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绿阔叶林》九点九。

9、祭祀 地面上大大

　　又走了大概十多分钟，终于达到坟地，地面上大大小小的隆起都曾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现如今被埋在这里，镇守一方天地，护佑子孙后代。

　　爷爷的墓地很干净，看起来是经常有人打扫，祁绪拿砍刀给墓附近的杂草利落地砍掉，让方才还有些不好下脚的地，显得更加平整、亮堂。

　　其实有关爷爷的记忆，于沈清冉而言少得可怜。

　　她5岁左右爷爷就因病去世，她家里现在还有一个木头做的小板凳，爸爸说，是爷爷当年亲手给她做的。

　　沈清冉跟着祁绪的动作，他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香烛先燃，再点纸钱，白烟顺着飞往空中散于眼前。

　　纸钱的灰飞得很高，随风打了几个转，最后落在沈清冉的脚边。

　　“爷爷很喜欢你。”

　　沈清冉看着这个小土堆，明明那么小，可却真真实实的埋葬着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爷爷。

　　她突然觉得她这个孙女做的真便宜，她从前只顾着跟旁人斗，而忽略了真正爱她的人。

　　“你知道，奶奶为什么不愿意走吗？”

　　祁绪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里是难得的认真。

　　“她喜欢淮县，也不想离开爷爷。”沈清冉答道。

　　祁绪背过身，这里能俯看到淮县的整个景色，凹处是房子、街道、行人和汽车，四周是漫山遍野的郁郁葱葱，而蔚蓝的天空就悬在绿意的尽头。

　　“落叶归根。对于奶奶来说，这片土地生她养她，见证她的风风雨雨也见证她的苦尽甘来，她不会轻易离开的。”

　　落叶归根，树叶在树上完成一次生命的新生枯黄，最终回归到树底，燃尽自己，做大树的养分；人也一样，从母亲的肚子里出生，到长大，再到萎缩老去，埋进地里，最后成为一个小土坡，就像是母亲曾经怀孕隆起的肚子，死后又重新回到母体。

　　至此，完成生命的交替。

　　等到香烛燃尽，他们二人才开始下山。

　　路上，沈清冉的电话铃声适时响起，是洛贝柔。

　　“你真不打算回来了？”

　　沈清冉还没开口，洛贝柔那带有质问的语气就先一步从话筒里传来。

　　洛贝柔算是她在京市，除了许言之外，唯一能聊上几句的朋友。

　　洛贝柔心思单纯，不似旁人那般说话拐弯抹角，她有什么想法都很好猜，唯一的毛病就是有公主病，说起来，沈清冉的目中无人还是跟洛贝柔学的。

　　“洛二小姐很想我吗？”

　　洛贝柔开始在电话支支吾吾，轻咳了一声，“谁想你了？我就是问问，你不会真是不追到许言就永远也不回京市吧。”

　　“我又不是恋爱脑，少来造我谣。”

　　“就你家那个影后，昨天来我家参加聚会，话里话外都是你跟着许言跑了，不愿意回来。”

　　沈清冉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只会使些下作手段。”

　　“那......你朋友圈怎么回事，明悦她们看你朋友圈都看不到，一个劲儿的说是，你就是跟着许言跑了，再也不回来。”

　　洛贝柔说到明悦都来气，自己家明明是个暴发户，还天天趾高气昂的，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了些，有什么好得意。

　　若说要是沈清冉还在京市，哪里轮得到明悦如今这般做派，京市有头有脸的同龄人都快被她结交完了，还一口一个哥哥姐姐的叫，听着就让人恶心。

　　“我回淮县后，就关掉了朋友圈功能，不想看她们，到处晒狗晒别墅的，我现在就痛恨这种有钱的富二代。”

　　洛贝柔从沙发坐起来，“你就不是富二代”

　　她话头一转，“哦，不对，如果真要算起来，你应该算富三代，你爷爷那辈也挺有钱的。不过，你把我放哪里，我跟她们能一样吗？”

　　沈清冉摁了摁眉心，没注意脚下，正好踩到树枝，祁绪在旁边扶了一下。

　　“当心。”

　　“你那边有男人？许言？”

　　沈清冉还没缓过神来，祁绪已经退了半步。

　　“当然不是，对了，你家里是医疗生意的吧，你认识什么看骨科的医生吗？我奶奶这里把腿摔骨折了。”

　　洛贝柔感觉刚刚那句话，信息量巨大。

　　不是许言，还能是谁？

　　她按下八卦的心思，“那你真找对人了，我表哥国内医科大的博士，又去国外留学了几年，这几天刚回来，主攻就是骨科，你发个地址给我，我让他尽快来给你奶奶看看。”

　　“行，不聊了，我还在山上，信号不太好。”

　　洛贝柔还想说什么，沈清冉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山上？那不是野人呆的地方吗？

　　天呐，她要给她妈妈说，沈清冉是真的疯了！

　　沈清冉快走到山脚，看到祁绪还隔着她十步远，她回头看他，太阳从前方照下来，晃得她睁不开眼，“你怎么了？”

　　祁绪慢慢悠悠地走下来，右手摸着屁股，“可能刚才摔到了。”

　　沈清冉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刚才不是还没事吗？”

　　“可能疼痛有些延迟吧。”

　　见祁绪垂着头，那委屈的表情不像是装的，她上前拉着他的手。

　　“你到底能不能行，我看你才是大小姐，摔两下就不行。”

　　祁绪半靠在她身上，呼出的气打在她头顶，声音有些不稳，“姜小水，做人要讲良心。”

　　沈清冉愣住，“你叫我什么？”

　　姜小水好像很耳熟的一个名字，印象里是有人这样叫过她。

　　她很快反应过来，“奶奶跟你说的？”

　　祁绪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不许叫我这个名字，只有奶奶才能叫我。”

　　祁绪眼底划过几分冷淡和自嘲，你还是真是忘得一干二净。

　　没心没肺的小狐狸。

　　“奶奶，我们回来了。”

　　沈清冉刚到门口，就看到庭院里，坐满了街坊邻居，奶奶坐轮椅在正中间，大家聊得不亦乐乎。

　　姜奶奶赶紧招呼着沈清冉过去，祁绪飞快跑上楼换衣服。

　　眼看着祁绪那健步如飞的，她意识到自己又被骗。

　　沈清冉刚要告状，“奶奶，祁绪他......”

　　姜奶奶先一步打断，“还没给你们介绍这是我孙女，沈清冉，大家应该都脸熟，今天算是正式认识了。”

　　沈清冉很快讲刚才的郁闷的一扫而空，扬起一张白净带笑的脸，丝毫不怯场地开口。

　　“各位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姐姐阿姨你们好，我是奶奶的孙女，你们叫我小冉就成，我和爸这些年都没怎么来过淮县，多亏有各位邻居的帮衬，我奶奶才能过这么开心，我今天也算是认识各位长辈了，以后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都可以叫我。”

　　顿时，院子里的人都大笑起来，纷纷夸赞，这孩子这真是能说会道，大城市里的就是不一样。

　　李爷爷开口，“其实若说感谢，小绪才是帮了你奶奶很多，每次你奶奶家里出什么事，都是他来帮忙，有一回姜姐在楼梯上摔下来，小绪就一直陪床照顾。”

　　李爷爷朝楼上望了望，长叹一口气，“小绪那孩子，就是命苦了些，是个好孩子。”

　　沈清冉抬头望着楼上那个关门的房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下午，祁绪就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哪里。

　　沈清冉在家做完三张试卷，时间刚好下午5点。

　　祁绪还没回来，她走到厨房，拿出手机准备跟着教程做菜。

　　姜奶奶坐在轮椅上看着沈清冉在厨房里折腾，有些面露难色，再三询问，“小冉，你要做饭？你真的要做饭？”

　　沈清冉先把原本干净的锅重新洗了遍，“奶奶，我是不是你亲孙女。”

　　“当然是。”

　　“那我定能遗传到您的手艺和天赋，虽然我没有做过，可是我穿上围裙就有一种无师自通的感觉，您信我，我做饭绝对好吃。”

　　姜奶奶捧场似的硬笑了两声，“那你注意安全，别切到手了。”

　　“放心。”

　　半小时后，沈清冉端着一盆黑不溜秋的东西出来，奶奶大脑飞速思考中。

　　就这时，祁绪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的机油味，看到沈清冉手里的那盘东西，脱口而出。

　　“你榨油了？油渣要沾着白糖才好吃。”

　　说完，就像一阵风，跑上了楼。

　　留下沈清冉和奶奶面面相觑，姜奶奶再也不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沈清冉看着手里这盘炒茄子，陷入沉思。

　　祁绪洗完澡换好衣服下来，就去厨房做饭，他的后背莫名感觉一阵诡异的低气压，寻思自己也没干什么。

　　直到看清那盘被倒在垃圾桶里的‘油渣’,他才忍不住发笑。

　　一抬头，沈清冉就一脸要刀人的表情，死死盯着他，他瞬间就收敛了笑意，紧紧闭住嘴，转头又忍不住暗笑起来。

　　留沈清冉一人怀疑人生。

　　很快吃完饭，祁绪就又离开了。

　　直到晚上9点都没有回来，姜奶奶在房间里的电视始终没有关，她往窗外看了又看，手里的电话打了又打就是没人接。

　　沈清冉下楼上厕所，看见奶奶还没睡，得知祁绪还没回，电话也不接，就提出去找找他。

　　奶奶虽然也有些不放心，可是，这挨家挨户都住得近，喊一声也能知道，就是怕小绪这么久没回来是他那个赌鬼大伯又出现了。

　　上次祁绪来给她讲的就是这件事，原本她想着,隔了这么久都没有来，应该是看错人。

　　可是今天她这个眼皮老是跳个不停，她心里却是不踏实。

　　祁绪这孩子，看着不着调，其实心思最重，他要是被打了，宁愿被打死都不会吭声。

　　“小冉，你就往东边修车厂的那条路走，站在左边的岔路口上，看那排头的第一间房子有没有亮灯，不管亮没亮都回来给我说，别乱跑。”

　　沈清冉换好衣服，拿起手电筒和手机，“行，您放心。”

　　她很快出门，打着手电筒往东边去。

　　沈清冉站在岔路口上朝那边看过去，似乎是一片很久无人的民房区，里面漆黑一片，她试探性地叫了两声。

　　“祁绪，你在吗？”

　　只要没有什么动物世界，对于人，沈清冉可不害怕，毕竟练过两年的跆拳道。

　　话音落定后，她仔细听了听，半点声响也没有。

　　祁绪靠在快垮掉的墙后，听着沈清冉叫他，他闭眼喘息庆幸着，还好她没有跟那人碰上。

　　又过了一会，那边再没有脚步声传来。

　　她是该早点回去，明明应该庆幸的，祁绪，可你为何却忍不住的悲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