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床榻通古今》拾她

41、他的气息 藏起她此时

　　就这样，沐知礼步履深浅，不紧不慢地跟着乔穗仪踏出延尉府。

　　沐时孑的人早已等在门外。

　　寒风吹过破败的街角，卷起纸钱飘进夜色深处，二人身后，四个将士将一顶漆黑的棺椁一路抬出邺城。

　　七皇子薨逝了。

　　消息传进宫的时候，荣华阁那头听不见任何动静，宥鱼笙没心思理会，只是不停地在沐屹衍的寝殿检查细枝末节，确保不会留下任何现代化的蛛丝马迹。

　　沐屹衍身着睡袍，静静坐在榻边，许久，才淡腔开口，“小鱼，元日就要到了，不若，守完岁再去南凉？”

　　“元日？”宥鱼笙动作一顿，但很快反应过来，“哦，你说春节啊，还是别了吧，春节过了有元宵，接着是清明节，植树节，五一劳动节……”

　　？？？

　　确保一切无误，她挺直背脊，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的意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长痛不如短痛嘛~”

　　沐屹衍轻笑，“这么害怕作甚？朕都跟你保证了，这次彻底放你走，不会再抓你回来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必匆忙。”

　　“不是不是，我没害怕……”宥鱼笙急忙摆手，又怕沐屹衍多想，只好指了指殿外，“沐时孑在等我呢，这么冷的天，总不能让他等久了。”

　　窗牖被风吹开半扇，一尾冷风掀起帷帐，吹散这一抹摇摇欲坠的静谧。

　　沐屹衍笑容一收。

　　后槽牙刚咬紧，一颗油纸包装的奶糖被宥鱼笙强行塞进手中。

　　她单膝跪在他身前，仔细替他检查了伤口，见他已经无碍，于是放心道，“这一别，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陛下，上次你生日，我送你的糖果你还没吃呢，很甜的，这是我家乡的特产，不试试后悔一辈子！”

　　沐屹衍剥开，含进嘴里，一股陌生的奶香在舌尖漾开。

　　他眼眶一红。

　　再抬眸，她已经起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轻快的背影，“陛下，我走了，保重了您嘞~”

　　殿门轻阖，泠月惊鸿一瞥。

　　他囚了她，又替她挡下箭雨。

　　她救了他的命，又狠心离他而去。

　　谁也不欠谁了，这样，也好。

　　他的心湖似要掀起风浪，又被他强行按下，心弦随着呼啸的夜风骤然崩断，可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永远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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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风灌进衣襟，宥鱼笙狠狠打了个寒颤，上下牙关正哆嗦着，一件大氅和着熟悉的冷香，沉沉压上她的肩膀。

　　“知礼和乔姑娘已经和拔步床一同出城了，荣华阁那边暂无动静，走罢。”

　　熟悉的磁沉，道出的每句话都重如千钧，那是斩断她的忧虑、切断与这个时空连接的所有慰藉。

　　“谢谢你昂，沐时孑。”

　　她激动地苍蝇搓手，却被沐时孑强势按下，攥进掌心，“外面黑，我不确定四周有没有陷阱，这样我能安心。”

　　宥鱼笙耳垂莫名有些发烫，她动了动唇，却只哼出一个字，“哦。”

　　“下雪了，小心地滑。”他牵着她，雪粒子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间。

　　宥鱼笙忽而觉得指缝黏腻，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自己紧张到出汗，还是雪粒子融化在了掌心。

　　“沐……沐时孑。”

　　“嗯？”他喉头微动，雪粒子被他的体温融化，经由他的喉结滚下，打湿发梢。

　　宥鱼笙觉得恍惚。

　　思忖间，沐时孑忽而停下脚步。

　　有黑影掠过屋檐，宥鱼笙抬眸，尚未捕捉到对方身影，就被一双铁臂笼进胡同。

　　“嘘。”他将食指竖在唇上，眉心紧缩，仔细辨别梁上的声响。

　　宥鱼笙屏住呼吸，怯怯将背脊贴上冰冷的墙面。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着，她的心跳声不减反增，她想透透气，可两侧都是他的气息。

　　宥鱼笙浅浅挣扎了一下，微微扬起头。

　　恰逢沐时孑垂眸，周遭的温度在二人对视的瞬间莫名变得有些灼热。

　　“人……走了吗？”宥鱼笙结结巴巴，鼻尖冻得绯红，呼出的气息却异常滚烫。

　　沐时孑凝视着她，没有回应。

　　月华昏暗，他的双唇似乎发着干。

　　小腹处有些异样。

　　宥鱼笙眉心一拧，双颊当即酡红一片。

　　她急忙去推沐时孑，眼神漂浮躲闪，“我……我……”

　　沐时孑倏然回神！

　　他他他……方才在想些什么？他怎么能如此龌龊！

　　眼瞧着怀中人泪意涟涟，他迅速眨了眨眼，“小鱼，我不是在唐突你，只是……我不确定来者是敌是友……”

　　“我肚子疼，沐时孑，我好像……月经来了。”

　　啊？

　　这么直白的吗？

　　这下轮到沐时孑无措了，他尴尬地笑了一声，又认真问，“出城还需一炷香时间，还能坚持吗？”

　　“这怎么坚持？我还能憋住不成？”嗔怪的语气一听就是没好气了。

　　沐时孑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坚持不了，那我抱你出城。”

　　“哎……”

　　声音尚未完全出口，宥鱼笙只觉身下一股热流。

　　得，这下真没办法走路了。

　　宥鱼笙缩了缩脖子，只能任由他抱着。

　　寒意裹挟着雪花，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钻，小腹处的绞痛逐渐加剧，热流也开始不断涌出。

　　痛。

　　羞。

　　宥鱼笙红着脸，下意识地往沐时孑怀里钻，好像将脸埋深了，便能藏起她此时无处遁形的尴尬。

　　二人之间再无其他话语，直到沐时孑抱着她与暗卫汇合。

　　运输拔步床的队伍已经等候良久，宥鱼笙也被痛经折磨得失去意识。

　　乔穗仪远远便瞧见二人的身影。

　　她很快便明白了宥鱼笙的处境，待沐时孑走近，她才低低道，“我带她回去吧，她痛经严重，需要专门的止疼药和特殊保暖。”

　　“嗯。”沐时孑送她回了别墅。

　　一切安置妥当，飘檐处终于关闭连接。

　　一夜安然，第二日醒来时，宥鱼笙只觉周身暖意洋洋。

　　“醒了就把红糖水喝了，止疼药放在你手边了，药效时间差不多了，记得续上。”乔穗仪一边敲着电脑键盘，一边头也不回地交代着。

　　宥鱼笙慢慢坐起身来。

　　她端起红糖水，打着哈欠问道，“穗穗，你是怎么安慰的沐知礼啊？他竟然会跟你走，哦，对了，他现在在哪儿？昨晚我好像没听见他的声音。”

　　“他在楼下的影厅看电影。”乔穗仪面无表情。

　　“你带他来这里了？你是用这些劝住了他不要轻生吗？啧，我也跟他说了，可以带他来‘仙界’，可为什么我说这些他不听，你一安慰他就来了呢？不公平……”

　　“我没安慰他。”

　　敲下最后一笔，按下发送键，乔穗仪伸了个懒腰，转动着脖颈惬意歪头，“昨晚沐时孑抱你回来的。”

　　宥鱼笙脸一红，恶狠狠道，“那我一直在流血嘛，又不是我自愿的。”

　　乔穗仪不语，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被她盯得背脊发毛，宥鱼笙讪讪摆手，“哎呀，别说我了，说点正事，你到底怎么安慰沐知礼的？”

　　“我说了呀，我没安慰他。”乔穗仪耸耸肩。

　　“没安慰？你没安慰他他怎么会心甘情愿跟你走？不对不对，你你你把你们之间的对话说给我听，我就纳了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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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简意赅的叙述。

　　宥鱼笙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你说，沐遗珠会成为南陵的皇帝？那……沐屹衍呢？他怎么会心甘情愿让位？”

　　“壁画上生长出了新的图案，南陵的历史已经逐渐完善，我这几天一直加班加点，就是在忙这件事。”

　　说着乔穗仪将文件打开，起身拿着笔记本电脑走到榻沿边坐下，“羌族与氐族不久后会勾结在一起，也不知道为什么，沐屹衍居然带着一支精锐连夜离开了邺城，他在凉州边境与胡人周旋了一月之久，最后战死沙场了。”

　　“战……战死沙场？”宥鱼笙微微张了张嘴。

　　乔穗仪捕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

　　她抬手指了指，语气严肃道，“你别想些有的没的，沐屹衍和胡人周旋，虽然英年早逝，可胡人敬他骁勇，死后将他的尸体装进了黄金棺里，恭恭敬敬送回了邺城，遗体入皇陵，灵位入太庙，这是他的结局，也是历史的必然走向。”

　　言外之意，他死得其所，不需要她出手相助。

　　宥鱼笙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我知道了，我能问一下，他什么时候死的吗？”

　　“壁画上显示，沐屹衍是在元宵节后不久带兵出的邺城，算算时间，应该活不过春天。”

　　——

　　这个春节，宥鱼笙是在南凉沐时孑的府上过的，反观沐知礼，他被乔穗仪带出了国，在塞纳河畔梳着长发，身着长衫。

　　这样的装扮在国外司空见惯，只是他的容貌实在俊俏，惹得许多留学生前来搭讪合影。

　　他逐渐融入了这边的环境，也慢慢忘却了沐遗珠带给他的那份执念。

　　再见到沐知礼时，宥鱼笙正在府上和沐时孑下棋，邺城传来消息，长公主召见南凉王，也就是昔日的摄政王，沐时孑。

　　诏书上盖着玉玺印，换言之，回邺城一事是陛下亲允的。

　　说来也巧，元宵节一过，沐知礼就回来了，拔步床如今在南凉沐时孑的寝房内，故而沐知礼回来，首先出现的地点必然是南凉。

　　他第一时间得知了沐遗珠的召见。

　　他央求沐时孑，“大哥，你带我一起回去呗，我如今学会了化妆，也就是易容，保证阿姊瞧不出来是我本人。”

　　宥鱼笙挑眉，“我看你是想亲眼看一看沐遗珠对你‘过世’的态度吧？”

　　看沐知礼想反驳，她咧嘴一笑，“别不承认！但是……沐遗珠那么内敛，想看她对你的态度，没有我的助力，怕是困难，我跟你一起？”

　　乔穗仪从鼻息处嗤了一息，“我看你也是别有用心，我警告你，去可以，但有一点，沐屹衍去哪里是他的自由，你别多此一举去拦路。”

　　“知道了知道了，没想拦路，好歹是朋友，我去见他最后一眼不行吗？”她说得很小声，可还是被沐时孑听出了端倪。

　　一番询问，得知羌氐会在不久后勾结，再度挑衅南陵边境，沐时孑肃然道，“看来是要回邺城一趟，商讨应对事宜。”

　　沐知礼蹙眉，小心翼翼地盯了沐时孑片刻，道，“小鱼，你还是别去了。”

　　沐时孑面色无澜，“为何不去？她与陛下私交甚好，去见他一面有何不可？就算她想拦下陛下，保全他的性命，亦无可厚非。”

　　宥鱼笙大力点头！

　　沐时孑闻言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可宥鱼笙没瞧见，只是以肘碰了碰乔穗仪，“听听，听听，这才是人话。”

　　话音一落，沐时孑骤然拂袖，转头离开寝房。

　　“哎？”宥鱼笙张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见乔穗仪和沐知礼皆抿唇不语，她慢慢品出味儿来，“他……他是在对我甩脸子吗？”

　　乔穗仪与沐知礼对视一眼，没有回应。

　　宥鱼笙当即跳脚，“什么态度？！我又怎么得罪他了？”

　　沐知礼想上前解释，宥鱼笙却没给他机会。

　　她扯开沐知礼的拉扯，对着沐时孑离去的背影怒吼一声，“亏我还带好吃的来陪他过春节，他竟然这么给我脸色看！我再理他我就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