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想家了 我回来了 后五个 ...
-
后五个字砸得季衾微楞。
回家?...哦,对了,17岁时的他还有家。
掩埋多时的记忆被一幕幕唤醒,季衾低垂眼睑,掩盖住眸中翻腾的晦暗波涛。
过去那十年他不敢回忆起有关于家的一切,因为他清楚,他的家早就毁了。
没有人会再义无反顾的信任他,没有人会再当他的倚靠,也没有地方再容许他舔舐伤口。他只能独自面对未知与危险。
因为能无条件包容他的人已经不在了,连半点魂魄都招不回来。
而他,不能有半分的松懈。哪怕只露出丁点破绽,便会落得被暴虐的灵异潮汐吞噬的下场。
如果他也倒了,那就没人会记得那些惨死于【灵异狂潮】下的芸芸众生。
从回忆中抽回思绪,季衾朝老李笑了笑。
“好的老师,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看到李任书再度摆了摆手,季衾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临走前,灵敏的感官让他捕捉到一些只言片语。
“哟,李老师,不是我说你...照你这样教学生,怕是你带的班级每年都得倒数咯,对这种没规矩学生就得罚,重重的罚!不然他以后都得当校规是摆设,到时候影响别的学生怎么办?升学率妥妥受影响!嘁,瞧着就不像好学生!”
刻薄的语气让他微侧过脸。这声音他认得,是教导处张主任。简单来说的话——算一个...低劣没品又刻薄的垃圾?
想起记忆中曾发生过的事,他眼中划过一丝晦暗,正欲抬手,但在思虑过后,他终究打消了念头。
他不喜欢轻易对普通人动用术法。
就算要用,也只会在顾全大局的时候用,暂且先放过他吧。
反正来日方长。
收回目光,季衾朝着校门走去,努力回想起记忆中家的方向。
刚开始他走得很快,像是怀揣着某种期待,而后又慢了下来,开始踌躇不前。
他逐渐感到有些紧张。
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在他心底蔓延,但更多的则是不安与惶恐。
他怕开门后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梦,一切又化为泡影。
家和学校不过几条街的距离,从前这个点他已经快吃完饭了,然后收拾碗筷回到房间,按部就班地洗漱,睡觉,日复一日的结束一天。
明明有很多时候忙里偷闲的,却不懂抽空看看身旁家人眼中的关切,还幼稚地认为父母不理解他。
可自己也没想过好好的和他们促膝长谈一番,只天真的用自己的认知去框定父母的想法。
嘁,从前的他可真是...有够蠢的。
不知不觉间,季衾便回到了在记忆中蒙尘的家,他抬头望去,彼时家门两侧还贴着尚且红艳的春联,上边写着些吉祥如意的对子,门口摆着几株绿植,每当微风拂过,绿叶便带着生机沙沙作响。
这是他心中最平凡又最珍贵的地方。
抬手轻抚上玄棕色的防盗门,他开始回忆年少的自己回家时会是何种模样。
“咔哒”一声,思绪被从里打开的门拉回现实,开门的是他的母亲。
再一次看到许久未曾再见的至亲,内心里做了一路的准备在顷刻间分崩离析。他一下握紧了拳头,以此来抑制眼中迅速充盈的泪水。
用过无数招魂术法都无法再见一面的人,如今却带着鲜活的气息,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一时感到的不是欢欣雀跃,而是如裂缝般蔓延的钝痛。
刘玉莺被门前杵着的人影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的脸时,她才长舒出一口气。
“呼,回来啦,妈正想去找你呢,李老师说你放学回家有一会了,打你电话也没人接,我还想着干嘛了,小衾,咱没出什么事儿吧?”
季衾愣怔的看着母亲,感觉有吐不完的话想对她说,但一时却不知要从何说起。
他咬着唇攥着手,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但眼底浮现的血丝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不想让母亲因为他的眼泪感到忧心忡忡。
她胆子很小,从不独自走夜路。
可就是这么胆小的人,在面对未知的鬼怪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将险些命丧于鬼怪爪下的他推开,自己却被活撕成了肉块。
她倒下时只有上半身还勉强称得上完整,季衾仍记得那时的场景,昔日温柔爱笑的母亲残缺不全的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铮圆,执拗地看向他的方向。
他从逐渐涣散的瞳孔中读到了很多未尽的情绪,支撑着他在剩下的每一天里都将恨意刻入骨血。
那是怎样的一种痛呢,他想象不了。可能比自己现在还要痛上百倍。
明明她自己也只是一个瘦小的、需要保护的普通人。
刘玉莺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儿子站在家门口愣愣地看着她,眼睛还透着红,再联想到李老师说留了她孩子一会,当即就觉得自己孩子可能是受训了,心里委屈了,又不好意思哭,这才憋了一路呢。
这么一想,她心里顿时揪了起来,但她又不想孩子因为自己的溺爱失了边界,于是开口道:
“怎么了小衾,是不是老师训你了,先不难受昂。是不是咱们做了什么事让老师不高兴了啊?来来来,先进来吃饭,妈给你把饭菜热热啊,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换做17岁的他或许会觉得,母亲在说他不懂事,说他有错在先。
但经历了风霜的他回头再看,母亲不过是谨慎惯了,想用成年人的想法教会他孰是孰非。
身为母亲的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未来的他。
只是他太笨了,在未来某天想明白时,已没人再听他开口。
望着桌上并未开动的饭菜和母亲忙碌的背影,他的心又是一酸,恨不得猛抽自己几下。
吸了吸鼻子,他走上前去,接过母亲手里的饭菜放进微波炉。
“妈,你坐着歇会吧,我没事,我就是想你了,想家了。“
“我回来了。”
听着儿子的话刘玉莺一愣,这孩子平时不会说这么肉麻的话,今天突然转性了,指定是受委屈了。
想到这,她的语气不由得更柔软了些。
“傻孩子你,不天天在家吗,怎么说的老久才回来一样,好了好了,坐下吃饭吧,你爸这个点也快到家了。”
说曹操曹操到,季林松打开门就看见母子俩站在厨房口念叨着,饭菜却都没动,感到挺奇怪的。
“干啥了这是,怎么还没吃饭呢?”
“能咋啊爸,当然是等你这个一家之主一块吃啦。”
季衾笑着望向他,心里却念叨着,爸妈,能再见到你们,真的很好。
“是啊,小衾就想着等你回来一块吃呢,儿子长大啦,懂事啦。”
刘玉莺脸上止不住的欣喜,把热好的饭菜一一摆到餐桌上,季衾则负责摆碗筷、擦桌子。
看着儿子主动搭把手,刘玉莺又止不住地笑,她儿子终于是长大啦,之前成天拉着个小脸,她还担心他在学校交不到朋友呢。
那怎么行!她儿子长这么帅,像现在这样多点烟火气才好。
刘玉莺心里一顿欣慰,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手上也不停给父子二人夹他们爱吃的菜。
一家三口在餐桌上其乐融融,刘玉莺提了学校的事,季衾以急着上厕所没来得及报告为由搪塞过去了,她闻言将信将疑,决定择日和李老师好好沟通一下。
吃完晚饭,刘玉莺把意图洗碗的儿子强制推回了房间,嘴里嚷嚷着:
“别!你啊,就给我好好看书,学习,累了就休息会,厨房的事我和你老爹来就行。”
季衾闻言无奈一笑,对此无可奈何,别的地方不好说,但在家里他妈妈的话绝对是最好使的。
关上房门前,他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说道:
“妈,以后别这么辛苦天天自己做菜,去外面餐馆买点回来就好啦,再不然您炖个汤就行,别累着自己。”
“嘁,那怎么行,你现在长身体营养必须跟得上啊,而且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做的好啊,放心吧啊,妈不累,你健健康康的就好,快收拾收拾准备去晚自习吧。”
季林松也搭腔到:“是啊,你瞎操心你,你妈就是一刻都闲不下来,她乐的呢。”
季衾听罢不再言语,应了声好便退回房内。
他慢慢坐到床上,将手捂在了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从手心传来的搏动,心中被埋藏许久的东西也随之渐渐复苏。
那是他曾作为人时的、关乎情感的悸动。
这些情感又化作丝丝涓流,将他那荒芜残败的心细细缝补。
这份流淌在血缘之外的爱很温暖,他不会容许任何东西将它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