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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眼神与将军2 ...

  •   渚涟躲在山下被大雨浇灌的池水中,微微探头,观察不远处鞅兵清城。他们带走城中所有人,将这些人的财物劫走放进马后的皮箱中,雨水淅淅沥沥浇灌悲哭的声音,一行病卒再次登上山坡,用随身携带的刀砍掉来路上斜出的枝条。

      “将军要将画着鲛人面相的壁画献给陛下,兄弟们尽可翻找翻找。”

      战争结束,他们脱掉铁靴,换上家中带来的毛鞋。一路走来,鞋上沾了许多苍耳,在战争时,毛鞋颇为温暖,是家中人缝制的故乡信。几个人走出密集的树林,有些心疼地俯下身来动手摘除苍耳道:“陛下从不相信神鬼,将军此番带着鲛人面相回去,莫不是明知故犯?”

      身旁的人将费力摘下来的苍耳甩进草灌:“诶,南岐成王送给陛下的东西,何来冒犯一说?权当赏玩罢了。”

      说着,拍拍手上的灰望水池走去,渚涟见状瞬间缩回水中,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引得士兵驻足。

      他眯着眼睛朝朦胧的水面望去,水泡成串向水面奔涌。

      迟疑片刻后,蹲下身来将手放入水中。余下几人也摸过来洗手,见他有些狐疑的模样便不禁挑起话头。

      “……传说中岐国方建立初,岐王夜半途经此地时马车侧翻入深池中,再醒来时,发现鲛人坐在不远处向他颔首,片刻后,鲛人潜入深池消失不见。岐王为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便在此修缮私宅,将私宅留下来供鲛人上岸居住。自此以后,来求拜鲛人的人络绎不绝数不胜数……”

      陪同把手往衣服上揩,看着不远处烂石头模样的洞窟疑惑:“不是烂石头房吗?”

      “说来话长”稍年长一些的摸摸自己打仗时刮掉的胡茬,“年轮一年年流逝,此城便出现了长久居住在此地的民众。那时,此地四季如春,物产丰富,乃是岐国的一处富庶之地。直到延光年间,天气剧变,雷雨、暴雪压垮了岐国的最后一根粮草,一道天雷劈下,鲛人私宅毁于一旦。那些从前有的一夜之间全没了,城中众人尝到了裸露的滋味,便以为是上天在责罚他们的贪婪,于是,为了给上天致歉,他们便想出一个方法——祭天。

      可是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了,米缸中连老鼠的尸体都找不到,最后,城中的长辈便想出了办法,他们说:‘既然是人得罪了上天,那么就用人去赔罪’用谁呢?他们就在想。谁都不想死。最后,他们把目光投向新妇怀中正在酣睡的婴儿。‘是呀,婴儿没有思想,她只会哭只会笑,她没有成亲没有被污染过,是堪称圣洁的存在,那个新妇还可以孕育新的生命,只有她!只有她!纯白、圣洁、高贵,这样,我们一定能得到宽恕!’”
      其余士卒听年长的同伴绘声绘色地讲,一时间忘记把手从水中拿出来。

      “他们从新妇手中抢掉啼哭的婴儿,像自己从未被母亲抱在怀中安抚过一样——点燃篝火敲响锣鼓,跪在池水面前祈求上天原谅自己,‘我们共同杀掉一个人,这是我们共同决定的,所以我们没有罪’。新妇跪在地上求他们,她声泪俱下求他们换个方法,但被长辈们拉开,边拉边骂‘生没用的东西就该拿去做有用的事!’事罢后一个月,城中见到了本年的第一抹阳光。他们欢呼着,踏过新妇死去的黄土,从此以后,他们便有了这样的习俗。

      不仅如此,他们把鲛人池层层围住,他们认为鲛人是属于自己的神明,圈起来,鲛人就逃不掉,画上壁画,代表鲛人认同他们的做法,每两年杀掉一个女孩,代表对鲛人的忠心——”

      “咦……”

      同伴甩掉手上的水,嫌弃地瞟一眼被砸的稀巴烂的洞窟,随后说道:“这不吉利呀,诶,叔,你年纪大,你去劝劝将军,不该带的东西就别带回去,这个地方鬼气重,死了多少女娃娃呢……”

      叔叔把水甩到他的脸上笑道:“你怕什么,人又不是你杀的,我们祭祀只杀牛羊猪从不杀人。带回去给陛下开开眼嘛,有什么可怕的。”

      身旁几个人有说有笑,唯有最初来的那个人,怔怔地望着水面下若隐若现的阴影。半晌,忽然开口道:“叔叔,我们还会再来吗?”

      叔叔不解地向洞窟走去:“来干什么?你不想回家?”
      “来找鲛人啊。”

      叔叔走过来一拳打在他头上说笑:“我看你也被刁民洗脑了,开什么玩笑?快进去干活,别待会儿天黑了冻死你小子。”

      饶是被打了一拳,他还是嘿嘿笑,随后问道:“叔叔,你想在将军面前立功吗?”

      “立功?我这么大岁数了立屁功。”叔叔迈步走到坍塌的石壁前,他已经做好解甲归田的准备,这次回家后,他便不再上战场。

      “传说中,鲛人的眼泪是珍珠,珍珠价值连城;鲛人的油脂可制长明灯,终年不灭——鲛人燃尽生命为一切,可葆陛下长生不老”他快步走到叔叔的身后,“叔叔,你想流芳千古吗?”

      其余的同伴诧异地望着他反常的行为,叔叔察觉诡异,便转身拔刀:“关熊,你这是在违反军令。”

      “什么军令?”关熊表现得毫无坏心地笑道,“叔叔,从没有一条军令规定老兵不能渴望军功。”

      叔叔把刀架在关熊的脖子上威慑:“这算个屁的军功,欺君罔上、蛊惑人心、鬼迷心窍,关熊,你家中有几颗脑袋可以掉?”

      关熊不慌不忙地反驳:“硬把没有的东西说成有才叫欺君,把不好的东西吹成好才叫蛊惑,跪拜不存在的鬼神才叫鬼迷。那——倘若鲛人真的存在呢?”

      “……”

      关熊靠近叔叔,以近乎期待的语气怂恿道:“那年岐国国君为什么活了下来?为什么能够安然无恙地返回皇宫建立王朝?为什么要在深水池边修筑美宅?为什么一辈子念念不忘那只鲛人?世人皆说他妄想幻觉,但凡有一个人相信他呢?”

      “砰!”

      叔叔用尽全力将关熊的头砸进旁边的石头缝里,腹腔中憋出怒言吼道:“相信的后果是死了几百个女娃你掰着指头算得过来吗???!!!!”

      “他们那不是相信!”关熊头破血流,把头从石头缝里拔出来反击,“他们不相信鲛人会回来!所以才把她的水池围起来,妄想圈住她为他们服务终生!杀死无辜的幼女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得不到神明的庇护,害怕未知力量对世界的主宰,分担罪孽、以神圣掩盖暴力,他们祭的不是神!他们在祭自己手上端着的主宰权!”

      “………………”
      “…………”
      “…………”

      其余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关熊不远处,叔叔不会违背军纪杀死同僚,不过现在彻底陷入疯狂的人是关熊。

      他在用尽所有手段来让在场各位相信鲛人的存在。

      叔叔冷静辩驳:“关熊,你把手从我的领口上拿开。你听我说,既然鲛人真的存在,那为何自岐国国君之后再无一人目睹?你怎么赌她一定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喏。”

      关熊手指石窟。
      这就是答案。

      她被封在了石窟里,现在,她出来了。

      同僚终于耐不住性子,他们不愿意看昔日的战友为这种尚无定论的事撕破脸皮。其中一个人走上前来做起和事佬:“不吵了不吵了,你们二人都有道理。不是要随将军向陛下进献鲛人面相吗?等壁画送到将军手上再说也不迟呀。现在吵有什么意义?无非争个对错,到时候出不出兵来此处搜查还得看陛下呀。”

      “是呀,你们谁说了都不算。”
      轰隆——

      声音自九天劈下,关熊望望天空,甩甩头径直走向石窟。

      由于方才的争吵,他和叔叔之间的气氛显得格外尴尬。

      待五人钻进洞窟后,渚涟从水中探出半颗脑袋,她的睫毛上挂着透亮的水珠,如悬坠着美丽的水晶。

      一炷香后,大雨打在她的眉角,将她眉角的灰尘一扫而净。

      五个人陆续自洞窟中走出,林中烟气越发浓郁,叔叔将自己手上的石块放在关熊的臂弯中,然后捡了根树枝向前探路。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关熊彻底冷静了下来,他与叔叔和好如初。此刻正笑着和身旁的同僚打趣。

      “我这么一细想——方才我说得不是没道理。”

      “关熊,你方才被夺舍了吗?怎么说出你平常不会说出的话来?”

      “哈哈哈,激动了一下嘛,我——啊!!”

      忽然,在浓雾中,湿滑的“石子”绊倒他,他抱着两块石侧身翻入水中,此处潭水极深,四人急忙伸手拉人,将关熊从潭中拽出。

      “不要捡!”
      叔叔命令想要下潭寻找壁画的年轻人。

      “可是……鲛人的面相全在那两块石壁上……”

      “不许去!”叔叔把厚衣拆下捂住关熊,“我们向将军如实报告,将军不是那等不体谅下属之人。这潭水太深了,谁都不知道下面会有什么,现在不打仗了,不要把命丢在这些事上。”
      “哦……”

      “何况将军有令,今夜我等必须全部撤走,再找下去估计得耽误时辰。”
      “哦……”

      “啪!”
      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
      众人抬起头,望向池水中央。
      随后,他们在朦胧的烟雾夹杂着水面的涟漪下,与水面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目光交汇。

      夜半风雨渐停,渚涟从潭中浮出,坐在岸边打理自己的头发。其目似鲛珠,齿若编贝,养育千年的头发垂在银白的鱼尾上,穿在身上的紫衣颜色黯淡湿透,黏糊的沾在手臂上看起来极为不适。

      ——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一点,她吃掉了潭中所有的鱼,饱餐一顿后心情颇为愉悦,嘴里唱小曲,手中将打结的头发理开。

      一条银环蛇趴在她的尾边,极为惬意地靠着冰冷的鱼尾乘凉。

      半晌,她忽然就着鱼尾站起来,鱼尾逐渐干涸成为双腿。衣服已被冷风吹干,夜间浓雾散去,方才关熊落水处放着一件湿透的中衣——五人发现她的眼睛后,她闭上了双眼,通过水,她能听见五人慌乱的声音——关熊落水后全身湿透面临失温,叔叔决策后脱下关熊的中衣,随后带着人逃下山。

      她随意看了一眼,随后施施然踏入城镇。

      此处所有驻扎兵全部撤离,只剩一些巡视的守卫。如今南岐的军力远不如鞅,此地偏离岐都,乃是成王随时都可以抛弃保命的弃子。

      很灵活地避开守卫,渚涟转身钻入房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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