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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两地分决 ...

  •   金疮药从手袖中滑落掉在黝黑的榻垫上,瓷瓶骨碌碌滚到单薄的被褥旁。榻上伤者睁眼凝视周遭,众人散去后关熊独自归来。不过,这不是他和渚涟计划中的一部分。

      军侯的庶子被狼群咬去不可一世的傲人光彩,狼群仿佛也带走了他挺立半身的信念。庶子留下来,为坐等驻守军勋,从而在鲛邸站稳脚跟顺利从政,这其中少不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军侯此次为爱子布下的蜘蛛网被狼群撕扯成血肉模糊的碎片。

      关熊支走军队医师,犹豫片刻后将金疮药塞回袖中:“程黄,这是没办法的事。”

      程黄已经苏醒,虽然捡回性命,但后半生都只能在床上度日。美好的前途破灭了,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破灭了,一个截瘫的、不会走路、不能统帅的士卒就像开裂的鞋垫一样,很快,他的名字将被岐王遗弃。

      程黄心中憋闷烦躁,哑声冷言:“你不要以为,我废了,将军就会推举你上去。”

      “当然不会是我”关熊如今已到而立之年,什么东西能到手里,什么东西不能到他十分清楚,“但决不能是你。”

      程黄即刻爆发恼怒,关熊镇定自若地说道:“此地地处偏僻,又因战争厮杀后血气漫天,招来远山的狼群很正常。所以,你冒着被狼群饱吞腹中的危险闯宵禁,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程黄黯淡的瞳孔在烛火中缩小片刻,他想不到关熊这个平时最听话、最好拿捏的人今夜会冒着血腥来递刀。

      “关什么……关……”
      “关熊。”

      明显,程黄没有刻意记过他的名字。

      “关熊啊,好大众的名字。你没有死在战场上,但你一定会死在我手上。我父亲不会放弃我的,我是他最爱的孩子。”

      关熊背靠大树,毫不畏惧地摆摆手:“你不是他最爱的孩子,你只是他最趁手的工具。你好听话啊,连夫唵都敢有私交,说什么便做什么,弑母、乱纪、叛国,学会如何在事后金盆洗手,洋洋自在地继续生活。”

      程黄的瞳孔再次缩小,他依旧满意自己的出生,尽管他会丧失在鲛邸的未来,但他还有庞大家族的支撑,那些手上洗不掉的血渍会在他们臆想的子宫中浸泡,随着年月的更迭融入这条脆弱的纽带。

      “我知道你家在哪里。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年龄。我都知道。”

      关熊嬉笑,余光瞥向程月没有知觉的双腿,正欲说话,渚涟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那要是走不出去呢?你妄想若是走出去了,获得财富、权力、配偶、后代——”

      程黄感到一丝微妙恶意,于是向床里退缩,此时此刻,他一句质问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恐慌。

      陌生女人似乎知道他的所有计谋。

      知道他和父亲与夫唵暗中联络,联络的筹码是与夫唵族中的女子交换婚姻,目的是成为远离岐国朝堂管理的庞大士族,联合周围的权贵富甲一方。

      他若走出去——一瞬间,权力、物质、美人、臣民就全部都有了。

      渚涟另有其事,拍拍关熊的肩膀径自走出房屋。

      风雪灌进耳朵里,几只幼狼在远处的雪地里打架。关熊瑟瑟发抖跟在渚涟的身后,原本是想了结程黄再赴约的——毕竟程黄的利用价值在苏醒后消失殆尽,想必渚涟也不会在意他——关熊战栗问道:“仙人姐,你真……您的要往渠地去?”

      渚涟穿过黑夜,从院子里拉出一匹马。

      “这是我的墨玉……诶!”关熊跟在马屁股后面边追边喊,“不是!姐!你还回来吗?!”

      渚涟没回过头,墨玉不算是一匹好马,并没有逐日千里,但看得出来它的主人十分珍惜它,马蹄和鬃毛都打理得利落。

      黑夜逐渐深沉,女司泽的目光随着渚涟翻身下马,她越过关外士兵的盘查,堂而皇之地进了渠地。墨玉甩甩鬃毛,踏踏马蹄转头离开,渠地人烟稀疏,目光所及之处并未瞧见人迹。茫茫雪原中出现一串新鲜的脚印,颜色搭配奇怪的衣服在白色的衬托下,如同春天到来时新开的绿芽。

      要去干嘛呢?

      走走停停,她一边走路,一边哼歌,孤静寂寞的雪原会使树木哭泣,反而这条大鱼长舒一口气,优美的嗓音和微动作编织的舞蹈,她在雪原里唱跳,貌似把雪原当成了深蓝海底。

      车轮折断树枝的脆响让她将美好心情收入怀中,她静静地站在马道边上,那一队车马阵仗大过暴雪。车马停下来了,马车里倏地闯下一个身着厚重冬裘的人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道边的树桩前:“呕——”

      渚涟:“………………”
      女司泽:“…………”

      “水!水!”

      侍从连忙找水给男人漱口,此时正值正午,男人却醉步连连,他接过侍从端来的水漱口后,朝着前方打了个酒嗝。

      女司泽:“……”

      渚涟在原地抱臂挑眉。

      “主君,您昨夜喝太多酒了吧,要不……今日巡查就到此结束,咱们回府上。”

      许是尚未醒酒的原因,男人困倦地眯着眼睛,片刻后忽然畅怀:“哎呀,再过两月,许阳便不会这么客气了。这鲛邸收入囊中,啧,别有一番风味。”

      侍从在一旁赔笑:“是是是,许阳拥护成王,多次让主君难堪。等雷给获取那位将军的信任、程黄任鲛邸太守后,我们夫氏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女司泽咋舌。
      原来是夫唵。

      不过他并不像女司泽想象中那样长得油腻、老奸巨猾。反而恰如在冷夜中被冻住的侧金盏,紫色华服上的坠饰贴在身上,他的手指滑过冬裘的毛领,将落在枕后的积雪扫下。

      光看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

      夫唵对这句话十分受用,他的近侍将他的心思摸了个十成十,不过这种话关起门来可以说,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是谨慎些为好。夫唵摇摇头强压嘴上的笑意,又打了个酒嗝,说:“怎可冒犯天子?我和许阳只是观念不同,而我等二人为天子效忠之心天地可鉴。”

      侍从笑了,随后掀起车帘想将夫唵扶回车内,然而夫唵却不想立即上路,站在马道上盘算着什么。
      侍从放下车帘探头:“主君?”

      夫唵偏头询问侍从的意见:“我庶兄的女儿,如何?”

      女司泽闻言心下想:原来还没有定好婚姻的对象啊。

      这么看来,这场婚姻更像是一场漫不经心的交易。
      渚涟随意找了一处树桩坐下。她坐的距离夫唵不近不远,看起来像入关后在此处稍作休整的普通农妇。

      夫唵的语气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通知。但他还是做足了体面,要成为一个“善解人意、广纳意见”的家主。

      夫唵周围的侍从们一言不发,只有最亲近的那个开口说道:“主君,大公子昨日才从许都回来,咱们现在回去商量婚事也不是来不及……”

      他们还不知道程黄的遇难,夫唵也尚不知晓自己的计划将要石沉大海。

      夫唵“嗯”地答应,然后自顾自掀起车帘入内。渚涟忽然站起来,侍从环顾四周观察情况时顺手招她过去:“你,过来。”

      渚涟不出所料地笑笑,随后垂首上前行礼。

      侍从对她起了疑心,说道:“方才为什么不过来……”

      话还未尽,侍从突然倒地不起,其余侍从慌忙上前救人,手足无措的在他毫发无伤的身上摸来摸去,夫唵听到车外杂乱之声便升起车帘查看,渚涟便对众人摆摆手,随后转身奔跑。

      杂色的衣裙在雪原中摇摆成四季的颜色,她如同被放归自然的雀鸟,手提衣摆笑着、跑着。饶是她步伐快速,前来抓捕她的侍从没有一个赶得上她。忽然转弯,炊烟袅袅的乡村和风雪一同寒冷凛冽,它坐落在一处湖水边,外头空无一人。

      渚涟跳进田野中,侍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叫不出声。花花绿绿的人身子一拐进了房屋更密集的地方,他们终于跑不动了,都停下来靠在农具架边扶膝气喘。

      后来赶来的人便代替他们追上去,挨家挨户地敲门查人。其中不免有被轰出来的时候,他们只得略查看屋内情况,便匆匆敲响下一家。

      农妇裹着几层衣服来开门,乡里间的吵闹声让她很不爽,这几日雪厚,大家都窝在家中挨过冬天。她的丈夫也裹着几件衣服出来,和她站成一排,把门堵得死死的。

      “只有我们两个老家伙和两个女儿。”

      农妇不耐烦地开始撵人。

      侍从说道:“我们是夫府来的人!你们最好识相点。我们进去找人查案,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丈夫大臂一抱:“我们这里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这罪人就是躲在后山里也比在这里强……诶!”

      侍从不顾阻拦强行入屋,两个坐在床上正在编花的女孩吓得惊叫一声,小的那个正对大门,惊吓之余便往大姐的怀中钻,大姐背坐着将小妹抱在怀中安慰,哑声叫道:“看够了吗?!出去!”

      与此同时,农妇和丈夫奋力将几人挤出门去,农妇常年务农的手上长满老茧,她一耳光打在为首侍从的脸上,眼神愤懑地咒骂道:“哼!平日里那些没出嫁的女孩子让你们多瞅两眼,你们都要装怪!现在你闯什么屋!”

      丈夫抄起门边的铁锹,周边的邻居打开门前来拦架,如果这时候得罪了夫唵那边的人,恐怕往后日子难过,侍从们在村里吃瘪,搜也搜不出来什么结果,只好胆战心惊的离开。他们前脚踏出村庄,小妹后脚便从“大姐”的怀中钻出来。

      “大姐”便是渚涟。

      她穿着普通的麻布衣,放下发髻后随意盘起。

      小妹手上的动作绕了又绕,随后放下编花,犹豫地说:“我还是回家吧……万一他们方才认出我了呢?”

      渚涟套上外衣:“大户人家发现自己家的女眷流落乡村……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
      她望着农妇和正在闩门的男子。

      “这场婚姻,无论从谁的角度来看,都对你无利。”

      所谓的小妹正是夫唵庶兄的女儿夫叶。

      渚涟端过一杯热水递给她:“对家族,你是收拢利益的牺牲品;对程黄,你是他联络权贵的通道。婚姻只是一种形式罢了。你其实早就听说夫唵会用你的价值去交换权利,所以今日才逃了出来,选择回避父亲不是吗?如果你认命,今日也不会被我察觉到。”
      夫叶对这位眼睛异常漂亮的陌生女性展现出无比的信任,正在烧热水的农妇越听越心慌,便上前来问道:“你究竟是谁?”

      农妇是夫叶儿时的阿保,一直领她长大到五岁才离开,随后的很多日子里,夫叶都一个人静静地度过。亲生父亲和叔父夫唵之间的关系水深火热多年,夫唵顺利当上家主后便一再欺压她和她的父亲。

      至于兄弟间为何会发展到如此让人窒息的地步……老实说……夫叶也不曾知晓。她不敢问,就像一个被排斥在家族之外的局外人。若是有母亲,情况或许会好一点——但可悲的是,她没有母亲。所以当她无意间得知儿时阿保的住处后,便时常往阿保家中跑。

      这是她住在阿保家中的第五日,自听说会被嫁给一位陌生人后,她再也没回过家。好巧不巧,一位年轻的女子撞开了门闩。夫叶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美丽的双眼。

      然后在渚涟更衣的间隙,她凑上前问:“能不能救救我?”

      渚涟笑着看着她:“能,当然能。前提是你不能反悔,不能背叛。”

      在我走出这道门前,你还可以反悔,乖乖地回到家族中待命。但若我走出这道门后,你在某时某刻突然反悔,那解决问题的方式只有抛弃。

      阿保半信半疑拿来一套衣物。藕荷色的裙裳将渚涟包裹起来。夫叶沉默许久,前来帮她梳理头发,片刻后,她将自己耳垂上的耳珰取下挂在渚涟的耳上。

      夜晚再次降临,由于夫唵身边的侍从“遇刺”,渠地加强巡视,夫唵派出私兵在渠地上下搜索。渚涟开门撑开伞,远方一排私兵举着火把巡查。

      “不要离开这里,你会得到好消息的”渚涟目送火把离开,“记住,出任何事,尽管站在我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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