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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鱼熊之盟 ...

  •   屋内尽是被入侵者毁坏的物件,一片狼藉之中,渚涟扯出几件足以御寒的冬衣穿在身上。

      此屋比其他屋子大些,不难看出是某个富庶家庭的住宅。一阵翻箱倒柜后,她在散乱的残卷中找到了该城最初的名字——鲛邸。
      渚涟:“…………”

      腊月里带着冬季死去的寒风吹落门板,门板上的木条被撕裂下来,渚涟透过门洞凝望外界,地面冻结的冰霜上尚存漆黑的脚印,它们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将整个腊月染成一片黑海汪洋。

      三两个巡城的士兵从屋门口经过,战争暂时告一段落,以岐的割地和鞅国的收地撤兵为结局。鞅国将军带走城中所有的民众,押送他们回鞅京充苦力,此举彻底将鲛邸变成一座毫无生气的空城,将来,该地或许会涌入大量鞅人居住,或许会变成祭奠鲛人的景观,也极有可能只是一处被两个国家遗弃的废址。

      老兵用重刀砍掉摇摇欲坠的木板门,渚涟转首悄声步入里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些东西都没带走,等地上的冰化了全部抬出去烧掉。”

      老兵用脚将地上乱糟糟的生活用物踢开。

      说罢,他回首呼叫门外的人:“诶,关熊,你傻愣那里做什么?”

      其他人都走了,唯有关熊自愿留在鲛邸守城。

      关熊片刻回神,随即尴尬地笑道:“没什么,只是……后悔留在这了,我应该回家赔爹娘的。”

      老兵直摇头:“都给你说了呀,你还年轻,机会还多着……哎呀,非要来赚这个功。留在这里熟悉的人也没有,还要活活挨冻受饿。为个啥呀?”

      “……为了鲛——”关熊词到嘴边又识趣咽了下去,“——郊区的美景。”

      老兵:“???关熊,你有神经病吧??”

      关熊嘿嘿笑,随后圆场:“开个玩笑嘛。只是想向陛下将军多讨要一点奖赏,回去交到爹娘手上,让他们开心开心。”

      老兵将手缩回狐皮手套里笑:“既然你这么钟意郊区的美景,那就替我去那里寻一圈吧。”
      “好啊。”

      “诶,哈哈哈”老兵走出一段距离朝他大喊,“别在差运气掉在湖里哈,这回可没人来捞你!”

      “好啊。”

      关熊笑眯眯的应下,恋恋不舍地朝屋内看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在他转过一条巷子的时间,渚涟穿好鞋从里屋出来,堂而皇之的走出门紧跟关熊身后。

      没有一个人发现她,没有一个人察觉有一串干净的脚印蔓延在冰地的极寒里。

      关熊亦未察觉。

      他就像一只老鼠,被熏香的食物调走了神志,那不是俗气的“爱”,而是“欲望”。

      “金钱、功勋、名誉”的欲望。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站在此处,忽然将心底压抑许久的欲念吼出——这样的快感就像游荡在四方的小鬼忽然坐上神台供大家祭拜一样——

      脚步诡异地踩上那身结霜的中衣,湖水上漂浮的迷雾散去了,自己清瘦的脸上爬满常年行军留下的疤痕,它们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摇摆。

      忽然,一双手从他脑后伸出,捂其双眼制其咽喉,他爆发身体的肌群想要挣脱控制,却不想身后人的力气更强大——那不是简单力量的强大。

      他听见自己心脏泵动的声音,随后,他的大脑告诉他:“回答她……回答她……将你想要的一切告诉她……忠于她……”

      带着些许沧桑的嗓音贴着他的后颈传入内耳,只是声音,却激起手臂上的汗毛,额头上泌出比寒夜空气更冰冷的冷珠。

      “你看见我了”渚涟缓慢开口,“为什么不试着寻找我呢?说不定,我就在你不远处呢?”

      关熊恐惧的战栗,他在被双手遮蔽的黑暗中想起闪烁的双眼。

      被未知力量凌驾的恐惧占据高地,他周身的毛孔听见渚涟再次出声:“既然你相信我的存在,就该睁开眼看看我,看我是不是你想象中的明君,然后——”

      “啊!”

      渚涟松开手,关熊如被野兽追捕般逃离,顾不上山坡上杂草荆棘,咕噜噜滚下一段距离。他根本没有胆量回头看“猎手”是否追上来,只是闷头向山下跑。脑海中,那双如烛光般明亮的双眼落在他的舌根,刺骨之风穿过鼻腔、咽峡、喉咙、气管,最后冲进肺中融入血液,将他全身浇灌——眼前不远处有灯火,他快回到城中了。

      却突然慢下来,站在未融化的冰霜上将化为温气的风呼回自然。

      天已黑,巡查的士兵举着灯笼,光源在他的视线中圈圈点点。

      他鼓起勇气回头,视线中的圈圈点点变成远处黑夜中站姿规整的人形——没有精致的妆容、精心挑选的首饰、蚕丝织出的衣物,及腰长发用简易头绳随意扎在脑后,眼窝深陷在黯淡的空气中。

      渚涟等待关熊自己过去,她的鼻腔周围没有呼出的雾气。关熊前进一步,退后两步,这样来回试探几轮后,选择小心翼翼地往渚涟身边走。

      渚涟望着惶恐的人道:“我以为你会跑回去揭发我。”

      关熊还是不愿相信“神”的存在,稍鼓起勇气问:“您……您是何方……神圣。”

      “封住我的地方毁了,我当然只能出来。”

      关熊的呼吸一滞,他准备好的说辞就像烟雾一样散去,留下空白一片的大脑。

      人定然会惧怕超出认知以外的事物,他害怕这位“鲛人”会缩短他的寿命,于是不由分说地想跪地求饶,然而,膝盖还没软下去就听到渚涟询问的声音:“那位背叛鲛邸的人是谁?”

      关熊急速地在大脑中搜索有关这位叛徒的所有信息,随后一五一十的交代:“名叫……雷给。老家貌似是岐国渠地?”

      渚涟默默颔首又问:“他忠于岐国的哪位权臣?”
      “好像是……夫唵。”

      不久前,岐曾内战。每一个时空中的时代恰如潮水涨落,曲线的落势会带着解不开的矛盾和愈发激烈的争夺,精准地滑向山谷的泥潭。于是在短短十年内,那条看起来顺滑平安的曲线终于露出异常增生的骨骼。岐国为再次集权拥立新帝岐成王,同时,涌现出越来越多无法解决的问题——

      “忠臣还是奸臣?”
      关熊拘谨:“奸。”

      “那么雷给定然不会有一颗赤胆忠心”渚涟话毕又问道,“此次伐战,岐国成王除了割鲛邸还割了哪座城?”

      “没有,这里是除岐都外最有价值的城地了……毕竟……”

      毕竟其他地方已经陷入了权臣割据,整个岐国名存实亡,世家大族成为某片地皮的真正统治者,仅有头上戴的官帽在假惺惺地托举皇帝。换句话来说,岐都与鲛邸是岐成王唯二能亲手掌控的两块地,如果他贸然将某个世家大族的领地割让入鞅,那他紧紧握在手上的玉玺一定会粉身碎骨。

      对于这些世家大族来说,平时是敌对与敌对、算计与算计的关系,但如果涉及到岐国王——是可以暂时变为盟友与盟友的关系的。

      “离这里最近的封地是哪里?”

      “渠地渠城。似乎归于夫唵的统治。此次割让鲛邸的提议最初也由夫唵提出。”

      渚涟点点头,片刻后迈步向鲛邸城中走去,关熊慌忙挡住她的去路慌张道:“您不能去!他们会把你当作外来者杀掉的!”

      “你想不想立功?”

      渚涟抛出不容拒绝的条件。

      “神仙!不!神仙大人!不!哎呀呀呀”关熊脑子里的电流把嘴都电麻,他带着恐惧说道,“我不能违背军令!我还要养家……”

      渚涟面露嫌色皱着眉吐槽:“立功又不是叛国,你在害怕什么?”

      关熊:“…………”

      渚涟继续向前走,关熊依然战胜不了心理障碍,傻愣愣地站在雪夜中。片刻后他再次追上去拦在渚涟跟前劝说:“姐,神仙姐,你听我给你说。他们,那些人,打仗几年都没见过女孩子……他们……他们真的会吃掉你的。”

      “你们为什么不敢吃掉将军?”

      渚涟嫌恶地回首:“将军也是女人,他们又为什么向她垂首?”

      关熊几乎不带任何坏心,仿佛在阐述一件事实般骇人:“那不一样。”
      渚涟笑笑:“哪里不一样?”

      “我……”

      “两座高墙分开花木兰和乳娘。花木兰弯弓时就是花木兰,当她放下弯弓时必须变成乳娘,乳娘停哺后要么再次变成乳娘要么变成弯弓的花木兰,是吗?”

      关熊听不懂她的意思,还是拦住她:“神仙姐,我从小没怎么读书,这么高深的话我听不懂。你有千百个道理也好千万种想法也罢——我求你不要过去好吗?他们发起疯来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渚涟摇摇头,然后对他说道:“行,姐知道了。如果你想立功,就听我的。如果不想——我就另寻他人。”

      随后,她摆出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抱臂倚靠在结霜的断篱笆上。

      关熊的内心在纠结在打赌,左手和右手无措地交叠在一起。

      渚涟的模样渐渐模糊,她背手向山路走去。

      “立。”

      远走的人影晃动,随后她的眼睛里呈现出圈圈点点。

      女司泽眼前的画面转动,风雪愈来愈浓,吹得她头皮发麻,刺耳的尖叫声突破时空的限制先行到她跟前。

      众人举着火把奔进雪地里,几双锋利冰冷的狼眼在黑暗中晃动,啃咬地上正在挣扎的猎物。
      “拿刀来!拿刀来!”

      他们提刀上前与那几匹老狼搏斗,几位新兵冒死抢下被啃碎的同伴,关熊跟在大部队的后面,面见受到致命伤的同僚内心稍有触动,低声对悄悄跟在身后的渚涟说道:“你怎么知道他要和我分军功。”

      渚涟口气慵懒地回答:“功绩应该分给值得的人,这种手上身上都不干净的东西,找办法处理掉就是。他拿着军章笑起来的样子应该很恐怖,你敢给他鼓掌庆贺吗?”

      关熊:“………………你要杀掉他?”

      渚涟:“拦在你路上的人,要么彻底铲除,要么化为己用,哎,就请苍天辨忠奸。”
      人狼撕扯在一块儿,渚涟指着远处一头藏在树篱后面的狼说道:“别让他们起疑心。”

      树篱后面的狼畏畏缩缩的上前来,假惺惺地向关熊低吼。

      渚涟见机扑向躺在战友怀中的那位:“!!!”

      他身上各处被扯坏,肌肉骨骼裸露在外界,战友正在为其止血。忽然,他们被扑上来的陌生人吓到,何况还是一位衣冠楚楚的女子,正要大声宣扬时,渚涟抬起眼,其瞳孔闪亮片刻,被恶狼撕扯过的身躯骤然安睡。

      “你是谁!”

      战友堪堪后退。

      不清醒的人会突破道德,而清醒的人会划清界限。

      他们不想背上私藏家眷的重罪,知之者不报、不知者不报都要受罚。

      恶狼突然全部汇集在渚涟身后,关熊和那只狼你戳我一下我吼你一声,最终再也演不下去都悄悄地回到各自的队伍里。

      站在渚涟身后的是野兽,但面前群人愤懑的眼光更危险。

      “谁的!”
      兵长怒斥道:“站出来!谁的!”

      “鞅人喜欢养狼吗?”
      渚涟瞥了地上正在微弱呼吸的人一眼,兵长怒不可遏拔刀向渚涟,他要杀她以正军纪。

      然而,渚涟先他一步空手化出三叉戟架在地上人的脖颈旁:“你不杀吾,吾便救他。你杀吾,吾就让鲛邸物归原主。”

      群人气息凝结在冬夜。

      谁正常人他妈的能空手便武器?

      兵长双唇颤动退回群人中,忽见渚涟抛出一堆艾叶散在地上人的身上,她将三叉戟化走,随即扭头离开。片刻后,地上人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对上惊愕的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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