把刀忽然捅进她的胸口,还狠狠地拧了一圈。她的手差点握不住烙铁。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是那个冒牌货,她居然还残留着意识残渣。就算被国师的铜镜压制,就算只剩一丝破碎的意志,她居然还能对清儿产生反应。这个认知让沈净月心底的怒火烧得更旺。

      她不会让那个冒牌货再次夺回身体,她不会给她觉醒的机会。她要将烙铁狠狠按在清儿脸上,让那个冒牌货看清楚,这是她的身体,这是她的意志,没有人可以阻止她惩罚叛徒。

      沈净月咬紧牙关,手腕发力,将烙铁朝着星一的脸狠狠压下去。

      就在烙铁即将贴上那张脸的一刹那,她的左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那根烧得通红的烙铁。

      皮肉触碰到烧红的铁器的瞬间,发出“滋——”的一声,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皮肉焦灼的气味。白烟从她的指缝间冒出来,掌心传来的剧痛像闪电一样劈过她的每一根神经。

      “啊——!”

      沈净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手一松,烙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在石板上烫出一小片焦黑。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那只原本细嫩白皙的手此刻已经被烧得皮开肉绽,掌心一片焦黑与鲜红交织,血肉模糊得触目惊心。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看星一。

      那个人还被绑在审架上,脸上干干净净,没有被伤到分毫。他垂着眼睛看着地上那根烙铁,脸上的恐惧已经退去了大半,但依然保持着几分残余的惊惶神色。

      但沈净月此刻顾不上去分辨他脸上那些表情是真是假。她的手痛得几乎让她站不稳,每一下心跳都让伤口跟着抽痛,像是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锯她的骨头。当务之急是去找太医,再耽搁下去这只手就废了。

      她又恨又气,咬着牙看了星一最后一眼,眼里满是不甘与愤怒,然后捂着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审讯室。身后留下几个匆忙跟上去的狱卒。

      脚步声渐渐远去,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星一依旧被绑在审架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动。他听着沈净月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听着审讯室那扇沉重的铁门被重新关上,脸上的表情开始一寸一寸地发生变化。

      那双方才还蓄着泪水、盈满哀伤的眼睛,像潮水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归于平静。最后连那残余的一丝惊慌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冷静,甚至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兴致。

      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被铁链束缚的手腕。那铁链确实勒得有些紧了,在腕骨上硌出了几道红痕,他看着那红痕,不甚在意地转了转手腕。

      “没想到沈净月居然对你还有反应。”

      小千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刚才的惊心动魄。

      她口中的“沈净月”自然不是这个夺回身体的恶鬼。

      “沈净月才是这个位面的主角,自然不会这么容易挂掉。”星一倒是对此毫不意外。他顿了顿,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不过,那个任务者居然想让她彻底消失,这一点倒是有些令人费解。”

      位面规则摆在那里,主角是位面的核心,一旦主角死亡,整个位面便会崩塌。位面崩塌的后果谁都知道:任务终止,所有投入付诸东流,任务者的精神力也会遭受不可逆的损伤。那个任务者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他偏偏在想办法抹杀真正的主角。

      这就好比住在房子里的人想拆掉承重墙一样,不是胆子大到不知死活,就是另有所图。

      至于怎么知道位面崩塌的后果——

      星一的思绪飘忽了一瞬,想起他经历的第一个和第二个位面。那两个位面的结局都不太好看,具体细节不提也罢,反正最后都塌了。精神力受损的滋味他尝过两次,说实话,不怎么好受。

      审讯室里的炭火烧到了尾声,火光渐渐暗下去,室内的温度也开始缓慢下降。墙壁上那些刑具的影子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

      星一收回思绪,将目光从炭火上移开,落在审讯室紧闭的铁门上。沈净月不会再回来了,至少今晚不会。她那只手伤得不轻,恐怕要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

      他微微仰起头,后脑靠在审架的横木上,动作甚至称得上惬意。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轻轻回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