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十翅苏都

20、圆满了 几

　　几人神情激昂地投入到事件的推演之中，季衾在一旁玩味地看着，也无所谓他们拿自个当透明人，时不时点头复合几声。

　　还算不赖，起码能如此之快地将事情的始末推的八九不离十，确实不愧对他们天骄的头衔。

　　至于他为何有信心认为他们推测的对，是因为他终于想起来，这个地方他确实来过。

　　只不过环境与他来时差的太多，他一时没能把两件事想到一块来。

　　先前那莫名的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是确有其事。

　　薛擎巍在之前——...在他尚未身死之前曾同他讲过许多故事，其中有一次，他提到了一片坐落于东北边陲的镇子。

　　那是一个被灵异狂潮摧毁的小镇。在世界尚未大乱时，薛罄竹所带领的小队曾接手了在此发生的“食童狸妖”事件。

　　薛擎巍说，一只得道的灰狸猫由于在渡劫中伤了根基，致其修为难以再有存进。在试遍奇门偏方仍药石无医后，本为族中天骄的它逐渐变得暴躁癫狂。

　　于是，被现实磋磨的它对从某处听来的歪门邪法付诸了行动。

　　精怪界有一传言，说是童子的元气纯洁，蕴有天生地养的玄元二气。对妖族来说，这是毋庸置疑的大补。

　　走投无路的它也不管这所谓的传言有多么荒缪，只不顾一切地将这被族内严令禁止的行为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

　　在它将魔爪伸向族中庇佑百年的村落后，终是引起了异象局的关注，薛罄竹等人在上一世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诛杀了这狡诈的妖物。

　　至于与它联携的五猖神则在此事后便销声匿迹，薛罄竹本想继续追查，但无奈分不出多余的精力，上头也下命令让他们立刻遣返，此事也就以狸猫妖的死划上了句号。

　　但在灵异狂潮来袭后，整个小镇被蓄意复仇的灰狸族联同余下的四猖以极其残忍的方式屠杀殆尽。

　　三万余人，在不到半月的时间被各路妖物活活掏空了身体。他们的皮囊被杀死他们的妖物占据，成为了诓骗世人的外衣。

　　它们尤其钟爱小儿的身体，因其肉质鲜嫩、元气纯粹，且那单纯无害的皮囊能让它们更好的伪装。

　　在末世中它们披着人皮，装成各种徒遭厄运的人，在融入对它们施以援手的人类群体后，便会引诱那些流离失所的可怜人前往它们口中的那个“世外桃源”，而后开始新一轮的换皮虐杀。

　　待各路求道者们发觉不对劲时，其延展的罪行已早不知辐射到何种境地了。

　　哈，他依稀记得当时薛罄竹在处理其的过程中貌似十分憋屈，倒不是因为对方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为那精怪实在是太狡诈圆滑，总能如未卜先知般躲过他们所铺设的陷阱。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向它通风报信一样。

　　季衾搓了搓手指尖，百无聊赖地看着依旧激昂讨论的众人，终是没忍住打断了他们。

　　“那个，我有几句话想说。”

　　无视重琼山因被打断生出的不满，他继续淡然出声：

　　“既然你们都统一认为是那所谓的五猖忍不住动了吃“活祭”的念头，那你们今天如此声势浩荡的铺场、追查，他们应该已经全部知晓了才对，毕竟这镇子里随处可见的除了白茫茫的雪，便是那家家户户都供着的五猖像。”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们所推断的都是对的，那我觉得这守株待兔的法子怕是再难有成效了。我们要做的，应该是好好的休息一晚，养精蓄锐，然后第二天以最好的状态主动出击才是。当然，真相也有可能和我说的截然相反，听与不听都随你们。”

　　说完，季衾便起身，不顾身后如梦初醒的一帮人，伸着懒腰进房间去了。

　　他要做的事有很多，在己方差不多暴露的情况下，他要做的就是趁其不备，以雷霆之势杀它们个措手不及。

　　这也有益于他后续计划的顺利进行。

　　夜露深沉，季衾的魂体却悄然出行，朝着远处的一座深山飞去。

　　而房内浅眠的众人却对他外泄的气息毫无所觉，只有被他们放在各处的灵偶在黑夜中发出静默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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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黝黑的雪夜里，一座无名的山脉中隐约传来一阵瘆人的咀嚼声，其中还夹杂着某种野兽原始粗犷的喘息。

　　待季衾随着愈发明显的声音找到一处隐秘的山洞时，一眼就看到了某只体型硕大的灰黑野兽趴在一副娇小的、勉强能看出是具人型的躯体上大快朵颐。

　　其囫囵下咽的撕咬声在冰冷的石壁间回荡，那被啃食的残缺肉身上，依稀能看出些破损的棉帛花布。

　　或许那是由家中长辈一针一线细细缝织出来的也说不定。

　　而此刻，这个不幸的孩子只能瞪着已经灰败无神的眼睛，任由一头畜生糟践自己的身体。

　　在周遭零碎的灵魂碎片中，季衾感受到了窒息的绝望和那孩子于弥留之际发出的哭号。

　　他是被活生生地，一口一口的吃掉的。

　　这头怪物，最喜欢从孩子身上最嫩的那块肉开始下口。

　　“好吃吗。”

　　平静诡冷的语调在灰狸的耳边炸裂开，惊得它全身皮毛都下意识竖起，迅速转头看向后方。

　　但还未等它完全转过身去，左脸便被一道凌冽至极的触须狠狠抽飞，撞在了一旁的洞壁上。

　　石壁被这巨大的力道打出数道裂痕，狸妖瞬间咳出一口带着碎牙的鲜血，随即感到面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可还未等它反应过来，数只如触手般的浓雾将它的四肢卷起，疯狂地向周围砸去。狸妖甚至都没能看清始作俑者，身上就转眼间留下了数十道扭曲断折的伤口。

　　山洞的因巨力不断地掉下石渣，而屡遭重创的狸妖狂吐出一大口带着碎肉的鲜血，气息奄奄地昏死过去。

　　嘁，这就不行了？他都还没下死手呢。

　　望着即将被疼死的狸妖，季衾朝它轻吹了口气，一道纯蓝灵力便沿着它糊成一团的七窍钻入体内，粗暴地修补着其破损的内里。

　　“吼呜……呜哇吼啊啊啊啊啊！！！！！”

　　续骨生肌的剧痛将那狸妖硬生生逼醒了过来，凿髓般的痛苦让它疯狂地呜咽着。

　　不过季衾可没什么廉价的同情心，总之——只要让它的肉身愈合且不死即可，至于形状功能什么的又有何关系呢。

　　反正也还是要再断掉的。

　　季衾静静看着面前狸妖的挣扎嘶吼，继续在寂寥无人的深山中进行循环往复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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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日后，在一片茫茫雪地的铁轨上，一辆列车正载着其中某间软卧内的薛罄竹等人呼啸而过。

　　他们此行的任务已圆满完成，少年人正聚在一起，在某款热门对战游戏中激情开黑，时不时爆出几声难抑的惊呼。就连薛罄竹也在着笔记录着此番行动的各项总结，以此来填补心中某种莫名的不踏实感。

　　这是他们出勤以来收队最快的一次。

　　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宣泄心中的情绪，或是因异常顺利的收尾，亦或是对此事存疑的顾虑，但起码他们都对此事有着明显的反应。

　　除了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季衾。

　　明明他只什么都没做地躺在那，却无端给人一种游离世外的排外感。

　　薛罄竹将目光落在季衾的睡颜上，心底升腾起一股对方不会与他们并肩太久的错觉。

　　...嘁，想什么呢，这才过了多久，自己这杞人忧天的毛病怎么又跑出来了，罢了罢了。

　　薛罄竹稍显无奈地耸耸肩，自嘲地笑叹一声，继续对此次颇有疑点的异端事件进行记录和思考。

　　在距今四日前的清晨，薛罄竹一行人不约而同地都起了个大早。他们都听取了季衾的建议，选择了主动出击。

　　他们傲是傲了点，但不至于没点眼力见。

　　不需要过多沟通，只需几个眼神，他们就从彼此眼中读到了一笑而过的默契。

　　至于寻妖，则是季衾主动请缨，与供奉本地仙神的赵雅娜一起对这附近的邪祟气息进行推算。

　　虽是二人各自推演，但过程却异常顺利，他们俩人所指的方向出奇地一致，那是一座距他们有些距离的山头。

　　季衾还说，他感受到了十数条枉死之人的怨气。

　　他的话让众人心中皆是一沉，他们迅速沿着雪地朝那处山头驾车而去。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在途中就和那只妖物撞了个正着。

　　只光打了个照面，对方便宛如疯魔般径直朝着他们的车撞了过来，从那副扭曲怪异的躯体不难看出，这极可能是一头修炼至走火入魔的妖兽。

　　后面的事便如顺理成章般简单，这头修炼不过百余年的狸妖在碰到他们后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而从对方的行进轨迹上看，它确实是从那山头一路向着镇上去的。

　　所以碰巧和从镇中出发的他们对上，貌似也是合情合理。

　　来不及做过多猜想，行思敏捷的薛罄竹立刻将尚存一息的狸妖扣下，嘱咐两位女生及墨千遗回头负责调查这狸妖是否为始作俑者，一头则带着其余的人继续往山中前去。

　　他可没忘记那盘踞于此的五猖有多少猫腻。

　　但可惜的是，尽管他已迅速做出反应，他还是未能在那座山上找出关于五猖的蛛丝马迹。

　　不过却让他们找到了一个充满了血腥与恶臭的山洞。

　　洞中除了些嶙峋的碎石和杂草外，便是那些凌乱陈列于各处的残缺遗体。

　　尽管他们心中已然有了猜测，但还是被眼前可怖血腥的场景狠狠的冲击了神经。

　　他们年岁虽不大，却也算是经验丰富的好手，自然也见过些骇人听闻的场面。可像这般残酷且恶心的，他们还真是头一回碰着。

　　与其说这是异端事件，倒不如称其为极恶劣的刑事案件更切贴些。

　　洞中散乱的肉屑残肢，就这么赤裸裸的呈现在他们面前，无声述说着这些孩子生前死后的绝望。

　　薛罄竹重重地砸了下石壁，深吸一口气，随即嘱咐季衾等人将所有遗骸一一收好。

　　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愤懑或悲伤，他们要考虑如何给山下翘首以盼的镇民们一个交代。

　　想到这，薛罄竹的目光随着思绪再度流转到季衾身上，回想起对方在面对满洞尸骸时的情景。

　　那种连眼神都毫无改变的沉寂，就算是他也自诩无法做到。

　　可偏偏又是这个少年，给了那些孩子们最后的体面。

　　他仍记得在洞内纷飞的无数纸人，在少年的驱使下如柳絮飞霜般，将那些残躯与碎肉相连，最终化做了那些孩子们生前时完整的模样。

　　“虽说人死如灯灭，但就这么让乡亲们面对这些未免也太残忍了些。况且我们求道者的业务，就是用鬼神之法解常人之祸，我这也算是殊途同归，应该...没有违反条例吧？”

　　清浅平淡的声音从回忆中再度涌现，薛罄竹下意识停下手中的动作，任由笔尖在纸面上渲染出一朵浓黑的花。

　　严格来说，这样不以收服异端为目的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但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地将此事一笔带过。

　　都是些苦命的人，何必因为那些规矩再往他们身上多扎一刀。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他在那段话里好像悟出了点什么。

　　明明之前的行动中类似的惨状数不胜数，更血腥的亦不是没有。

　　但他好像从未考虑过，像今天这样“亡羊补牢”的行为能给被牵扯其中的人带来怎样的改变。

　　他自己是习以为常、心如钢铁，可那些平民百姓不是，他们只是想要安稳生活的芸芸众生。

　　薛罄竹从小接受的教育和经历并没有教他这些，而每次任务结束，都有异象局的后勤人员负责收尾，所以他从没有担心过什么。

　　“殊途同归么？”

　　薛罄竹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欣慰地笑了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居然从一个后辈身上，照见了被自己搁置已久的同情心。

　　不过他却为此感到欣慰。

　　要是每个求道者都有季衾这样的心性，或许世界早就能太平了。

　　涂改掉被染黑的墨渍，薛罄竹提笔给此番的行动报告划下了句号。

　　经由他们缜密的调查后，他们确定这次“食童狸妖”事件就是他们在路上碰到的那只扭曲的怪物所为。

　　不过由于其神智癫狂，他们无法在它的身上获得更多的有效信息。

　　令薛罄竹隐隐感到不安的是，本盘踞在当地的五猖在后续事件中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连扎根两百年的堂口都能说放就放，哪怕它们从头到尾都没露过脸，它们也绝对与此事脱不了关系。

　　但奈何那群畜生的善后做的太干净，在盘查数次仍旧无果后，薛罄竹收到了上头派发的收队调令。

　　尽管心有不甘，薛罄竹他们也只得作罢，反正当地镇守的异象局成员已经加强了戒备，不怕那群畜生玩卷土重来那套。

　　一行人临走时，全镇的居民都自发的为他们送行。

　　他们中不乏有悲愤难抑的受害者家属，虽然他们还沉浸在痛苦和疲惫中，也仍旧感激薛罄竹帮他们见到了孩子最后一面。

　　本该是瑞雪兆丰年的时节，却无端遭受这样的祸端，那些无辜的家庭或许要用一生去治愈创痕。

　　但愿哈市今年的风雪能对他们收敛些吧。

　　列车即将到站，原本闭目养神的季衾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清明一片，没有半点刚睡醒时的惺忪。

　　舔了舔唇，季衾从白色的被褥中坐起身，柔软的棉被盖住了他肚子往下的部分，不过那一脸餍足的表情倒是被刚好看过来的薛罄竹注意到了。

　　“哟，这什么表情啊，梦见什么好东西了？”

　　“啊，没什么，就是在梦里吃了一顿大餐，说起来，还真是好久都没吃这么饱了呢。”

　　季衾笑着转过头，脸上端的是一副邻家好弟弟的乖顺模样。

　　可要是有人掀开他的被子，就会发现他肚子上的那片衣服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幅度扭曲、蠕动着。

　　要是胆子再大点把毛衣掀开，就会看到各式各样的、密密麻麻的脸，如果再凑近点，甚至能从里面听到细若蚊吟的哭嚎。

　　从那些扭曲挣扎的五官和拼命拍打肚皮的掌印上不难看出，他们被吃掉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

　　“快到站了，先下来收拾收拾东西吧，待会我回总部交材料，要不要捎你一程。”

　　“嗯，好呀，不过薛大哥你先收拾吧，我半边身子有点睡麻了，先缓缓，反正也不急的。”

　　不然他怕就这么下床去，其余人得把自个当成小boss打。

　　薛罄竹闻言也没说什么，点头应了声好，顺带着把他装衣服的包也给挂肩上了。

　　季衾看似一言不发的背靠着墙，实则正全力催动体内的“蚀”加速消化着被他吞了的那群五猖。

　　开玩笑，他大老远跑这一趟，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捞着就屁颠颠回去了。

　　至于他是怎么追到的那群溜了的畜生，那还得从他认出那个小镇时说起。