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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司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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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说我是谁,我就是谁。
俗话说,我们逃不过强悍的命运。
石板上水流竞相流下,女司泽叹着气抖抖手中的绣伞,这把八角天枢伞着实沉重,年岁积累在伞上的灰尘扑向她的眼睛。
帝姒告诉她,天枢伞可以“寻人”。它是追踪“胡汉”的重要法宝,只要女司泽能找到有关胡汉触的任何一件东西,天枢伞就能查找胡汉的踪迹。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摆在她跟前——跟胡汉有关的都有什么东西?
“神明窟”早已废毁,从凡间一路闯上来的神民对此物恨之入骨;饶空囚禁炬烬海下两万里的地宫,头顶上海水浓稠黑暗,冰冷如末日,连一只会发光的浮游生物也没有。地宫周围岩浆裹挟,其与海水相撞堆积成烟囱石柱,石柱如牢笼,将地宫锁困。除此之外,地宫之下毁极穴不断涌出,被绞进去必定粉身碎骨;那些曾经忠于饶空的人一一流放,凌霄宝殿直接抹除他们的神位和名字,让他们不复存在。
除了胡汉。
很显然,“胡汉”的生死惩罚格外重要,受害人骨枯黄土,他不能简单地被放过。
“……”
算了,女司泽步下石板,待会儿与翎绡会合后商论此事,说不定将任务分下去给司泽府众人后很快就有消息了呢?毕竟人多力量大嘛。
她将天枢伞夹在腋下,跟着墙根一转却走到了极其陌生的地方。
“………………”
没有人来接她,甚至没有人告诉她回去的路怎么走,她只好单凭来时的记忆走路,却不知哪一步出了错。
她转身上楼,三步并两步跑,想要重回清都大殿问路,却不承想大殿的人见她走后把门一锁,空留她在原地转圈圈。
试着敲响门,内里却无人应答,无奈之下,她又夹着伞把石阶走了一遍,回到拐角处。此处只有一条路,她便整理裙摆向前走。
总会遇见人的吧,女司泽想,再怎么也不能倒霉到遇不见一个人的地步。
四周万籁俱寂,她像是被裹挟在空气中的微小粒子,终于,她的耳畔旁拂过一丝微风,如若溺在深海中看见水面上的浮木——她快速向前走,想要脱离窒息的环境,风越来越大,几近推着她向前走,忽然,头上的光亮不见了,昏暗黝黑取而代之占满整片天空,原本与她同向而行的风也变了方向,一股脑全部涌向底下——她的前面是大石桥,石桥黑暗,看不到另一边,而石桥底下乃黑洞,厉雷黑云组成其基本结构。
女司泽:“…………”
算她倒霉。
走到这无人之境来。
现在借十万个胆子她都不会从桥上走,她没有胆量成为恐怖小说里的女主角。
可正在她欲转身离开之时,一个幽长的声音倏地入耳:“我为什么要给你?”
声音在空中浮动,女司泽以为桥的那头真有人在对话,立刻抓住救命稻草:“有人吗?”
然而,对方没有回应她。
“你不想死就必须给我!”
另一人的声音。
女司泽:“……”
双方的交谈吸引了她的注意,她驻足侧耳聆听。
“嚯,你以为你是谁?天帝的宠臣?神界的败类?”几乎嘲讽的口吻,女子反唇相讥,“你设立‘神明窟’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这样的‘捧杀’,基于另类的‘殊荣’,会换来什么?好哇,现在你又来找我拿山海席的名册,是嫌重明判官那里的证据还不够多吗!”
这是谁与胡汉的对话?
女司泽脑子转得飞快,她迅速把伞撑开,让天枢伞捕捉胡汉的声音。
胡汉恬不知耻道:“那又怎样?那是他们自愿,对,我就是骗了又怎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死了关我什么事?行了,别在这里装好人了,快把山海席名册交出来。”
雷声轰鸣,随即盖过那两人的交谈,雨水滴滴落下,沿着八角伞的伞尖滴到女司泽的鞋面上。
这是……他们的声音被记录了吗?
她是不是误闯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就在此时,雷声变小,雨水渐停,另一个声音渐渐浮现:“师尊!你回头吧!”
女司泽:“???”
这个声音是那个谁?元什么…………花蝴蝶。
对,是那个她记不起名字的花蝴蝶。
“师尊!你放下一切还有生路,一意孤行只有一条死路!”
饶空的气息很弱很弱,仿佛不想见到花蝴蝶:“危亭,回去吧,高空危险,你无权参与此事。”
元倚声嘶力竭地吼道:“饶楚宫!你还要逃多久!你担得起天帝,承认得了胡汉的诡计,你承认不了自己的错吗!”
雷电交加,再次盖过元倚和饶空的对话,暴雨瞬间倾泻下来,打湿女司泽的裙摆,她提着裙子堪堪向后退步,天枢伞自动转了两圈,甩掉伞盖上的雨滴。回到阴晴交界之处,女司泽盯着那座石桥思索良久。
“天帝,小心脚下。”
一行人忽然出现在她的身后,她连忙转过身,见墙体上豁开二人高的小口,擎天上着黑色蟒袍,下裳暗红织金,其眉眼温柔,身姿傲然挺拔姑射神人,目若朗星鼻若悬胆,仿佛乃紫薇垣外十五星的化身,他向女司泽点点头笑道:“玉堂真君,你好呀。”
女司泽学着其他人的模样恭敬拜礼:“天帝安好。”
擎天甩甩袖子带着女司泽穿过墙体,墙上裂隙合拢,将外界和宫内分割成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内里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其入云之势,宫殿墙体撑起天地,花草葳蕤,廊桥连襟,锦鲤跃游江湖三百里,仙鹤腾飞不过楼阁。女司泽将天枢伞收回来,抖抖上面的水珠将它抱在怀中。
擎天开口询问:“玉堂真君为何跑到那等偏远之处?”
女司泽不好意思尴尬地笑道:“从清都大殿下来的时候走错了路,还劳烦天帝亲自接我一趟。”
擎天与女司泽之前的关系似乎也很不错,他像是和老友说话一般调侃道:“怎么走了几百年的路还看错?”
女司泽立刻找补:“我最近忘性大……”
她还不愿让第三个人知道她不是从前那个人。若知晓的人太多,必然会掀起风浪,也必然会影响搜查胡汉的进度。
“看来是梦中遇见的人让玉堂真君乐不思蜀了呢。是不是把欠我的那顿酒钱也忘了?”
……这都不是忘不忘的事儿,女司泽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唯有叹息:“哎呀,欠了多少钱呢……”
“司泽啊,怎么还变了呢?是我当上天帝的缘故吗?”擎天捂着胸口,如同六七十岁的老头一样惋惜感叹,“若换作从前的你,一定会绕开酒钱这个话题,然后笑我说:都几百岁的老头了,每天还上妆画眉……”
你是说你顶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叹息自己半截身子入土?
女司泽心中暗自低语,倘若人类有永葆青春的能力,那便无人会在意藏在发丝间的白发。
天枢伞在怀中震动,方才外部的雷声穿过宫墙直抵众人的听觉神经,擎天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墙外的天空。
可那里被法力隔开,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瞧不见。
“怎么这么大声?”
擎天微微皱眉,他低下头思索片刻,终于在“夜宴”和“雷声”中选择更为要紧的前者,然后招来身后的女官:“你带上伞去看看,有任何异常即刻找我。”
女司泽斗胆问道:“那里究竟是?”
“开天辟地后的留隙,不遵循世间规律的地方,哎”擎天万般无奈的陈述,“我无法预料它的变化是否带来什么后果,为了减少损失,迫不得已每日分神看着,尽心尽力维护着。当初饶空也想要吸取留隙的混乱能量满足自身——他真是一个疯子。”
女司泽怔怔地点头:“是啊,他真是一个疯子。”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天尊的力量岂是摆设?听说在当初,帝姒随意设下的一个简易阵法就能摧毁掉饶空精心布下的所有的棋局,委托女司泽搜查胡汉或许只是她不想过多露面,或是看中女司泽的能力,再不济也确实需要另一个人来从旁破局,以打破胡汉精心编织的隐身骗局。
二人绕到天宫的正门,擎天似乎有些不舍地说道:“真君从宫外进,我得从宫内进……若是想要叙旧,宴会结束后可以来找我,到时候一定要带上繁禾、执书和花士一起,我好久没见过他们了。”
“……好。”
女司泽答应下来,即便她不知道“繁禾”和“执书”是谁。
宴席万神拜冕旒,觥筹交错、歌台舞榭,开宴前几个生面孔前来和她搭话,她不认识仅能礼貌问好,开宴时,擎天在上面讲,她终于放松面肌观察身旁前来庆祝的神。
等到擎天话一说完,一大群人“哄”的一声围到她的食案前向她敬酒,其中有人说道:“玉堂真君醒了呀!!”
“真君你都梦见什么了呀!”
“玉堂!快来和我喝一杯!今天不醉不归!”
女司泽:“…………”
救命啊。
身着蓝粉色霓裳裙的女子挤开人群挥手笑成朵霓裳花:“哎呀!都让开,都让开!快把我的司泽挤成烙饼了!”
“繁禾仙人,你公务处理完了吗你就来!”
身旁人笑嘻嘻地打趣,繁禾攮了她一拳佯装生气:“你管我。”
原来她就是繁禾啊。
女司泽被她深深吸引——好美的人。如玉,如宝石,如埋在泥沙中的金子。其眼波似轻云,鼻梁架仙山,齿若编贝,笑起来和她头上的花一样明媚,眉间珍珠如主人端方的品行,衣袂飘摇,腰间玉饰碰撞的脆响和她身上的花香一起飘过来,差点迷晕女司泽的眼睛。
周围的神神仙仙都笑着散去,繁禾一屁股坐在女司泽身边抱着她诉苦:“老泽!我以为你一觉睡不醒了!”
——她确实很可爱。
女司泽难得真的笑起来:“没有呀,我这不端端正正地搁这里坐着。”
繁禾立刻站起来在原地转两圈然后问道:“我今天穿得好看吗?”
女司泽:“好看。”
“?你都没好好看你就说好看?”
女司泽:“我看了!好看!”
这货怎么跟我闺蜜一个德行。
然后她又坐下,把淡红色的长甲伸出来问道:“好看吗?”
“好看!”
“真的好看吗?”
“真的非常好看!”
繁禾满意的和女司泽坐在一起,然后滔滔不绝地讲起她所熟知的八卦:“那个……和那个谁……”
“哪个谁?”
连接失败。
“哎呀就是那个谁!”
“啊?我……”
繁禾有些难受:“咦……你娃把脑子睡坏了吧……”
“……确实……”
“啊?”繁禾看女司泽苦恼地揉太阳穴,有些不知所措。
女官冲上前来的风声引得二人抬头,在众人的热络聊天中,她走上前去为难禀报道:“天帝……有一件事急需您出手……”
擎天以为是留隙的事,放下酒杯问道:“很严重吗?”
“严重”女官如实禀报,“守星真君与绘貌山人在殿外打起来了。”
“啊……”繁禾撇嘴,“眼镜蛇和人脸识别怎么又打起来了……”
擎天捂着脑袋,心知二人这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底下众神鸦雀无声,擎天暗自权衡后下令:“让他俩先别打了,进来说话。”
繁禾在女司泽耳边低低地说道:“难道不是人脸识别对眼镜蛇的单方面压制吗……”
女司泽实在忍不住了,她忍住笑转过头与繁禾低语:“为什么叫他‘眼镜蛇’啊?”
繁禾偷笑:“因为他们说,缪廊被点上来之前在‘燕京’这个地方当差,然后他上天登记的时候没说清,那个登记的人给他登记的‘眼镜’,一时半会儿没改过来……”
的确十分倒霉了。
正说着,两个人互相瞪眼走上来,满脸不服气地拜见天帝。
不过……看起来的确是花士单方面胜利,他身上一根毫毛都没动,倒是缪廊的另一边眼镜碎成五角星的形状。
缪廊的火气烧着大殿的空气,他请求天帝做主:“天帝!请天帝为小人做主!”
“你还知道自己是小人啊。”
花士抱臂嘲讽。
“绘貌!”擎天劝阻,“让他说。”
缪廊:“绘貌山人不明原因三番五次来找我不快!臣没有得罪过他!”
花士嘴巴里面像涂了两圈鹤顶红:“哦,对啊,毁我私物的不是守星真君的仙侍,是猪真君的仙侍。大猪带小猪,算术猪带闯祸猪……”
众神下嘴皮嵌在牙齿里,硬是把笑咽进肚里去,然而,缪廊早已目眦尽裂:“你!花绘貌!你欺人太甚,辱我清白,公报私仇!”
花士摊开双手:“是吗?那我们明明可以公仇私报,你却偏偏不承认加不作为。你不记得我记得,毁坏绘貌山人的作品算一罪,怂恿仙侍把彩巾扔到玉堂真君头上算一罪。”
话音一出,底下众神窃窃私语,繁禾生气起来:“你怎么不当场把他宰了?”
女司泽低语:“我要留证据,若立刻宰人,真凶就抓不住了。”
“你!那不是我!”缪廊再次跪拜请求擎天,“天帝!请您查清此事!我备受冤枉啊!”
花士冷嘲热讽:“猪真君的眼睛不好,我的眼睛好着呢。普天上下我见过的人我都能认出来。”
缪廊从衣领中翻出录音器,据理力争:“你怎么证明你没有胡编乱造!就凭眼睛吗?就凭眼睛就可以给人定罪吗?有本事你说证据!客观证据!你不说,我就把方才你骂人的话放出来给众人听听!听听这位天赋异禀的艺术家怎么折辱人的!”
花士讥笑起来:“我怎么折辱你,跟你那只猪仙侍有什么关系?你该证明的是那只猪仙侍和你没关系,而不是证明我侮辱你,懂了吗?蠢货中的废物。”
擎天忍无可忍用酒杯拍桌,他发出命令:“花士!莫要胡闹!守星真君,把你录音的东西放出来给吾听。”
缪廊憋着一口气按响录音器,录音器中的齿轮转动两周后,传出花士的声音:“哦,那你可真垃圾啊。”
“哦,那你可真垃圾啊。”
“哦,那你可真垃圾啊。”
众神:“………………”
女司泽:“………………”
擎天:“…………”
只听“咚”的一声,缪廊直挺挺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