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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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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末如雨点,随狂风穿堂而来拍打面庞,刮得人生疼,翎绡建起法障顶着阻力移动至门口,生生将门关了回去,室内顷刻间安静下来,众人身上皆挂了彩,重石砸在屋外墙壁上,时不时发出闷响。
邵师右手压住头上的伤口,昏昏沉沉倚坐在木椅上,忽然,大堂侧边儿的木窗被推开,执书随后跌撞进来将木窗按了回去,他的脸上身上全是淤青,在地上滚一圈儿后爬起:“咳!咳咳!”
执书老了,是四位中年纪最大的一个,饶是保持着青年的模样也改变不了染上慢病的事实——虽说他作为神仙不可能轻易死去。
女司泽推过长桌抵门,解放出翎绡的双手,天宫宫人则前去搀扶执书,执书摆摆手然后问道:“司泽,‘留隙’那边儿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女司泽仅能回答自己推断的东西:“很不稳定,天帝来赴宴的时候正头疼呢。”
执书将折断的烟斗扔在地上,他的表情颓然,似乎预料到了什么:“……不好……”
“轰!”
天地间震动起来,四四方方的屋子站不稳脚跟左右摇晃,众人连忙躲进角落中,唯有执书站在屋门前,似乎想要伸手开门。翎绡见状连忙将他拉过来说道:“不许出去,你开了门大家都会受伤!等震波过了再出去!”
“过不了的。”
执书双眼失神,颓然道:“‘柱史星’碎了。”
“什么?”翎绡的耳朵表示难以置信。
“柱史星”乃紫薇垣十五星之一,而“执书”作为记录历史的神,几百年前被封为柱史星君,人称执书先生。他常年居住在柱史星上,将天上地下的历史河流镌刻在史星的地表,柱史星诞于历史且承载历史,那不仅是“自然”,更是星君心血凝集的佳作。
执书比任何人都痛苦,而他又无比清楚打开这道门意味着什么。他非武神,维护柱史星的完好虽是他的责任,但史星爆破碎裂完全超出他的预知和能力范围。再者,十五星之一在轨道上碎裂,这意味着其余十四星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换句话来说,十五星的关系如一条藤上的蚂蚱,死了一个,其余都会陷入困境。
不仅如此——
翎绡忽然意识到什么凑上前来慌张道:“娘娘,女昌殿的祈福牌也会受影响。还有,临水云镜——”
“临水云镜”位于太薇垣与天市垣间中点的“神阙”处,那里有一片镜面海名为“大横海”,临水云镜便享此天地而生,往生此生接在镜内昭然若揭。
十五星失去原有的平衡,其所照的女昌殿会受影响,而临水云镜乃女司泽所属,其必然也会受到影响。
左右摇晃的房屋忽然被什么东西固定住,风停了。
执书立刻打开屋门,发觉所有应该落在地下的石头被法力抬起,顺着法力向外缓慢流淌,其行路线很巧妙地绕开紫薇垣所有的高阁。
不用想,这是擎天的手笔。
作为天帝,他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五彩的光芒自帝宫发出,天宫宫人和执书抢着奔出司泽府。
邵师晃晃悠悠站起来,他捂着额头:“玉堂真君,我回去即刻向守星真君报备。一定如实说明……呕……司泽府内发生的事。”
他的额头被石头砸出大块淤青,女司泽抬手示意:“你先坐下吧……”
随后看向歪倒在地上的无脸人,被算计的恐惧在此时此刻超越对血腥的恐惧,她将目光撇开:“让底下的人去查他到底是谁,人我们带走。”
女司泽在被迫成神前常常独来独往,加之身体状况欠佳家中常变故,所以更不愿与周围的人接触。陌生人带给她无尽的慌乱感,比起外人令人艳羡的生命力,她更想过平静的生活。最好的朋友问她:周令仪,你不想和外面人说说话吗?
她答:算了吧,我们不一样。
曾经,她也十分羡慕同龄人的青春,可疾病和家庭如两个千斤之鼎将她拉入深海——为什么是我啊?
深夜翻不开的书和劳累的前途在一遍一遍地问她——为什么是你啊?
为什么不是别人,是我啊?
对啊,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你啊?
病势缠绵、家反宅乱、日坐愁城快要到穷途末路的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疾病缠身,她需要吞服大量的药物,有时忽然高烧不退,有时大冷的天气浑身冷汗,别人上学的日子里,她需要一趟一趟往医院去治病。学校怜悯她,便建议她休学回家安心治病,可她忽然痛哭,让她回家的痛苦,比疾病带给她的痛苦更加剧烈。
她哪里有家,当初她自那块地方跌跌撞撞的考出来,无论志愿是否符合心意,哪怕让她去给猪擦屁股,她也不愿意被包装成美丽的小鸟摆上父母决裂后拍卖商品的货架。换句话说,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素质不会允许自己从事相关专业,但她必须找理由逃离,在她能找到一份能暂时养得起自己的工作前,她必须继续自己的学业。
学校的老师很是心疼她,于是帮她找到一个小小的出租屋,并联系周围的邻居帮忙照顾。
“你为什么要把面包扔在地上?”
周令仪的挚友送了她一只鹦鹉,小东西顽皮,上饭桌咬手指抢东西吃样样精通,在她被迫成神的前一个月的某夜,鹦鹉从她手上分来一小块面包,啃食两口后将面包扔在地上。
鹦鹉不会说话,歪着头看她。
把面包捡起来举到它跟前,鹦鹉不屑一顾跳到窗台上,恹恹的倚在窗帘旁。周令仪叹了一口气——行为可恶,但它实在可爱。
算了,算了。
都不容易啊。
将面包放在窗台上,周令仪全副武装,心情愉悦。最近她的病得到相对较好的缓解,并且她能感受到体力在慢慢恢复。学校批准了她重回课堂的申请,她走出去,与多云的天气汇合。
待到夕阳时,她提着餐食回到小屋中,家中冰冷的样子不像从前,鹦鹉没有前来迎接她,丢下餐食飞奔进屋,就见一个小小的身躯从窗帘后钻出来大叫,假装吓她。
周令仪:“…………”
她憋着一口气给朋友打去电话:“我说啊,你在鸟市场挑鸟的时候是不是被坑了?”
闺蜜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周令仪叹气:“它根本就不像一只鸟啊!她像怪叫狗一样!”
“哈哈哈哈!”闺蜜在电话那头大笑,“老板说它最不听话,我就给你选了哦。”
周令仪不解:“你折磨我呢。”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闺蜜笑过,“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他们跑他们跳,你有像狗的鸟。”
周令仪放下手机,片刻后扯扯嘴角向鹦鹉招手:“狗,来,过来。”
鹦鹉气急败坏地拍动翅膀。
从此以后,她就像认命了一般,天天陪着像狗的鸟。
那一个月过得实在很开心,慢慢地,她真的不和外面的人说话了。
因为她有好朋友,还有一只像狗的鸟。
比起其他,她更想过一个平静的生活。
而现在忽然间成神,让她参与到人际纷争内,她望而却步,心中不免浮出不自在和恐惧。
翎绡:“回太薇垣吗?”
女司泽几乎与翎绡同时出声:“我们回太薇垣。”
“娘娘”翎绡愁眉不展,“碎裂的石子都在高空之中,玄鹰恐怕飞不起来。”
女司泽:“……这样啊……还有其余的方式回去吗?”
翎绡思忖片刻:“有,坐辇车回去,但可能比较慢。”
无所谓了,再慢也是车。
惨啊,当神仙的第一天就面临着家被“陨石”砸的风险。
不仅如此,被自己拥有的“临水云镜”也在劫难逃。
青色的石头悬浮在天上,天帝法力构成一条透明的“运输带”,将它们缓缓运送出紫薇垣。其中不免有落在地上的,女司泽捡起其中一块仔细端详:云章霞篆,玉润朱辉。文字是舟,上面载着帝王、天灾、战乱和民生,时间成为推舟的船桨,稍稍波起涟漪,就将舟推向历史完结的前夕。
翎绡正要去寻找辇车,船坞荡开半空中稀薄的空气摇摇晃晃出现在二人面前。
元倚立在船头,叫停船尾正在晃桨的船夫,恭敬向女司泽和翎绡行礼:“玉堂真君,翎绡仙子。你们去哪里?”
女司泽和他寒暄:“回太薇垣。”
元倚容貌姣好,站在船头如桃花立枝头,身上衣物精美,由五彩织布打成,他将这些毫不相干的颜色穿在身上并不突兀,反而显得昂扬,不过——他似乎真的很害怕女司泽。
仅仅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匆匆把头转开,眼中恐惧不减,嘴上邀请道:“辇车都藏起来了……如若真君和仙子不嫌弃,小仙可以载一程。”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害不害怕已经不重要了,女司泽想立刻就走,于是痛快答应,拉着翎绡上船。翎绡起初还在犹豫,心下盘算片刻后也认定这是唯一的办法,便由着女司泽把她拉上船。二人坐在船篷内,元倚坐在船头。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二人一眼,手上握着一串儿不符合他气质的水晶手链。
“这是饶空的物件儿?”
翎绡打直球出言。留着罪犯的东西,可是要引火烧身的。
元倚闻言恐惧地转过头来,他将手链紧紧攥住,语无伦次道:“不是的!绝对不是!饶空已经快死了!不是!手链……手链当初送给我……他还没……”
女司泽拉住翎绡,她明白,当初饶空使得前女司泽昏迷不醒,所以翎绡恨他,接连着恨饶空留下的所有东西。
“你说吧,没事的。”女司泽揉揉双眼。
元倚得到“宽恕”,这才支支吾吾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化人形的时候,他送给我的。不重要的东西,我……怀念那时候的他……就私自把手链留了下来。真的,骗你我天打雷劈。那时候的他还没成天帝,不极端也不偏执,还是一个好人。”
船坞使出紫薇垣,元倚自始至终攥着蓝色水晶手链。传言中,饶空对元倚并不好。成为天帝后,饶空对元倚近乎“厌恶”。
翎绡悄悄地告诉她,元倚和饶空的心性不同,元倚似乎更纯真善良,而饶空会把“善良”当成弱点,把“情感”当武器,把“眼泪”当利刃。
饶空不会相信他人口中的痛苦,那是软弱是可以踩下去的苍蝇,他似乎十分憎恶自己唯一的徒弟,憎恶元倚落不下去的刀尖,腻烦他夜半思念时流下的泪水,反感其会为陌生人伸出援手。
那时,饶空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元倚不要再叫他“师尊”。
他说:“山羊不可能待在熊的身边。”
元倚两行眼泪打湿妆容,美人垂泪,曾经交予爱徒的誓言:“您不是熊,我也不是山羊。”
众神屏息,元倚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儿反驳:“您是玄鸟。”
“吾不是,你给我滚出去。”
“您是,我也不是山羊,我是彩蛾。”
“吾不是!你给我滚!”
“师尊,你为什么不承认?!现在回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您是天帝啊!您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主宰天地间的生死!”
“吾不是你师尊,我让你滚!!”
“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此生开口第一个词就是‘师尊’!我的师尊是为万物复苏的玄鸟,不是贪婪吃人的熊!”
众神中出来一个好心人,连忙把元倚往后拉,悉心规劝道:“孩子,保命要紧,保命要紧,他不要你,你还可以活下去,没事的,没事的。”
“我不要!”元倚挣脱好心人的手,泪水不断涌出打湿新做的衣袍,那时他刚成年,坚信自己会赢得一切,“师尊!你以前不是这么教我的!”
众神哑声。
饶空曾经是个“好人”,但不代表他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依然会是个“好人”。
元倚不肯放手,因为饶空是他唯一的亲人。
孩子的成长需要父母的爱和支持,孩子离不开父母,他无意识地想要和父母一起走。他爱饶空手上的双剑,爱他四季清凉的寝居。还未成天帝时,饶空带着元倚下凡游历,有人问饶空:“你身边这位年轻的公子是谁?”
饶空笑答:“孩子。”
“哦……”那个人显然被迷住了,他看着两张年轻的脸,“……您这么年轻就有孩子了?好福气。”
饶空笑笑,元倚也笑笑,那时饶空为谋生去当别人的谋士,姓名用的是自己的表字“楚宫”。大家都叫他楚公子。什么“楚公子三十好几孩子也十好几了真有福气”“楚公子如此年轻好看应该去说一门好亲事。”
饶空摇摇头:“不用,我带着孩子,会拖累人家姑娘。”
谋士越做越厉害,过三年,元倚年满十五岁,众人说亲的对象从饶空变成了他。
元倚趴在桌上问饶空:“师尊,凡人为什么喜欢结亲啊?”
饶空看着手上的卷宗:“因为生物的本能是繁衍。”
元倚不解:“可……我觉得他们很忌讳繁衍的过程啊……”
饶空把眼睛从卷宗身上转移到元倚身上,他看着元倚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似乎在叙述一件非常普通的事:“他们说到这件事,像是犯了大忌一般。不许说,不许谈,不许写。但当哪个女人生了儿子,他们又会摆酒席庆祝自己的功劳。”
饶空:“………………”
大脑攻击小脑,左脑搏击右脑。
“为什么呀?”
元倚又问。
饶空想说什么,他细细地挖掘其中的道理,元倚再次开口:“如果‘性’代表了快乐,又为什么会是‘禁忌’?如果‘性’是‘禁忌’那为什么还要结婚繁衍?如果‘性’是为了繁衍,为什么又要出去嫖妓?”
饶空:“…………”
元倚好像把能说通的东西全部说了出来。
“……这些年你都观察了这些事吗?”饶空常年埋在书案中。
“对呀”元倚丢掉下人递上来的陌生女子的画像,“一开始我就发现了,师尊,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夜深了,下人前来掌灯,饶空站起来将元倚一把夹在怀中:“今晚你跟我睡一个房间,跟为师讲讲你的发现。”
元倚根本不抵饶空的力气大,他任由饶空把他夹在怀中:“师尊……睡一个房间是不是不太好。”
“有房顶。”
“可是……”
“天看不到。”
“…………”
“有地板。土地公进不来。”
“……”
“侍从都睡着了,他们也不知道。刺客被杀了,今夜不来了。就你我师徒二人知道,怕什么。你还没化形的时候是我的灵宠呢,天天挂在我床边儿睡。”
“…………”
随后,元倚裹着棉被把自己塞进角落,饶空捧腹大笑:“孩子,你就这么不想和为师躺在一张床上。”
他真的不知道元倚在想些什么。
元倚自化形后都是自己睡,从未与他人同眠一张床榻:“……我不习惯。”
饶空用枕头隔开一张床:“现在是两张床了。你过来,在我身边躺一个晚上,我给你一个奖励。”
“我不结亲。”
“有我在你不可能结亲。”
“……我不当谋士……”
“当谋士容易掉脑袋,有我在你不可能去当谋士。”
“……我可以上战场……”
“想什么?有我在你不可能上战场。”
元倚:“……哦,好吧。”
随后,他真的和饶空聊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晌午,孩子醒了,师尊早已出去,他的枕头边出现了两个字:“危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