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眼神与将军 ...

  •   目光不受主人的控制向供盘中聚焦,女司泽操纵唯一能听话的眼周轮匝肌紧合双眼,心中不免惊惧。

      “沙沙沙……”

      是沙石崩解的声音。

      灰尘迅速蒙蔽渚涟的视野,焦急环顾四周,最终发现一缕清冷的月光穿过石门的墙壁,落在封闭的空间内。

      摇摇晃晃赤脚踩过地上的碎骨,穿过周围游荡的哀魂,渚涟扑向那束月光。这回,月光呼应了她——只有在祭祀时才能被打开的人造机关门轰然倒塌,渚涟滚进外界的灌木丛中,荆棘刺破她的皮肤,然而,空气比痛觉更先呼应神经,她张开嘴唇,弯折的草枝垂在其瞳孔上方,月光被灌木丛打成粉碎,接下来,她听到不远处有甘泉的声音。

      正要起身之时,喧闹声刺破宁静,人群如蚂蚁般穿梭上山,为首的瘦小男人提着昏暗的油灯悲痛道:“庙子!庙子没了!”
      渚涟迅速缩回灌木丛中,她害怕人群的声音。

      越来越多的人爬上来,他们冲进祭祀之地发现残破的壁画和碎骨,最后退出来跪着向月亮的背面哭诉:“神啊!这下保佑没了,福泽也没了!”

      “请你一定要原谅我们!不是我们的错,是鞅人不敬你!”

      后来的人附和着前面人的话,咒骂入侵境地的鞅人,说着带着浓烈地方色彩的土话。渚涟始终屏息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他们,跟在众人身后的妇女蹲在距离人群不远处,她穿着破烂的布袍,眼神怔怔望着月亮的背面。

      月亮随着时间在黑夜中移动,妇女的眼睛也随着月亮移动。忽然,月亮下沉了一下,她的目光跟着下沉:“!!!!”灌木丛中有一双带着光亮的眼睛,正悄然和她对视,渚涟立即闭上眼睛,听到妇女猝不及防一声颤抖的尖叫。

      正在祈求神明原谅的男女老少统统回过头来怒视其人。

      瘦小男人从跪姿转移为站姿,三步并两步奔到妇女跟前青筋暴露吼骂道:“你为什么不跪着?!”

      渚涟再次睁开眼睛,妇女偷偷地看她,谁知男人一巴掌甩在脸上怒不可遏:“你为什么不看老子?”

      “我没有……”

      “说!是不是你!”嘴中烟酒混在一起的臭味喷在她的脸上,粗短的手指指着她的眼睛,“是你带着鞅人找到的庙子,肯定是你!你这个傻逼!”

      还未多加辩解,男人作势想要踹倒她,然而她扶着一旁的树干向男人吼道:“不是我!”

      男人装腔:“还说不是你!杀你个娃儿怎么了?你不是还可以生吗?要得到我全村人的命来赔吗?而且被神明挑中是你娃娃幸运!”

      心脏忽然燃起火海,妇女抬手抠向男人的眼眶,旁边的男女老少有些力气的都冲上来打人,他们要将妇女按倒在地上,妇女无论如何都不撒开男人的眼眶,血液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来,身后老人将手臂绕在妇女的胸前,伸出五指想要捂住她的口鼻,然而妇女张口便咬,老人想要抽回手掌却被她拉住——她放开痛得奄奄一息的男人,向后一转扑倒老人。

      众人无论如何撕扯都掰不开她的手腕,她怒骂道:“他妈的,你给我去死!!”

      “杀人了!你大不孝!你敢杀你爷爷!”

      妇女掐住瘦骨嶙峋老人的脖颈,身后众人用油灯击打她的脑袋,但她今日无论如何都没再倒下,老人的皮肤变得青紫,忽然,另一位匆匆赶来拨开人群提着菜刀砍向妇女的手臂!

      可就算如此,她还是没松开手,直到身下之人再无呼吸,她才被众人拉开,持刀的男人将拳头挥到她身上骂道:“老子今晚要整死你!”
      “谁整死谁?”

      女人忽然挣脱人群的束缚,一截手臂上鲜血奔涌,她抓住人群中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孩推倒在地上:“怎么不拿他祭天?”

      “你们哪个敢向我动手老子就把他杀了!”
      她脱掉身穿在外的御寒布袍,甩在灌木丛上,刚好挡住渚涟的眼睛。与此同时,怀中掏出一把钝朽的小刀,脚踩孩童的胸脯向在场将近二十人宣战。

      持刀的男人不顾一切再次砍人,却不想刚冲出来,她的刀已经精准无误地扎进男人的头盖骨。
      “啊啊啊!!!”

      “娃娃!”孩子的母亲跑出来保住孩子向她磕头哭道,“求你了,娃娃是无辜的!”
      她冷笑道:“只有你的娃娃是无辜的?我的娃娃就不是无辜的是不是?”

      女人哭道:“我也决定不了啊!何况……神只要女娃娃,关我男娃娃什么事?”

      “你们谁问了神?”妇女拔出头盖骨上的刀,“死神成你家坟头草的时候告诉你们的吗?”

      “这是传统……”

      “呸,传统你妈了个逼”妇女将口中的血吐出来喷在地上,她用里衣的手袖擦掉头上滴落下来的血液哂笑,“要我说鞅人打这里就是我们活该,你们知道吗?老子无时无刻不想要你们这群要妈没妈,要爹没爹,要祖坟没祖坟的人去死,一群蠢货一群贱货,要不今晚我们所有人都去给神明表个忠心?”

      她想要去寻找她的孩子,她还要让所有追捧邪祟的人给她和孩子陪葬。

      “果然是你!”看着像读书人的叫道,“你敢违背神意!你敢带着鞅人入境!你这个叛徒!你知道被神明选中有多荣幸吗?她死了,她洁净的死去为我们换来下一代人的生机,你这个死女人你懂个屁!”
      “妈妈!!”

      男孩恐惧到几乎快要停止呼吸,他痛苦地呼唤着,可那个平日里木讷的妇女手上拿着筹码轻蔑开口:“恐惧就恐惧还什么神意,逃避责任就逃避责任,干嘛拉着别人一起?就像现在,马上我就拉着你们一起死。”

      “老妖婆!你下地狱!”

      他们有的人冲向她,然而为首的一人瞬间倒地,他们集体将她拉开,人多的好处在此刻得以彰显——但貌似他们一开始并未发觉以人多的力量可以拉开一个女人,仿佛在这时才开智。

      女司泽难以理解分析他们的行为,难道被杀死的速度有拉人的速度快吗?

      混乱之时,战马的叫声自丛林中响起,士兵穿着轻甲勒马道:“将军,他们在这。”

      众人将妇女丢在地上,随即慌忙的向山坡下逃跑,十几支羽箭横插他们的前路以及□□,士兵身后缓缓走来一支队伍,为首的将军勒马,她将御寒的皮手套取下放在马鞍上说道:“成王又败给我们一座城。”

      话毕,她的十几位部下将人群团团围住。

      将军眼神睥睨,头发尽数绞短,扎在后面显得干练,在月光下,包裹全身的黑色轻甲将她隐藏得近乎完美,束手无策的逃跑者缩在地上咒骂道:“鞅人!你侵占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地,你会被诅咒的!”

      将军讪笑着翻身下马,轻甲运动起来的声音厚重而沉稳:“是成王不要你们,他把你们当作赌注,输了自然要双手奉上。成王兵败时告诉我,此地留有上古鲛人的封印躯体,在何处?”

      “在那里!将军大人。”

      方才指责妇女的文人忽然爬起来指着那方坍塌的洞窟。

      “莫,搜。”将军对士兵下令。士兵得令带着几名同僚前去,小心翼翼地走着脚下的每一步。

      “都死……全部都死……娃娃……”

      妇女气息奄奄之中喃喃自语,手臂上再也涌不出血液,将军身边的士兵提剑走到她身边,低头俯视问:“你说什么?”

      “别动手,她快死了。”将军对士兵下令。

      妇女在月光的抚摸下合拢双眼。

      士兵绕过逐渐失温的躯体走向文人,沉默片刻后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带到将军马下道:“将军,是他。那个送情报的人。”

      “哦。”

      将军随意敷衍几句,前往探庙的士兵们归来:“将军,里面除了碎掉的壁画和池水还有……”
      将军寡言,平素训练带来的体力消耗让她不会多言,她坐在马上沉默着看部下把舌头捋直:“还有许多人骨和新烧焦的女童尸体。”

      将军:“……”

      鼻孔中呼出的气息稍微停顿片刻。

      她十四岁上战场,走南闯北,好的坏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她都阅览过,然人恶毒的程度远远超过上天对“恶毒”的判定。

      将军将御寒的皮手套带回手上,她仔细盘算回鞅首都的路程和时间,随即抬眼看向挟制人的士兵:“把活的全部带走,鞅京需要人力。”

      说罢,她将马身上携带的白布扯下一截来道:“把里面的尸体裹起来。等我们回鞅京,请人过来超度。”

      黎明准时到来,待所有人离去之后,灌木丛微微地动起来,渚涟从洞中爬出来,用手搓掉身上干结的泥土,抠抓身上被蚊虫叮咬的虫伤。长时间未进食的她面色萧条,她将灌木丛上的御寒布衣穿在身上遮住裸露的皮肤。

      女司泽以为她会奔清泉的方向而去,可她只是站在灌木丛边,望着一群人离开的方向口中喃喃道:“鞅……”

      难道说……

      女司泽心下想道:渚涟认为是鞅国人救了她?

      因为战争投掷下来的石头砸碎了封印她半年的石窟,为她打开了一线生机?

      渚涟移动步伐缓慢向前走,她来到妇女的尸体旁,趴下身去闻闻她无魂的身躯,最终在贴身的衣物中翻找出一个铜制的铃铛。
      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很轻易就可以被捏在手掌心里。

      渚涟朝着将军离开的反方向走,她驻足在一处深潭边,静静的望着水面上冒出的鱼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