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穿成丫鬟后》叶杞容

77、第七十七章 楚灵飞的怀

　　祈福仪式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结束。

　　国师收回权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隔着面具，极淡地扫过脸上覆着轻纱的“柔嘉公主”，随即转身，玄色法袍曳地，无声无息地自侧阶离去，仿佛一抹悄然融化的墨迹，消失在巍峨殿宇的阴影里。没有斥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瞬。

　　仿佛那片刻的肌肤相接，只是所有人集体产生的幻觉。

　　然而紧绷的气氛并未随之消散。礼官额角沁着冷汗，强自镇定地高声唱出下一项流程。萧从谙的目光在星一身上停留了一息，那双深邃的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探究，旋即恢复成滴水不漏的温文沉静。他虚扶了星一一下，动作标准而疏离，引导他继续完成接下来的仪式。

　　星一借着这力道站稳，隔着几层衣料，他能感觉到萧从谙手指的力度和温度，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温和表象下近乎审视的打量。他垂眸，扮演好一位因病容而沉默羞怯的异国公主，任由宫女搀扶，步履略显虚浮地跟上。

　　心中却对小千道：“这个萧从谙，挺能装。”

　　小千心有戚戚焉：“主人，他好像对你公主的这个身份并不感兴趣，还不如清儿呢。”

　　星一也这么觉得，“那我就找机会变回清儿。”

　　冗长繁琐的典礼终于接近尾声。黄昏时分，星一被正式迎入东宫，安置在早已布置妥当的婚房内。大红的喜字、摇曳的龙凤烛、堆叠的锦被绣枕，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清。

　　宫女们鱼贯而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只留下两名据说由皇后亲自指派、伺候太子妃起居的贴身侍女，垂手侍立在门边。

　　星一端坐在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喜床上，厚重的嫁衣和头饰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面纱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按照规矩，萧从谙稍后会来婚房，行合卺礼。之后是留宿还是离开，全看这位太子的意思。他必须想办法应对过去，至少今晚不能露馅。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以及内侍的通报：“太子殿下到——”

　　房门被推开，一身大红喜服的萧从谙走了进来。他已卸去了祭祀时的冠冕，墨发以玉冠束起，更衬得面如冠玉，眉目俊朗。只是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烛火下，依旧深沉得让人看不清情绪。

　　他挥了挥手，两名侍女无声退下，并带上了门。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萧从谙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两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玉杯中微微荡漾。他端起一杯，走到床前，将另一杯递给星一。

　　“公主一路辛苦。”他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按礼，需饮合卺酒。”

　　星一接过酒杯，指尖与他微微相触，一触即分。他以袖掩面，酒杯越过面纱，浅啜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微灼。

　　萧从谙也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放回桌上。他并未靠近，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坐在喜床上的新娘。

　　“公主面纱，可否取下？”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星一指尖微顿。柔嘉公主“面起红疹”的理由，在洞房花烛夜显然站不住脚。他早料到会有此一问，心中已有预案。

　　他缓缓抬手，却不是去摘面纱，而是轻轻按住了自己的额角，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声音也带上了极力压抑却仍透出虚弱的颤抖：“殿下……我……头有些晕……许是连日劳累，又饮了酒……”

　　说着，他便要向一旁软倒。

　　萧从谙眼神微动，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触手之处，骨架纤细，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单薄身形微微的颤抖。

　　“既如此，公主便早些歇息吧。”萧从谙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是否相信这套说辞。他扶着星一躺下，拉过锦被替他盖好，动作堪称体贴，却也透着公式化的冷淡。

　　“今夜孤宿在书房，公主好生安睡，不必拘礼。”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明日还需入宫拜见母后，公主保重凤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婚房，并体贴地带上了门。

　　星一躺在柔软的锦被中，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晕眩虚弱的模样。

　　他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脸上轻薄却牢固的面纱，耸了耸肩。

　　这萧从谙，果然如他所料，对这桩政治婚姻并无兴趣，甚至可能心存抵触。他方才的“晕眩”，正好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离开的借口。至于他是否真的相信“红疹”之说，还是另有怀疑，暂时不得而知。

　　但至少，今夜这一关算是过了。

　　星一打了个哈欠，开始动手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和繁复发饰。

　　手腕上空落落的感觉还让星一有些不适应，小绿并不在星一身上，它在翦羽那里。翦羽混在陪嫁侍卫中，被安置在外围院落，暂时安全，但想私下联络并不容易。

　　星一懒得想这么多，一切事情等睡醒再说。

　　——

　　翌日清晨，星一在一阵刻意放轻的窸窣声中醒来。天光已透过窗棂上的茜纱，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两名昨日留下的贴身侍女正垂首静立在帐外，听到动静，方才轻声询问：“太子妃娘娘，可要起身？今日需入宫觐见皇上与皇后娘娘。”

　　“起吧。”星一的声音透过纱帐传出，带着刚醒的微哑。他在侍女的服侍下起身、梳洗。

　　侍女取来今日要穿的太子妃常服，是一套海棠红织金云锦宫装，比昨日嫁衣轻简许多，但仍不失华贵庄重。梳头时，侍女试探着问：“娘娘，这面纱……是否还需戴着？奴婢可为您略施薄粉，遮掩一二。”

　　星一对着铜镜中模糊的影像，抬手轻轻抚过面纱边缘。“不必。”他语气平淡，“疹痕未消，恐惊凤颜，还是戴着吧。”理由虽然牵强，但皇后心知肚明这和亲内情，只要不公然失仪，多半不会深究一个病人的面纱。

　　一切收拾停当，便有东宫内侍前来引路。萧从谙已在正殿等候。他换了一身浅色银线暗纹常服，玉冠束发，更显得清雅矜贵。见到星一依旧覆着面纱，他眼中并无意外，只微微颔首：“公主昨夜休息得可好？”

　　“尚可，谢殿下关怀。”星一敛衽行礼，声音轻柔。

　　“如此便好。”萧从谙不再多言，率先向外走去，“车驾已备好，随孤入宫吧。”

　　凤鸾宫很快便到了。

　　殿外侍立的宫女见二人前来，连忙入内通传。不多时，便有太监躬身引路：“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有请。”

　　踏入殿内，暖意扑面而来，熏香袅袅，清雅宜人。皇后楚懿兰端坐于上首的凤椅上，一身明黄色凤袍，鬓边插着累丝嵌珠金凤钗，面容雍容华贵，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却也难掩久居上位的威仪。

　　“儿臣参见母后。”两人依礼跪拜。

　　“起来吧。”楚懿兰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星一身上时，带着几分打量，“一路远来，辛苦了。北燕风土与我大鄞不同，在东宫住得还习惯吗？”

　　“谢母后关怀，一切安好。”星一垂眸应答，声音轻柔，恰到好处地透着几分怯懦与疏离。

　　楚懿兰微微颔首，又与萧从谙说了几句朝堂琐事，语气中满是对儿子的期许与关切。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朗的嗓音：“姑母，侄儿来看您啦！”

　　话音未落，一道赤色身影便闯了进来，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跳脱的灵气。正是楚灵飞，他刚踏入殿门，目光便不经意间扫过立在萧从谙身侧的星一，脚步猛地一顿。

　　那身形，还有面纱下隐约露出的轮廓，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像，太像了。

　　像极了清儿，又像极了紫陌。

　　楚灵飞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定格在星一脸上，脑海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紫陌死在了曹无命和魅湮手下，清儿也早已香消玉殒，这是他确认过的事实。可眼前这位北燕来的太子妃，为何会给他如此强烈的熟悉感？

　　天下之大，容貌相似之人并非没有，或许只是巧合吧。他暗自思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扬起笑容，对着楚懿兰行了一礼：“姑母安。”又转向萧从谙，拱了拱手，“表哥，恭喜大婚。”

　　“飞儿来了。”楚懿兰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语气宠溺，“昨日你表哥大婚，怎没见你露面？”

　　“昨日江湖上有点急事耽搁了，连夜赶回来的，这不一早便来给姑母和表哥赔罪了。”楚灵飞笑着回话，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星一，带着探究与疑惑。

　　萧从谙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你向来如此。”话音刚落，他看着楚灵飞那张歪瓜裂枣的脸，嘴角微搐，“你怎么又易容了？之前见你，不是已经换回自己的脸了吗？”

　　楚灵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故作轻松：“表哥你也知道，我向来喜欢新鲜，总一张脸看着无趣，换着玩玩罢了。”

　　萧从谙无言以对，下意识地看向楚懿兰，有些担心楚灵飞这突然变换的容貌会吓到母后。

　　可楚懿兰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纵容：“你啊，都多大了，还这般顽劣。不过你这易容术倒是愈发精湛了，若不是听你的声音，姑母都快认不出你了。”

　　楚灵飞嘿嘿一笑，没再接话，只是那目光依旧时不时地落在星一身上，心中的疑虑丝毫未减。他总觉得，这位太子妃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萧从谙见状，便知楚灵飞心中定是起了波澜，他转头对楚懿兰道：“母后，儿臣与小飞许久未聚，想约他一同去御花园喝酒比武，叙叙旧情。”

　　楚懿兰自然应允：“去吧，你们年轻人多处处也好。太子妃若是觉得乏了，便让侍女带你回东宫歇息。”

　　“谢母后。”星一依礼应答。

　　萧从谙又叮嘱了身边的侍女几句，让她好生护送太子妃回东宫，而后便与楚灵飞一同离开了凤鸾宫。楚灵飞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星一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星一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凤鸾宫。宫道两旁的时令花木正值盛期，花香袭人，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正缓步前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女声：“清儿？！”

　　星一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沈净月正站在不远处，眼中满是震惊与欣喜，她快步走上前来，目光紧紧锁住星一，仿佛要透过那层薄薄的面纱看清他的容颜。昨日大婚典礼上，她隔得远，只觉得熟悉，今日这般近距离一看，那身形，那相貌，分明就是清儿！

　　“清儿，真的是你！”沈净月激动地抓住星一的手腕。

　　星一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他轻轻挣了挣手腕，声音带着几分茫然：“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沈净月固执地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你的样子，你的声音，我怎么可能认错？清儿，你为什么不肯认我？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在现代戴口罩都能认出来对方是谁，总不能戴个面纱她就认不出来了。

　　旁边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开沈净月的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强硬：“郡主还请自重，这位是太子妃娘娘，并非您口中的什么清儿，还请不要失礼。”

　　沈净月被拉开，看着星一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睛，心中的笃定忽然动摇了。她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小莲，语气急切地问道：“小莲，你看，她是清儿，对不对？”

　　小莲的目光落在星一脸上，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露出一丝失神。

　　在沈净月期待的目光中，小莲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艰涩：“小姐，她是太子妃娘娘，不是清儿。”

　　连小莲都这么说，沈净月心中的信念彻底崩塌了。她看着星一，眼中满是失落与茫然，缓缓松开了手，声音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太子妃娘娘，是我认错人了。”

　　星一揉了揉被握得有些发红的手腕，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声音轻柔：“无妨，郡主也是思念故人所致。”

　　沈净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对着星一微微颔首，便带着小莲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看着沈净月和小莲离去的背影，星一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意识中，小千疑惑的声音响起：“主人，小莲明明认出你了，她为什么要否认啊？”

　　“大概是因为感同身受吧。”星一并不意外小莲反应。

　　因为小莲知道丫鬟的卑微，所以她不想让清儿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