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绿阔叶林》九点九。

10、废墟内 “姜小水，

　　“喂，祁小绪。”

　　听到声音那刻，祁绪猛地抬头。

　　沈清冉正站在废墟中央打着手电将他照亮，祁绪有些睁不开眼，他半眯着眼看她。

　　一身白色冲锋衣和利落的运动裤，随意夹起的长发凌乱却又给她加上几分特有的美感，像，战士，像举着白色光剑从天而降的战士。

　　沈清冉看清祁绪的样子时，吓懵了，他浑身是血的坐在地上，染上鲜血的双手紧紧捂住腹部，仰头靠在单薄的墙面，一脸苍白地盯着她。

　　她赶紧飞扑过去，扔下手电筒，脱下外套，按在他的腹部，拿手机打120。

　　动作一气呵成，做完事后沈清冉一下跌坐在地上。

　　“祁绪，祁绪，你别吓我，你怎么了？谁害的你？”

　　沈清冉摸着他冰冷的双手，用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他在发热。

　　“姜小水，你别害怕......”

　　沈清冉凑到他耳边才听清他在说什么，她丝毫没注意自己满是泪痕的面庞。

　　她紧紧抱住他，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祁绪，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要撑住，要撑住。我给你，我给你讲故事吧。”

　　祁绪伸手抓住她腰间的衣服，好像将所有力气都放在了她身上。

　　“我给你讲故事，我梦里以前经常有个小孩，我把他叫做树精，他给我分零食吃，还，还会救我，手被划了很长一条口子，原来......原来树精也是会流血的，你知道吗？树精也是会流血的......然后他会说，‘姜小水，你别害怕’‘姜小水，你别害怕’”

　　“姜小水，你别害怕......”

　　两人重复的话语在这一刻重逢。

　　沈清冉愣住，过往的记忆重新涌现，那不是树精，是......祁绪！

　　她低头再次抵上他的额间，眼泪再也止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很快，奶奶看沈清冉半天没回去，赶紧打电话联系周边邻居。

　　邻居们集体出动，往这边来，大喊着他们两人的名字。

　　“这里！这里！我们在这里！”

　　沈清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用最大声音，努力回应他们的存在。

　　邻居们来也被吓了一跳，陈姨率先上前将沈清冉抱在怀里，不停轻拍着她的背。

　　其他人赶紧打120，拿衣服给祁绪按着伤口。

　　当晚沈清冉再次做起那个梦，梦里的树精小孩变成了祁绪的样子。

　　她想起来了，六岁来淮县那年，因为什么事情趁着爸妈和奶奶在房间聊天她赌气离开了家，一口气跑到一颗有绿油油的树的山上。

　　她刚到那里就听到小孩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别动，不然我就放箭了。”

　　她抬头这才注意到，树上还趴着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自制的弹弓，正对准了她。

　　她摆摆手，葡萄般圆润的眼睛紧盯着他，“我不是坏人。”

　　小男孩放下弹弓仔细瞧了瞧，“我知道，你是个爱哭鬼，我看到你从山下跑上来，一直在哭。”

　　“我没有，我才没有哭呢。”

　　小女孩噘着嘴，死活不认，穿着一身粉色裙子双手叉腰地站在树下生气。

　　他低头看着她，白白嫩嫩的皮肤，肉嘟嘟的小脸，藕节般的手臂，也不知道这么娇气，是怎么从山下跑上来的。

　　“你下来，我也要上去。”

　　小男孩摇摇头，“不行，你是女孩子还穿着裙子，你上不来。”

　　眼看小女孩又要开始哭，他无奈妥协，“你先别哭，我下来抱你上去。”

　　小女孩立马收了哭声，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

　　他怎么感觉自己被骗了。

　　他抱住她的腿往上提，“抱住树干，踩上去，脚踩。”

　　好不容易给小女孩弄到树上，小女孩脸上总算有了笑意，趴在树上朝他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水。”

　　小男孩像是想起什么，“你是姜奶奶家的？”

　　小水点点头，“你叫什么？”

　　“我叫祁绪，我知道你，姜奶奶家里有个光盘，光盘里有个跳舞的小姑娘就是你。我经常去奶奶家吃饭，姜奶奶人很好，既然这样那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

　　小水并不清楚为什么小男孩一上来就要跟她做朋友，可还是很乖的点点头。

　　但她似乎有些不满足，手脚并用的尝试着往外侧树干爬。

　　祁绪睁大了眼睛，喊道：“不可以！”

　　小水似乎自带一身犟骨，自顾自的往前爬，她所待的树干延伸到了山坡上。

　　祁绪踮脚想去拉她下来，谁知，小水突然踩滑正好在树干到山坡边缘时掉了下来。

　　祁绪几乎是一瞬间抓住了她落下的手臂，往山顶上拖，他抓住的地方正好有一节枯树枝将他顺着力道往上走的手，从手肘划伤到了手腕。

　　小水瞬间大哭起来，祁绪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姜小水，你别害怕，没事了。”

　　彼时，祁绪7岁，沈清冉6岁。

　　沈清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里，醒来时她躺在奶奶房间的床上，嗓子撕裂般的疼痛。

　　奶奶坐在床边见她醒了，给她递来一杯水，她闭眼喝下。

　　沈清冉这才看清奶奶身上只披了一件外套，眼底是浓浓的倦意。

　　“奶奶，您一夜没睡？”

　　姜奶奶摇了摇头，“睡了会儿的。”

　　沈清冉闭眼就是昨晚那幕，“祁绪，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就是有点失血过多，还在医院里躺着。陈姨在医院里照顾他，我给你请了假，你有空去看看吧。”

　　“好。”

　　沈清冉起床，扶着奶奶到床上躺下，“您要上厕所吗？”

　　姜奶奶摇摇头，“你别担心我，我水喝的少，不妨事。”

　　“那我给您换个成人纸尿裤？”

　　这是她在奶奶骨折那天买的，就是以防万一，不等姜奶奶拒绝，她研究了一下算是顺利的给奶奶穿上。

　　“奶奶，那我先去医院了，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

　　“行。”

　　淮县的医院很小，从门口进去就能看到住院部，再往里走就是病房。

　　陈姨在病房门口见到沈清冉时，正好要去打水。

　　“小冉，你来了，你没有不舒服吧？”

　　“我没事，陈姨辛苦您了，要不您先休息今天下午我来吧，就是我奶奶那边也得劳烦您照看一下。”

　　陈姨有些犹豫，可确实家里又有些事，“行，那我晚上再来。”

　　“好，陈姨您慢走。”

　　沈清冉走到门口，听到里面谈话声，她朝里看去祁绪的病床前站着两名警察，应该是在问昨晚发生的事。

　　“我昨晚回我爸妈的老房子里转了一圈，他突然就拿着刀出现，逼我给钱，我给不出，他先打我，再一刀捅进我的腹部，他看到出血就害怕跑了。”

　　“你没有反抗吗？”

　　“他是我大伯，哪怕他再混账，他也是我长辈，我无法还手。”

　　“你昨晚为什么突发奇想的回你爸妈的家？”

　　祁绪抬眼盯着问话的警察，“警官，你父母还在吗？”

　　问询的警察微微皱眉，没有回答。

　　祁绪继续冷淡开口，“我爸妈在我13岁就出车祸死了，我想他们，回去看看不行吗？”

　　“行，我们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我们要是有他的情况，会跟你说的，你最近也注意点。”

　　祁绪闭眼，没说话。

　　“你这个该死的小畜生，如果不是你，我弟弟和弟媳怎么会死，就是因为你个带来灾祸的小崽子。让他们提前返程，路上就被大卡车撞上，还连带着撞死了一个开摩托车的女人。你就是该死，他们收养你，你就是这样克死他们！”

　　“你给不给钱，给钱！不然我还知道，你最近跟姜家那个小姑娘走的很近，据说她家里很有钱，我去找她也行。”

　　祁连伟喝醉了酒，带着满身的酒气，拿着刀一步步向他靠近，他本可以躲的，可当他听到沈清冉的名字时，他突然放弃了抵抗，不停激怒他。

　　他拿出手机作势要拨打警号，祁连伟看到就上前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借着酒精的劲提刀刺向了他的腹部。

　　等祁连伟反应过来时，血流的遍地都是，他大脑的酒精瞬间消散，扔下刀慌慌张张地逃离了现场。

　　“祁绪。”

　　祁绪猛然睁眼，眼里是还没散去的杀意。

　　下一秒，沈清冉就抬手摸上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她松了口气，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桌子上的苹果，询问道。

　　“你要吃苹果吗？”

　　祁绪如果是旁人问，他会直接拒绝，可是沈清冉这样问，他就想逗逗她。

　　他慢慢点头，像只受委屈的小狗。

　　沈清冉拿着苹果和水果刀往外走，“那我先去洗一下，再问一下医生你能不能吃。”

　　下一秒她右手小拇指就被拉住，嗓音沙哑道：“那算了，我不要，你别走。”

　　沈清冉又回到位置上坐下，“你是不是早就记起我了。”

　　祁绪摩挲着她柔软的小指，“我还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你想起我。”

　　“你不会直说吗？我记性真的不好。”

　　祁绪话里都透着委屈，“我都叫你姜小水了，你还说是奶奶给我说的。”

　　沈清冉连忙道歉，说到后面有些生气，“对不起嘛，你直接说不就好了，还姜小水这么隐晦。”

　　祁绪见她的耐心只能哄他到这里，再说大小姐又要生气。

　　他点点头，“都是我的问题，行了吧。”

　　沈清冉一下又没了气，“我的问题。”

　　沈清冉低头回消息，祁绪有点无聊，抗议道：“你当着一个伤者的面跟别人聊得火热，这真的应该吗？”

　　“不是，是我京市的朋友给我推荐的她医生表哥，他最近有事暂时来不了这边，让我先把奶奶的片子给他看看。”

　　“医生怎么说？”

　　“蒋医生说，没有什么特别情况，注意少动腿，多休息就是了。”

　　沈清冉收起手机，认真地看着他，“祁绪，如果昨晚我没有找进来，你是不是就打算要死在那里。”

　　祁绪拉她小指的手一顿，后又扯起一抹笑，“怎么可能？”

　　沈清冉没说话，昨晚她很确定她没有听见一点求救的声音，哪怕拿起手边的刀，扔个响，她也能捕捉到。

　　他是下了决心，要在那里死掉的。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所说的落叶归根，再加上奶奶说他早就知道祁连伟的踪迹，难道是他主导了这场事故。

　　沈清冉不敢再想，起身出去问了医生他的情况。

　　见她回来，祁绪问道：“怎么样？”

　　“医生说你身体恢复很快，再呆一周看看情况就可以出院了。”

　　“一周啊。”

　　太久了，祁绪看着沈清冉，他不知道她猜到了什么，但是没关系。

　　小水，做人就是要有防备心，就是要多想一步，才不会落人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