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叶落胭脂色》森渺

18、救人 若姬又

　　若姬又躺回榻上，没听到房门拉开的声音，回头探过去，便听见昭棠在她身后道：“郭大商人抓人，都抓到何处？”

　　若姬挺身一起，郭大商人抓人是常事，良民百姓都怕跟他扯上祸事。

　　若姬比昭棠还着急，嗓门老大：“抓谁了？把你夫君抓走了？那你赶紧去找啊？！”

　　“不是我夫君，你只告诉我，他会把人抓往何处？”

　　“一般来说，是在他家的后院，若是良民，未免被人发现，大概会上山吧？”

　　“山上何处？”

　　“你怎么就知道何处何处的，山上有山匪，我一个弱女子，平日从不往那山上跑，我只听他们暗地里提过，那山上有一处山头，山头以前是一块狭窄的瀑布，瀑布干了，里面竟然发现一个洞口，可那洞口很难找到，听他们说里里外外都铺上了松软的树叶，树叶那东西，踩空了谁知道下面是不是悬崖，失足了可如何是好，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能找到。”

　　“不得不说郭大商人家的人，也是狠绝，山上有山匪，弄死几个，便会直接栽赃到山匪头上，好脱了干系，棠娘子，这人要是与你关系不近，你便不要去了罢，省得惹火烧人。”若姬劝道。

　　“哎！”若姬唤着昭棠。

　　昭棠关门而出，若姬也全然清醒了，这可如何是好？棠娘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她还要继续装鬼不成？

　　这装鬼的活计虽说也能唬过不少人，但说来说去也是脏得很，倒不如在棠娘子的庇护下安生度日，横竖这宅子也是托她的福，躺的心安理得。

　　去叫棠娘子的夫君出来一道上山？还没等想法全然脱口而出，便立即咽了肚去。

　　若姬打消了念头，棠娘子夫君那小身板，中看不中用，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是给棠娘子添乱。

　　棠娘子会武，应该没事吧？
　　“不行不行，”若姬对自己说道，“你在人家家中住着，怎能什么都不为人做！在家里等着就相安无事了吗！”

　　若姬赶忙起身穿衣服，连妆面都来不及上，趁着夜色深重无人留意，从偏门紧忙溜了出去。

　　昭棠身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顺着最近的路线攀爬到山腰，又寻个高处向下眺望，四处多松树，足以遮蔽人和影子，好处是她不会被轻易发现，坏处是也不易寻到他们那据点。

　　正在昭棠不知往何处去寻时，对处山腰下方几棵树的位置，出现一点火光，虽然不能确保朱大嫂就是在那儿，但那明显是有人的，还是先看看再说。

　　昭棠顺着树影，一路飞沿向下，听着说话声，暗暗停了下来。

　　叽里咕噜说些什么，昭棠并未听清，只隐隐约约听见两个字“去追”，眼见出了乱子，又来了人，昭棠没继续往前去，在这里蹲守片刻，复又出现脚步声，那脚步虚浮，听着便不是练家子。

　　只见那不是朱大嫂的夫君朱大哥还是谁？他们竟是如此轻易便将人放出来了？

　　“狗娃呢？”昭棠迎上去，开口问道。

　　朱大哥脸上带着伤，面颊中肿了好大一个包，后背佝偻着，被打得不轻，见是昭棠，紧绷的肩头松弛些许：“郭员外派人来我家搜人，我那时还在外面便免了灾祸，怕有什么事，我就先把狗娃放到当铺掌柜金寿那里看着，我刚一进门，见房中空无一人，我出来便找，看到一群膀汉，我不知是谁，但我细想应是郭员外家的护院，除了他们，我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有谁能在光天化日下掳人。”

　　“我跟了上去，还没跟上数米，他们便发现了我，将我带进马车一路上山，一到山脚，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打了我一顿，见我动不了了，试探手指摸我鼻息，我小时候练过保命的路子，懂得闭气，他们以为我殁了便舍了我自行去了。”

　　昭棠顺着话头，叹息一声：“此事在我，若不是我得罪了那郭大商人，也不会让朱大嫂平白遭遇如此祸事。”

　　朱大哥脸色垂丧着，说着心恸：“我知道他们往山上去了，山上有他们开辟的道路，我就顺着走上去，还没摸出什么来。他们便发现了我，起先以为是诈尸，之后又以为我是没死透，又是好一顿打，只怕还手会打得更狠，我只得抱着头任他们打，直到打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们便被几个人唤着走远了。”

　　“剩下几个看守的，他们打了我一顿觉得我没什么力气，松懈下去，我就捡起地上的刀胡乱砍着，也砍到几个，得了好处我便跑，我刚从那枯叶堆里爬出来便见到了你，棠娘子，你帮帮我们吧，除了你，我真不知还能找谁帮我们一家！”

　　“你放心，此事因我而起，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这一路实在不顺利，朱大哥脸色皱成一团，双手紧紧搓成一团，只道：“棠娘子，这人还能找到吗？我实在不敢如此去想，万一有个什么不测......我和狗娃可怎么过？”

　　“朱大哥，你怎可如此想，我必把朱大嫂全须全尾地找回来。”昭棠宽慰了朱大哥一番，又道，“朱大哥，你家让郭大商人的人占了，回去也是危险，不若先到我家中去暂避一阵，我家里有不少偏房，等我将朱大嫂寻回来再想办法。”

　　朱大哥也知昭棠宅子是个鬼宅，平日无人愿往那头去，这时也顾不得什么鬼不鬼的了，只应了声便往山下去了。

　　昭棠向前探去，昭棠攀着树枝，跃到树上，观察片刻，几棵树后面，围着一团枯叶，方才那火光应是从这亮出来的，细细听来，此处有凌乱的杂音，并非是风声吹乱树叶。

　　而是，人声以及打斗的声音。

　　昭棠只怕他们打的是朱大嫂，飞身向下。

　　身后的影跟了上去。

　　枯叶沾着潮湿的水汽，粘着鞋尖，混杂着潮湿泥土，昭棠急忙扶住身旁树干。

　　还未触到树的影，一个结实的手臂捞住她的腰，稳住昭棠后又觉自己动作唐突，确认她无事，旋即便松了开，且多一刻都没停留。

　　昭棠闻到那人身上松针气息，在松树林中愈发清晰，她只想着是松树太多，沾上些气息也是寻常之事。

　　“阿宵？”见这人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昭棠试探开口，但江宵根本不曾有如此好的身手。

　　一名男子。
　　身型英朗，是个练家子，身着一身黑，脸上蒙着黑布，头顶更是覆着帷帽遮盖。

　　那人并未答话，听见阿宵二字，周身好似散发着些许不悦，不知是因昭棠认错了人，还是他不喜与人攀谈，昭棠也未恼，等着他发话，既不是敌，那便是友。

　　他起身上前，示意昭棠跟上来。

　　走到枯叶堆处，寻了个不大的石子，男子施展力度扔了下去。

　　良久，未听见石子落地的沉闷声响，他方才蹲在枯叶边，手上不疾不徐套上一层手衣，掀开那片泥泞的土。

　　昭棠准备搭手帮他一把，他用没沾上湿泥的那只手携住昭棠手腕，惟帽抬都不抬。

　　他没开口，但昭棠了了他的意思，不用她搭手。

　　此人，遮遮掩掩。

　　有分寸，无礼貌。

　　枯叶掀开，下面是一处简陋的洞穴，俨然是一个在峭壁上挖出的小洞。

　　朱大嫂全身被捆着，反手绑在木椅上，面颊上裹着发丝，脸上又是泪痕又是鼻涕沫。

　　昭棠实在看不下眼，欲向下跳，那人又牢牢拽住她的手腕，拦住了她，昭棠欲伸手，那人一点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紧紧箍住。

　　她这厢被拽着，动弹不得，她拧眉望向对方，肌肤相触，潋滟的眸子撞进对方，他的手微不可察一颤，更是加重了力度。

　　昭棠不悦，压低声音道：“阁下想必是民间高手，我虽不知阁下是谁，但请莫要耽误我救人。”

　　他不知何时在手心搜罗来一些碎石子，洞穴底部是几个汉子，正絮絮唠着什么。

　　“哎哟！”
　　一个汉子砸中了腿部，小腿抽痛，一个汉子膝窝一弯，趔趄向下倒去，面颊冲地。
　　“哪个狗娘养的，敢暗算老子！”
　　另外几个汉子抬眼向上瞧，骂道：“有本事出来，莫要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

　　下面的汉子骂完一通，便攀着绳索，一个挨一个往上爬，男子没松开她，衣袂翻飞，带她一举跃到更高的崖面，无声低着头看那些人的动向。

　　那人捞住昭棠，与她挨得极近，近到昭棠能听到他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如擂鼓，哪怕是与她夫君，都未挨得如此近过。

　　昭棠不动声色退了退，那人好似没察觉，只手腕有松开的迹象。

　　昭棠没挣，那人便移开了手，惟帽向旁一拧，没出声。

　　没过片刻，那几个汉子便爬了上来，露了面，膀大腰圆，络腮胡，面上横肉堆叠，一看便是力气极大，昭棠认出一人，是郭大商人家的护院，果真是郭大商人派人干的。

　　男子掌风一推，昭棠便感到一股力道将她带到那处洞口，她回眸看一眼那人，那人眼光未抬，只匆匆窜进林子深处。

　　几人闻见声音，脚步跟上，追了过去：“人在那儿，莫跑，何方小人，竟做这不齿之事！爷爷追上你，定打得你五体投地！”

　　那些人说的大义凛然，昭棠心底暗暗发笑。

　　人被引走，她也不担心那男子，既是潜来了，定有本事逃开，若是遇上他麻烦，她便帮上一帮，若是没麻烦，眼不见为净就是。

　　昭棠借着力道，跃进洞口。

　　朱大嫂看见昭棠，想笑，脸上却发苦，只做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昭棠撤走她口中的布条，拿出腰间备好的匕首斩断绳子。

　　“朱大嫂，我们走！”
　　昭棠背着朱大嫂，手中攥着绳往上攀，两个人的力道坠着，没爬几米，顿觉掌心刺痛，手心竟磨破了鲜血。

　　朱大嫂见状，怕耽搁，忙道：“棠娘子，不然你先放下我，再叫人来救我吧。”

　　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竟返身回来了，他将手衣脱下，扔给昭棠，后退半步，似在等昭棠上来。

　　昭棠也没讲究礼数，戴上手衣，绳子不磨手，蹬着墙壁便背着朱大嫂一道上来，便看见砍刀歪在一旁，那些汉子脸都抬不起来，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咿咿呀呀地叫唤。

　　“壮士，放了我们吧，我们知错了，唉呀，我们不过是糊口饭吃，谁成想惹上您这等大人物......”

　　“多谢。”
　　昭棠把手衣递给男子，男子单手接过，随后扔出绳，绳随着内力流转，悬了一圈将几人捆绑住，掌风撕碎那些人上衣，枯叶纷飞退离原地，又折断几颗树条，砸落在地，瞬息之间布置个零乱的场景。

　　昭棠抬眼打量一番他的动作，功夫极佳，没有数十年武学达不成如此水准，此外，更需天赋。

　　昭棠明白，他做这些是为了给后面上山之人看，也防止生人踩空，日后这有处洞穴定会有人来平，或是布置什么陷阱，总之被人利用上，省得留给郭员外做那等不齿之事。

　　他对这山中了解颇多，是个在山中混迹惯了的人，见他慢条斯理戴上那手衣，应是有一番来处，虽桎梏住她双手，却是帮她规避危机，也不是好色之辈，只怕是哪里来的侠客。

　　罢了，不论如何，都与她无关。

　　昭棠见他无话交代，约莫明白他的意思，昭棠抱拳，做了个走镖常用的手势：“多谢阁下，阁下救人，实乃功德一件，我手中虽有银钱，想必阁下大义之人，定是看不惯这蝇头小利的，既是如此，小女便不多送阁下，阁下保重。”

　　莫说他不屑那银钱，只说那银钱是她夫君好不容易低声下气从贵人手中讨的，这么轻易拿出去，昭棠心中不忍，更别提她方才还答应裴栖迟一道去云州城内最有名的饭馆。

　　不过，若是没有此等人物，她救人必定花费一番心力，如此下来省了好些功夫，这银钱他若张口提，她必会给，不过多付出些心血再赚些便是。

　　昭棠能察觉出，从遮挡严实的惟帽下，那人的眼光定住她，许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那人未开口多谈，转了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